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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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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记忆中,童年最是安稳幸福的一段时光。她父母都是留洋回来的医生,在医院工作,思想开明,她是家中的独女,父母的掌上明珠。很少有让她厌烦的事情,鱼肝油固然是难喝的,可是也有香甜的橘子味可供选择;连梅雨时节,粉刷得雪白一片的墙皮生了霉斑,散发出的微微潮气,也是令人安心的。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父母一个是外科医生,一个是内科医生,都是年轻有为,工作总是很忙,空闲时间实在是太少,顾不上陪她,而家里的保姆又是那样无趣。她总是趁着保姆不注意,从学前班放了学回来,一个人偷偷溜去医院家属区里的一个小花园里玩个痛快,再回到家里。无非是保姆见她嘴边有偷吸花蜜残留下来的花粉,衣服因为爬树被撕破了,小皮鞋上溅了泥点,而揪着她的耳朵到她父母面前告状,父母总是不痛不痒地责备她几句,却更令她有种犯禁的快乐。
她就是在小花园里认识了沈馥郁。
那是个夏天的星期天下午,她午睡起来,看见一个小女孩,和她差不多大,都是6、7岁的光景,剪着整齐的童花头,身穿灰白色裙子,乌晶晶的齐刘海微微汗湿,一直披到眉毛下面,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还有点若有所思的,眼睛就像是溪流里的黑色雨花石子一样,又清又亮。
她想着对方可能有点不高兴吧,就笑着把掐下来准备吮吸花蜜的野花直接塞进发愣的对方的嘴里,透明的花汁沁了那个扑克脸满嘴的清甜。小孩子大都是嗜甜的,扑克脸的五官情不自禁地舒展开了一点,扭头看到,对面一个苹果脸,两根长辫子辫梢绑着粉红缎带的小姑娘朝自己一笑,微丰的两颊带着午睡乍起残留的润红。
“甜吧?可是不能吃太多哦,我爸妈说如果吃太多肚子里会生虫的。”她觉得自己摘的花很甜,很自豪,却又忍不住向对方卖弄起仅有的一点“常识”。
那面无表情的孩子连忙把嘴里的花吐到了地上。
“吃很少肚子里不会长虫的,呃……你要是真的长虫也不怕,我家里有那种打虫用的宝塔糖,到时候给你吃了就好了。”
“我不怕,”齐刘海下那双眼睛闪闪发亮,有种难言的兴奋,扑克脸一口咬定她不怕,然后被刘海遮住的眉毛似乎是挑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我看到你总是在这里玩。”
她惊讶地睁大了睫毛卷翘的双眼,连肚子里生虫也不怕,这人实在是太有胆气了,这个朋友真是非交不可:“我叫倪淑娟。我住在医院家属区。”她心里有点遗憾,自己的名字太平常了。
“我叫沈馥郁,就是香气很浓的意思。我住在这外面的。”。
“哪个馥郁?”这么复杂高深的名字,倪淑娟有点折服了。
沈馥郁拿树枝在一片空地上一笔一划写出了她的名字,倪淑娟看得目瞪口呆的,顿时觉得自己的名字太平淡无奇了,写出来又没那么漂亮,又没有香气。
沈馥郁笃定地弯了弯嘴角:“我会写你的名字。”她用脚胡乱把空地上的浮土抹平了,又在地上端端正正写上“倪淑娟”三个字。
“你很聪明!”倪淑娟半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支着双肘手捧着脸,观摩得津津有味。
两人没几天就熟络了,干起了更加禁忌的事情,她们在清晨采摘带露水的青草,小心地捧着带露的草尖在嘴里抿一口露水的凉意。倪淑娟痛快地想,要是被爸妈给看见了,一定会说着脏死了拍掉她手中的青草,还会逼着她吃很多很多有着粗糙的甜意带着药味的宝塔糖吧。
花园里有供人休息的大石台大石凳,一丛丛低矮的玫瑰、月季由于花匠的疏于打理而疯长,还有一排排修剪得方方正正的高大树篱,矮小的孩子钻进去就像迷宫似的,小孩们经常在里面玩捉迷藏。
倪淑娟把头埋进清新凉爽的树篱里,蒙着眼睛,认认真真地数着:“一、二、三……十。”她回过头来,去寻找沈馥郁。她在一排排高大的树篱里头绕了个晕头转向,又转而去搜索大石台的背后,那一丛丛玫瑰月季太低矮了,藏不住人的。
她在小花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找不到沈馥郁,晒得通红透亮的脸上满是惶恐。她绕着小花园一遍又一遍地大喊着:“沈馥郁!沈馥郁!你藏到哪里去了?!”她嗓子都喊哑了,可是没有人答应她。她一直坐在石凳上等沈馥郁等到太阳下山才回家,少不了又被保姆揪着两条长辫子一通数落。她决定以后再也不理沈馥郁了!
结果第二天,她放了学前班去小花园玩耍,见沈馥郁没事人一样,坐在石凳上,笑嘻嘻地看着她。
倪淑娟定定地站了一会儿,脸又憋红了,到底还是气呼呼地走上前去:“沈馥郁,你昨天玩捉迷藏的时候,到底躲到哪里去啦?!我找也找不到你,叫你你也不应!太过分了!”
“哦,昨天,我想起家里还有点事,我就回家去了,”沈馥郁说不上理直气壮,可是却丝毫没有理亏想要道歉的样子,“你这人真笨,你找不到我,就回家去嘛。”
“太过分了!你害我在花园里等了半天!回去还被保姆给骂了!你、你现在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讨厌!我再也不想理你了!”倪淑娟见沈馥郁还是气定神闲地坐在石凳上,也没有要道歉的意思,气得扭头就走了,走几步,偷着侧过身去望一望,沈馥郁还是安安稳稳地坐在石凳上。原来这个新交的朋友一点都不在乎自己!气愤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流得很凶,脸颊上一片湿淋淋热辣辣的,倪淑娟边走边抹着眼泪。
回到家,保姆惊见倪淑娟红肿的双眼:“哎呀,小姐出去被谁欺负了?!两只眼睛都哭得肿起来了。”倪淑娟哭得喉咙都哑了,咳嗽着断断续续地说:“那个沈馥郁好坏!和我……捉迷藏,她自己先……回家了,也不给我道歉!”
“那个小孩好像父母不是在医院里工作的,她是住在外面的,小姐你不要和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往,会被带坏的!”保姆忙不迭地拿热毛巾来敷倪淑娟的眼睛。
母亲看着她直摇头:“马上都要上小学了,还没一点大孩子的样,真是因为没有弟妹,家里人把你给宠坏了!快过来试试你的新衣服,9月份就要上学去了。”挺括的白衬衫领子硬挺挺的,有一股浆水的味道,灰粉色的百褶裙,蕾丝边的白袜子,黑皮鞋,倪淑娟穿着这样体面的一身衣服,也觉得肆意哭闹是件很难为情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