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跑偏的故事》乱奔

7、靠近

　　直到听不见这人的脚步声，简言才将门关上。
　　再也不回来了吧，他想。
　　扶墙站了一会儿，他记起了吃药这件事。
　　可当苦涩的药片伴着凉水入喉的时候，岳韶桐那聒噪的声音却在自己耳边响起：“多喝点儿热水。”
　　抬头看去，屋子里并没有人。
　　神使鬼差地，简言打开了从没有打开的炉灶，将岳韶桐带来的食物放进不大的蒸锅，点火，坐在一边的木凳上，看着那口锅，等着它将那些食物温热。
　　不管多么高明厨师烹制的菜肴，经过这样的再次加热，都不会很好吃。
　　但在热食入嘴的那刻，简言还是不争气地哭了，他甚至要靠大力的咀嚼，才能控制住眼泪。
　　他不喜欢这样，却向往岳韶桐强制给予的这种体贴，即使很无理取闹，但究其本质还是体贴。
　　简言理不清自己想要什么，想不明自己期望甚至，甚至就连自己的取向，他都搞不明白。
　　从童年时代就不慎跑偏的简言，对感情的认知基本为零，对于性的理解，就是痛苦、惩罚和羞辱。
　　遇见岳韶桐之前，他觉得自己起码是幸运的。相较于他见过的因为某些原因而养成的□□，他还有——或者他认为——自己还有反抗和逃跑的勇气。
　　但在认识岳韶桐之后，他才隐约感到二十六年偏移的人生，让他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如果早些认识你，该有多好。

　　而岳韶桐也不舒坦。
　　“哼。”第N次挑战“是男人就下一百层”失败后，岳韶桐将手机一扔，重重地倒在床上，抱着枕头边揉边说，“没良心！”
　　仿佛那枕头就是简言一样。
　　“如果你肯努力融入这个世界，为什么不试着接受我呢？”岳韶桐翻了个身，抱着枕头自言自语。

　　难得有一个早上，简言不是被噩梦惊醒。
　　岳韶桐送来的药不错，他现在觉得身体轻松了很多。
　　起床，稍作收拾之后，简言走出了家门。
　　在楼下的早餐摊前，简言最终还是没有和往常一样走过。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粗略看了一下价目表，简言递过去了两元钱。
　　“好的。”小摊老板利索地装好食物，递给了他。
　　简言刚接过东西，眼睛的余光就看见了岳韶桐的车子。
　　不能怪简言先看见车子，实在是因为岳少爷的车子每次都很有个性的惹眼。
　　比如今天这辆湖蓝色的宝马。
　　真想知道这些名车厂商如果看见岳韶桐的喷漆品味，会不会为自家的车子哭一场，他心想。
　　而岳韶桐今天的扮相，起码在颜色上输给了他的车。
　　简言娱乐生活单调，最近的一次娱乐活动，还得追溯到年初歌城工作人员聚会时，拉着他去看的一场名叫《霍比特人》的电影。
　　而岳韶桐现在的打扮，和影片中矮人的风格太像了。
　　灰褐为主的粗麻衣服罩了一身，染成土黄色的头发也被编成了无数的麻花辫，连刘海儿也是。
　　透过麻花辫的缝隙，简言隐约看清了岳韶桐的眼睛。
　　岳韶桐见简言看向自己，连忙挥挥手，连头上的辫子也跟着晃。
　　简言站在原地，难得地冲着他笑了笑。
　　这次换成岳韶桐失神了。
　　双手插兜，等着简言走过来，岳韶桐才跟上去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话。
　　“好点儿没有？”
　　“好多了。”
　　“就吃这个？早知道我去四海楼给你买豆浆喝。”
　　“不用了，谢谢。”
　　“要不你来我家，我做给你吃，我做饭很好吃的。”岳韶桐的语气在一如既往的嚣张之上，还加了些得意。
　　“……”简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虽然他很想说，从你平时的举止和打扮来看，我比较怀疑你的烹饪审美。
　　但这话简言也只敢在心里想想，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从来不敢表达出来。
　　岳韶桐侧着头看着不言语的简言。
　　他喜欢今天的简言，虽然憔悴却不阴郁。不像前几天，脸上带着假意的笑容，用自残的情绪自虐。
　　“怎么了？”简言被岳韶桐无声的注视看得有些不舒服，只好问。
　　“你应该试试相信我。”岳韶桐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会值得的。”
　　简言停住了脚步，盯着岳韶桐那张带笑的脸半天，才缓缓地说：“桐哥经常用这种方式烦人么？”他的语气平静，平静地就像和认识许久的老朋友聊天。
　　可是天知道，简言此刻的心里，夹杂了多少情绪。
　　岳韶桐头一侧，斩钉截铁地说：“不是我烦人，只是你烦我而已。”
　　没等简言理解这段答非所问，就听见他继续说：“你觉得我自恋，觉得我妨碍了你的生活，觉得我完全不顾及你的感觉，觉得我在骚扰你，觉得我应该去医院看看精神科，对不对？”
　　“你觉得我有目的有阴谋而且完全不尊重你的隐私，对不对？”
　　“你还觉得我这种帅气英俊潇洒多金酷帅狷狂的大少爷，说喜欢你肯定是玩玩的心态，对不对？”
　　岳韶桐说话本就快，这段话说得更是和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地一口气说完。
　　还是在岳少爷喘口气的时间里，简言才消化完这段话。
　　然后，他就连生气的心情都没有了。这位少爷除了自我吹捧的那段形容词之外，对自己定位很精准嘛。
　　“问题是，”岳韶桐欣赏着眼前人脸上的笑容，潇洒地一甩头发，任样式各异的辫子随风飞舞，“你那是正常人的看法，本少爷我不是正常人，所以我喜欢你。”
　　说完，岳韶桐也不管路上行人的侧目，搂过简言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真的，我是值得你信任的人。”
　　简言甚至忘记了要甩开岳韶桐的手。
　　他，还真不是正常人。
　　如果说简言的不正常是因为过去，那么岳韶桐这种不正常……
　　兴许是家里太富贵了，直接把儿子富养成了奇葩？
　　这一瞬间，简言觉得如果真和这个不正常的男人一起，兴许真的不错。
　　下一刻，他就被这个突然的念头吓到了。
　　不过岳韶桐并没期待简言回答什么，只是在简言回味这段话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哼着小调大踏步地离开了。
　　他心情确实很愉快，因为走近了一些。
　　“别用你过去的不幸惩罚你的未来，更不能因为这个就害人。”这句话，是岳韶桐的大哥教给他的人生格言。
　　他很不着调地活到了二十一岁，并且认识了简言。
　　他喜欢他——为什么喜欢和喜欢什么另说——但喜欢他这件事情，岳韶桐很坚定。
　　所以，他讨厌这种将过去变成网，罩住自己的行为。
　　明明有勇气逃跑，明明很努力地生活，明明错的不是他，为什么还要惩罚自己？
　　你会信任我的，总有一天。

　　转过去的第二天，歌厅在简言的鞋摊边开了个露天茶座。
　　而茶座的掌柜，就是岳韶桐。
　　“凭茶座消费水单就能得免费果盘！”保安正散发传单。
　　桐哥说了，茶座所有的收入都给他们当奖金呢。
　　看看卖力吆喝的保安，又看看悠哉地仰卧在遮阳伞下的躺椅，看书喝果汁仿若度假一般的岳韶桐，简言对“无聊”这个词儿的认识，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看我干什么？”岳韶桐也不抬头，只是喊着吸管边看书边问。
　　“没什么。”简言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的工具。
　　今天是茶座开张的第一天，也是岳韶桐将自己的作为光明正大安在简言鞋摊旁的第一天。
　　还是别人看着他的目光都有了异样暧昧的第一天。
　　他还记得早上，保安头头和他说：“昨晚忙了一夜，他还挺上心。”
　　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用老丈人看闺女的眼神。
　　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高兴。
　　简言正想着，脸颊却被冰凉的杯子突袭了。
　　“喝不喝？”岳韶桐拿着喝了一半的果汁问他。
　　“不喝。”简言习惯性地脱口而出，就看见岳韶桐的嘴角耷拉了下去。
　　“……我喝这杯吧……”简言拿起了岳韶桐旁边小几上一杯没动过的果汁，并将“多少钱”的问话吞了回去。
　　岳韶桐的嘴角立刻上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敬你。”岳韶桐抬起头，将自己的杯子和简言手里的杯子碰了下，“和伟大的我。”
　　咬着吸管，简言因为岳韶桐的举动走了神。
　　转过头看向他，才发现这人已经低头看书了。
　　原来，允许一个人靠近自己，并不是很糟糕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