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跑偏的故事》乱奔

13、剖白

　　当简言进到岳韶桐家中的那一刻，就确定这个人精通家务。
　　“你一直是自己做这些？”简言问岳韶桐。
　　此刻，岳韶桐正将买给简言的东西分类，听见他问，就说：“嗯，我十一岁就自己生活了。”
　　简言犹豫着是不是应该把心中的问题问出口，岳韶桐却仿佛看清了他的内心，笑着说：“怎么？觉得奇怪？”
　　简言点点头：“你不像是会做这些的人。”
　　岳韶桐将简言的衣服挂在衣架上，听他这么说，打量了他一眼：“你也不像有心理阴影的人。”
　　简言沉默了，岳韶桐边将衣服挂进衣柜边说：“我不喜欢陌生人进到我家，所以只能自己做。”说着，他关上衣柜，回头对着简言露出了大大的笑脸，“你是第一个进我房间的人。”
　　简言觉得在岳韶桐的笑容里，藏着些莫名的孤独。
　　但下一秒，岳韶桐就像是想起什么大事一样，将那一口袋套套翻出来，床头、浴室、客厅、书房乃至电视机的后面，都放了几盒。
　　放完之后，回头对着简言恶意地眨眨眼，仿佛小孩子做了得意的恶作剧。
　　“我去做饭。”岳韶桐看看因他的举动而一脸无奈的简言，兴高采烈地直奔厨房了。
　　简言哭笑不得。
　　这个男人，说他是小孩子吧，有时候他却很可靠；说他是大人吧，他又经常表现出孩子气的一面。
　　虽喜怒无常捉摸不定，但与之相处，却觉得格外轻松。
　　而且……
　　简言看着摆在自己眼前的岳氏刀削面，心中感慨。
　　岳韶桐还真是一个，会做饭的男人。

　　“怎么样？好吃么？”岳韶桐在确定简言不喝酒之后，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自饮起来。
　　“好吃。”简言将碗筷收拾了一下，脑海中想象了一下如果歌厅的人知道岳韶桐私下是这种模样的话，会是怎样的表情。
　　这种想象让他抑制不住地想笑。
　　“想什么呢？”岳韶桐端着酒杯问。
　　“你和我知道的很多少爷都不一样。”简言笑着说。
　　“如果说饮食习惯的话，确实不一样。如果是喝酒的话，我这儿还有几瓶年份不错的葡萄酒，要尝尝么？”
　　“我不喝酒。”简言摇摇头。
　　岳韶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笑道：“我从小喜欢中餐，家里怕我在外面吃不习惯，就找了四个厨师老师。川鲁粤淮扬闽浙湘本帮，虽然说我样样不通，但是都能做点儿糊弄人。对了，你会做饭么？”岳韶桐转过身子看着正在洗碗的简言。
　　简言的手抖了一下，却借着关水龙头掩饰掉： “和你比起来，恐怕没人敢说自己会做饭了。”他将碗放进橱柜，顾左右而言他。
　　岳韶桐注意到了简言不寻常的反应，但是他并不打算就此打住这个话题。
　　“所以你会喽？”岳韶桐问得直接。
　　简言只能点头承认：“算会吧。”
　　岳韶桐这才笑了：“明天你给我做饭吧。”
　　简言犹豫了一下，问：“那你想吃什么？别说太难的。”
　　“做你擅长的。”岳韶桐肯定地说，“免得我点了你不会做的。”
　　简言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点点头。
　　岳韶桐等了一阵子，见简言没有了想说的意思，也只能跳过这个话题。

　　两个人同居的首日，这种别扭的不习惯存在于每一个角落。
　　最大的问题，则是睡觉。
　　简言一直等到岳韶桐洗完之后，才走进浴室。
　　将水流开到最大，简言把自己彻底浸泡在水中。
　　往日的习惯让他洗得很仔细，甚至某些很隐私的部位，也认真进行了清洗。
　　想到岳韶桐白天摆弄那些套套的表情，他觉得好笑，却又害怕。
　　身体本能的害怕导致了心理的抵触。
　　一直到水开始变凉，他才走出了浴室。
　　才发现岳韶桐已经睡了。
　　不知怎地，他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必须承认，他刚才也确实希望岳韶桐能睡着。
　　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简言裹着睡衣躺在了沙发上，不冷，心情却有些沉重。

　　而岳少爷，其实并没有睡着，他在简言将自己关在浴室十分钟之后，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我有那么可怕嘛？岳韶桐赌气地想着，将自己缩在被子里，决定睡觉。
　　等听见简言从浴室出来的声音之后，他更是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却半天没有动静。
　　回头看看空无一人的床，岳韶桐在心中骂了一声。
　　这是真拿他当洪水猛兽了。
　　躺在床上气了十秒钟，起身拿出一床被子，他悄悄走进了客厅。
　　看见简言蜷缩在沙发上，不知道睡着还是醒着。
　　真是别扭的男人，他腹诽了一句，走过去，将被子盖在了简言的身上。
　　简言立刻被惊醒了。
　　岳韶桐却用被子裹住他，狠狠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叹息了一声：“睡吧。”说着，他在简言的后颈轻轻一吻。
　　简言原本僵硬的身体，因为岳韶桐的这个吻，放松了许多。
　　岳韶桐半跪在沙发前，抱着他待了一会儿，才起身回房间。
　　“小言，晚安。”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岳韶桐柔声说。
　　被棉被裹住的简言，忍住了差点儿脱口而出的谢谢。
　　岳韶桐并不喜欢他总说谢谢吧？他不确定地猜度着情人之间的相处模式。
　　他已经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也应该去快点儿适应情人之间的相处的模式。
　　想着这些心事，简言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相比于简言，岳韶桐此时就没那么开心了。
　　别人还是盖棉被纯聊天呢，他可好，连一床被子都没盖上。生气！岳韶桐将枕头当成简言的脑袋，用力揉了一番，才再次回到浴室。
　　右手，有时候真是一个仗义的好兄弟。

　　岳韶桐是个有着严苛起床时间的人。无论前夜睡得多晚，他总能在早上六点准时睁开了眼睛。
　　而简言睡眠较浅，在岳韶桐走过沙发的那一刻，就立刻从沙发坐了起来。
　　倒把岳韶桐吓了一跳。
　　“吓我一跳。”岳韶桐将他重新按躺，漂亮的鹤眼因为睡眠不足而迷糊。
　　那张简言熟悉的脸上，没有了平日时正常时癫狂时不时还犀利一下的样子。
　　“到床上躺一会儿吧，我洗漱后去准备早餐，牛奶还是豆浆。”岳韶桐的声音有些含糊，听起来软绵绵的。
　　简言对于他躺着别人却要准备早餐这事儿，并不太适应，刚想说“随便”，就看见岳韶桐原本迷糊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他连忙改口：“豆浆吧。”
　　岳韶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揉着眼睛，俯身吻了下简言的额头，就往盥洗室去了。
　　简言拉着被子，听着岳韶桐从盥洗室出来进到厨房，开始忙碌。
　　他突然觉得，在感情上自己比岳韶桐更像是一个小孩子，迷茫地站在看不清出口的迷宫里，只能跟着岳韶桐，一步步地跑着。
　　这让他很不安。

　　早餐很普通，无非就是豆浆煮蛋油条这些传统食物，但岳韶桐却很懂得怎样将这些家常食物的味道发挥到极致。
　　“你答应给我做饭的。”岳韶桐刚吃完早餐，就追着简言喊午餐的事儿了。
　　简言在心中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每天不想别的就想吃？”
　　“还会想怎么打扮自己呀。”说着，岳韶桐推了推镜框。
　　今天的岳韶桐，戴了一个紫色的眼镜框，看起来多了份儒雅的文气。
　　“好不好看？”他问。
　　“好看。”简言由衷地说，“不过为什么戴这个？”
　　“因为这样子帅呀，还显得我有内涵。”岳韶桐再次推推眼镜，得意地说。
　　简言看着他的样子。
　　自恋，嚣张，败金。
　　严谨，体贴，善解人意。
　　两组看起来不相关的词，在岳韶桐身上却神奇地综合在了一起。
　　简言很羡慕他。
　　岳韶桐总是能从简言表情细微的变化看出他的心思。
　　“别岔开话题，你中午要做什么给我吃？”岳韶桐支着下巴，笑问。
　　简言却坐着不动。
　　“我……”他想了半天，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只能说，“等会儿再说吧，刚吃完早饭呢。”
　　岳韶桐收敛了笑容，端正身子，正色看着简言，不说话。
　　这让简言有些慌乱。
　　“我先把东西收拾好。”说着，简言不去看岳韶桐，而是起身开始收拾早餐的杯碗盘碟。
　　闪躲的简言让岳韶桐又心软又生气。
　　不就是做饭么？能有多大的事儿呢？他在心中暗自不高兴。
　　问吧，觉得简言不肯说，不问吧，又讨厌极了现在的状态。想了半天，他最终用了小时候常对自家大哥的撒娇语气问：“简言哥哥，你要给我做什么好吃的？”
　　岳韶桐二十一岁的年纪，个子虽高但长得却显小，所以如此撒娇虽然和身高不相称，与表情却衬极了。
　　但就是这句话，却让简言一哆嗦，将手中的杯杯碗碗的，全跌在了地上。
　　“别动手！”岳韶桐在慌乱的简言蹲在地上的那一刻冲了过去拉起简言，“没事儿吧？受伤没？”
　　简言却在发抖。
　　“怎么了？”岳韶桐握着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是冰冷的。
　　简言摇摇头，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没事，对不起。”
　　想了想，简言终于提出了两人相处以来的第一个要求：“小桐，”他学着岳韶桐称呼他的方式，“别叫我哥哥，好吗？”
　　岳韶桐默然，只是握着简言的手，轻轻地揉着，等觉得简言抖得不是那么厉害了，才叫了一声：“简言。”
　　简言没有看他。
　　“简言，”岳韶桐重复了一遍，“你看着我。”
　　简言踌躇着转过头，迎上了他的眼神。
　　岳韶桐让他坐到椅子上，自己却半蹲在地上，抬头看着他，柔声说：“可能在你眼中，我很像是笑话，不过在家人、感情和食物的问题上，我永远不开玩笑。所以，我说我爱你，你要相信，好不好？
　　简言坐在那儿，看着他的眼神，却没有回应。
　　岳韶桐并没有期待他的立刻，只是继续说：“简言，我不会允许过去影响我的未来，尤其是在感情上。可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很不高兴。”
　　“我……”面对岳韶桐这样的话，简言想解释，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听我说完，”这段话岳韶桐早就想说了，现在有机会说了，怎么可能停下，“以前，那个人对你很……”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恶劣，恶劣到哪怕你对我说你想要他死，我都觉得正常，可是，”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将重点说了出来：“简言，如果你继续沉浸在过去不肯走出来，那么将来的某一天，我也可能会离开你。”
　　“不希望有一天，我也成为你噩梦的一部分。”岳韶桐说完这句话，便只是握着简言的手，等着他回答。
　　简言由他握着自己，他也要靠岳韶桐的支撑，才能勉强保持平衡。
　　他明白岳韶桐这段话的意思，也感激他能将话说得如此坦白，更知道他在等待答复。
　　简言闭上眼睛，平复一下情绪，才睁开眼，看着岳韶桐，缓缓地说：“小桐，我确实不知道怎么和一个男人单独相处。不管你知道多少，我的过去都要复杂很多。”
　　难得简言肯坦诚，岳韶桐自然不会打断他。
　　简言紧抓着他的手，表情却逐渐平静：“我确实不想做饭，更不想做给你吃，那样我会觉得是在骂你。”
　　岳韶桐被这话逗乐了：“你做饭很难吃？”
　　“正相反，我虽然四年没做过饭，但是大约，不会比你差太多。”简言摇摇头，继续说，“主人请了最好的厨师教我，如果敢做不好，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简言惯性地说出旧日的称呼，甚至没有注意岳韶桐瞬间凌厉起来的眼神，“主人家有一个农场，养了很多禽畜，我白天的工作，就是要喂饱它们。”
　　简言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每次认真做出来的食物，都是我亲自搬到牲畜棚。而我的三餐，也都是和它们一起，只不过它们吃的是我做的，我吃的，是农场里那些雇农吃剩的。”
　　“我做的东西只配给牲畜吃，我只配别人吃剩的东西，十年，三千六百天，一日三餐……小桐，”简言的思绪从回忆中走出，看着岳韶桐，平静地问，“我数学不好，你帮我算一下，这是多少顿饭？”
　　“别说了。”岳韶桐现在想杀死两个人——自己和简言那个所谓的主人。
　　简言却没有停止：“得到自由之后，我宁愿饿着，也不想做饭给自己吃。再比如我不被允许穿衣服，十年后当我第一次穿上衣服，心中的想法不是感动而是厌恶。”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整齐的居家服，笑着说，“厌恶到想将这些碍事的衣服撕碎。我强迫自己站着走路而不是跪着爬行，我强迫自己合拢双腿，我强迫自己压抑住所有的欲望。小桐，不是我不肯走出过去，而是过去刻在了我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别说了，对不起，我不是想逼着你说这些。”岳韶桐的悔意让他的声音都颤抖了。
　　“不，你说得对，”简言摇摇头，“就像你，会躲在这里，也是不得已吧？只不过你不会让这些损害心情，在这方面，我确实不如你。”
　　“不对，”岳韶桐叹了口气，说，“那是因为没有经历过你经历的，若我是你……”他实话实说。
　　“没人能真体会别人的过去，每个人的过去对于深陷其中的人来说，都是痛苦的。”简言难得打断了别人的话，“你那天说，我没有忘记自己是谁。我也一直以为自己记得。可当遇见你之后，才发现记忆中十二岁之前的一切都是泡影。身份，尊严这些，其实早就离我而去了。”
　　“所以，小桐，你来告诉我，我是谁？”
　　岳韶桐没想到简言会这么问，这次，换他低下头躲开简言的眼神，细细思考着简言的这段话。
　　良久，他才抬起头，眼神中的身材让简言又看见了那个狂妄地不可一世的岳少爷：“过去的二十六年里你是谁这件事情，对我来说一点儿都不重要，但是从我遇见你的那天起，你就是简言。”岳韶桐说得认真。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可如果有一天，遇见了你的那个什么主人，记得告诉我，糟蹋了粮食还欺负我的人，不把他折成八段塞进垃圾处理厂，就算我白活一场。”说着，岳韶桐拖过椅子起身坐好，笑道，“还有，如果你很喜欢主人这个称呼，那以后只能叫我。”
　　脸上的表情，张狂地不可一世。
　　简言看着岳韶桐那张欠揍的脸，从心底笑了出来。
　　岳韶桐看着他的笑脸：“对不起，让你有了不好的回忆。”
　　“不，”简言轻声说，“把话都说出来的感觉，挺好的。而且，小桐。”他将岳韶桐的手张开，看着他掌心清晰分明的掌纹，“之前，我曾经想过如果没有经历过那些，现在我究竟会和男人在一起还是会和女人在一起。可是到今天我突然明白了。”
　　岳韶桐看着简言修长的手指慢慢画过他掌心的生命线，耳朵里听着简言平静却带着温度的声音，缓缓说着：
　　“即使生命没有被意外打乱，我也希望能和你在一起，真的。”
　　如果不是岳韶桐还懂得克制二字，就凭简言说这句话的样子，他就能直接把人扯到桌子上，把一切都煮成熟饭。
　　“我说过，你是我的男人。”岳韶桐向来清脆的声线难得低沉而且性感，“所以男人，别理会那些糟蹋粮食的白痴，给你男人做饭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