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郎成亲》肥鱼鱼鱼鱼鱼

11、却是叫错了林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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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源说到做到，任王管事百般劝阻也无效。到了第二日酒楼上了正轨，他带着自己的一个贴身小厮，各骑了一匹马，就往那大口子村去了。

　　年节时东家总是要给下人放假的，他那些小厮长随都被他放回去和家人团聚了。向来不离身的丫头碧莲还是同那卢恩之一路走的，现下就留了个叫舒默的小厮跟在身边服侍。

　　这舒默是个孤儿，签了死契卖身的，陪同钟源已近十年。四个得力的长随中，他算是时间最长的。早先舒默透露过想把碧莲嫁他的想法，是他再三推辞了去。

　　也难怪，钟家十几个少爷里，年岁满了十八的房里多少都收了通房丫头；而这钟二少爷，早都戴过冠礼了，身边一个女人没有，就一个碧莲；他们这些下人，哪个不是把碧莲当半个女主人看待的？

　　南方的冬天不似北方那般大雪飘扬，却是阴冷得慌。钟源是个怕冷的人，因着想速度快些才选择了骑马，才行出去几里路，人就冻得受不住了，连番后悔没坐马车出来。

　　紧赶慢赶，这天寒地冻的路面冻得结实，加上钟源没了那游玩的兴致，二十多里路竟是不到一个时辰便赶到了。钟源人是跳脱些，记性却不差，这路面他走过一遭，第二趟便熟悉了。带着小厮舒默三两下绕过山梁，远远便看见了位于大口子村最西面，依山傍水的林家老屋。

　　正在院子里忙活的林大郎听到马蹄声，直起身往外看，便看见一个大白棉球骑在马上，正往他家这边来。

　　林大郎正愣神的功夫，那棉球已到近前，从马上跳了下来搓着手大喇喇地闯进了院子，直嚷嚷道：“冻煞我也！林兄，来见你次面可真不容易。”

　　林大郎从那包裹住整个脑袋的围脖里认出了钟源那张脸，一时间真是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去帮他牵马进门。那小厮舒默此时也跟上来了，穿得不似钟源那般夸张，却也是里里外外裹了好几层，马屁股上托了俩个大包袱，人马都累得直吐舌头。

　　林大郎将这两人迎进东厢房。这屋子里烧着炉子，暖洋洋的，钟源坐下没一会，便唤小厮将他那夸张的棉袄大氅脱了。

　　林大郎把那两匹喷着白气的马拉进牛棚里，帮他们把那俩大包行李提进来，拿个陶罐装了壶甜酒放在炉子上温着，又用木碟子装了花生瓜子之类的零嘴端出来。

　　“一会热开了，倒出来凉凉再喝。这大氅我拿去柴房里烘干。脱下的衣裳挂那架子上就成。”

　　林大郎招呼他们坐下便自个忙去了。钟源舒默主仆俩窝在炉子边好一会，才缓过来。

　　到炉子上的甜酒热气腾腾了，舒默起来给钟源倒了一碗。伸头往外看，那林大郎还在院子里忙活着，啧啧两声回到炉子边蹲下，对钟源道：“爷，你这友人好生奇怪，不问咱们来干什么的，招呼进来坐着就不管了？”

　　钟源懒洋洋蜷缩在那太师椅里，双脚舒服地搭在炉子下面的铁架上，道：“咱们本来就不是来干嘛的，坐着可不就成了？”

　　舒默“哦”了一声，不再说话，抓起瓜子便嗑了起来。自家公子的脾性他十分清楚，没外人在的时候若还是紧绷着，反倒不招他喜欢。

　　南方矿物丰富，冬天取暖，有钱的人家烧碳，林大郎这样的乡下人家，多是烧的黑石。也别说，虽黑石比之木炭多了股子味儿，若做好了通风，也是十分暖和的。

　　没多时林大郎忙活完了，进了屋来。三九的天气里，钟源和舒默皆是裹得紧紧的，他却只是穿了里外两层衣裳。此刻敞着胸口，那裸露在外的黝黑皮肤还冒着白雾。

　　蹲在炉子边的舒默和坐在太师椅上的钟源见了林大郎这般随意的走进来，都不禁心中默默赞叹一句：“好个汉子！”

　　头发用方帕包了，束于脑后；挽起的袖子和敞开的胸膛露出来是结实的肌肉，腰间常见的青布腰带勾勒出明显曲线；宽肩厚背，又有着蜂腰和一双大长腿，这样的汉子，如是生在有名望些的人家，怕是怎样也埋没不了。

　　林大郎却是没察觉到两人看他的眼神，把门虚掩上后走过来，把个铁网架子放到炉火上，把刚从水桶里捞出来糍粑烤上去，嘴里说道：“早不知你们来，也没得什么好招待。这是新打的，我妹子做的馅料，看合口味不。”

　　钟源坐直了身笑眯眯地看着林大郎在炉火上翻烤糍粑，道：“原是我冒昧了。林兄不嫌我是恶客，高兴还来不及，哪敢要什么好招待。”

　　林大郎也是一笑，道：“便是想要好的也没有，唯庄户人家自家产的吃食。钟小官人能看得入眼，我就庆幸了。”

　　等到烤熟了，钟源拿了第一块，咬了一口，又喝了口甜酒，把身子往后懒洋洋靠在太师椅背上，长叹道：“三九寒冬，吃着自产的粮食，对着温暖炉火而坐。林兄，你这日子，我倒是要羡慕了。”

　　林大郎摇摇头，道：“小官人说得哪里话，各人有各人的路。钟小官人才是别人羡慕不来的。”

　　钟源笑道：“说是各人有各人的路，世人却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的。人心不足呐，如是我过上林兄这样的悠闲日子，只怕又贪恋花红柳绿的生活了。唔，咱也不能免俗，是那贪心之徒中之一员。”

　　林大郎翻烤着那糍粑嘿然一笑：“多有多的好，少有少的好。”

　　钟源抹了抹嘴边的豆沙：“林兄倒是看得开。我倒是觉得，以林兄的手艺，即便是到州府去也称得上有数的匠人。却是不知林兄为何呆在这小小的太和镇？”

　　“我那俩手把式，去州府不是丢人么。”林大郎摇头道，“我家世代居于此地，能祖祖辈辈安居乐业下去，我便知足了。”

　　钟源闻言，那腮帮子咀嚼了半天，把最后一口糍粑吞下去了，才悠悠然说道：“知足。唔。这话也就林兄口中说出来，有说服力。”

　　可不是么，寻常人有机会结识到他钟二东家，哪个不是巴巴的攀附上去寻求机缘的，也就这林大郎，两月余来未踏足过钟家别府一步了。

　　自然，若林大郎不是这样的性子，钟源也不会大冷天的跑来他家消遣时间。

　　钟源也是冻着了，略微吃了点东西，盖了块羊毛毯子，躺在那太师椅上就睡着了。小厮舒默借机悄悄跟林大郎说了要留宿几日，取了银钱出来做房钱；林大郎自然没收，只是把东厢房边上的屋子腾了出来，让他主仆居住。

　　初次见面林大郎就知道那钟源是个随兴的，也不去问他为何不回家，跑到他家来。横竖大过年的屋子里多俩个人也有人气儿一些，自然是欢欢喜喜让他们住下了。

　　钟源躺在那太师椅上迷瞪了有两个时辰，打着哈欠醒过来时，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心里头放松了许多。舒默整理好了行礼，正小心翼翼守在旁边，见他醒了，忙把温在炉子旁的茶端给他。

　　钟源喝了口茶，扭动身体坐直，手扶那太师椅光滑的扶手，正要问舒默林大郎去哪了，那林大郎就掀开门帘走进来了。

　　“小官人醒了？”林大郎身上套了件深棕色棉袄，手里抱着个油皮纸包。头顶和肩头上落了些雪花，靴子上也沾满了雪泥。

　　“林兄这是出去了？”

　　“艾。你们难得来趟，我去隔壁村子买了些羊肉。晚上整好吃羊肉锅。”林大郎解下围脖，脱下棉袄，把雪花都抖落在外头，才进了屋来。

　　乡下人实在，来了客人自然是想着好生招待。这羊肉比猪肉贵，平日里除了过节林大郎是不会去买的。可惜钟源主仆都是大宅子里出来的，别说羊肉，牛肉也不算个稀罕物，都没体会到林大郎的心意，那钟源还皱了皱眉头，道：“不须得那麻烦吧，羊肉我也不爱吃，太膻。”

　　“不麻烦，我娘亲做的羊肉是没有膻味的，我也学着了几手。”林大郎不以为意地道，把那羊肉拿去灶房里处理了一下，泡起来，又回了东厢房，这次却是搬了个大木箱子。

　　钟源整个人似是没有骨头一般瘫在那太师椅上，别说身体懒得动，连脑子都快不想转了。这些时日以来的劳心劳力，和家里那些兄弟书信往来中不见血的厮杀，他是早就累了。说是来林大郎这儿休憩，便是打定主意来休憩的。这林大郎家偏远、安静不说，主人家又是个没心思的，从不跟他套话、也没打过自己主意、又是个厚道实在的人，在这样的人家里休息，那是再适合不过了。

　　钟源懒得说话，小厮舒默是个知情识趣的，自然不会吵自家公子。而林大郎，本身就是个问一句才肯答一句的，要他挑个话头闲聊，那可比叫他绣个双面绣出来还难。这屋子里便安静了下来，只听得到黑石燃烧不顺时偶尔发出的爆裂声，和林大郎锉刀削动木头时的嚓嚓声。

　　林大郎搬进来的大木箱子，装满了大大小小的下脚料木头块，大点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只有手指那么粗。这些都是给福源号打门窗桌椅时余下来的，都是些好木料，林大郎觉得烧了可惜，就捡了回来。

　　今儿早上还好，过了中午就开始下雪，也不适合出门了，林大郎就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加工加工。这些下脚料比他捡来做笔架、香胰子木盒的木料还要细碎，做不成那些家用品，是以，得加工得精细些，做个木簪子、木头人儿什么的，都能换些银钱。

　　舒默本是老实伺候在钟源旁边的，因着无聊，也因着曾在林家铺子见过林大郎的手艺，便止不住好奇地凑过来看。只见林大郎左手手掌捏着根木条，小指头上夹着块磨砂石，右手的五个手指则是夹着两把大小不等的锉刀。先用尖头锉刀在那木条一端上来回精细的转，那木头粉末簌簌的往下掉，没多时便出来了个梅花的形状；再用那薄片刀慢慢的修整木条的条身，削出个圆柱形状后，用磨砂石细细的打磨。没一会的功夫，一根只能当柴烧的檀木条就成了一根梅花檀木簪子，把个舒默看得张口结舌，那眼珠子几乎粘在林大郎身上下不来。

　　林大郎外表看起来再怎么成熟，说到底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见这清秀小厮一副见了鬼的模样，那逗趣的心思就冒了出来。在木箱里翻了下找出一块拳头大的梨木，眯着眼睛比划了一下舒默的长相，心里有了底，那尖头小锉刀再次翻飞起来。

　　舒默先是莫名其妙的看着林大郎对他挤眉弄眼，再细看了一下林大郎手里忙活的木头块，那嘴张得就更大了。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躺在那儿神游太虚的钟源被自家小厮推了一下，钟源皱起眉头刚想呵斥，却那小厮满脸激动神色，手里拿个木头小人像，语无伦次地往自己脸上比划。

　　钟源脾性大，好奇心也大；集中注意力往那木头小人像上看了几眼，“咦”了一声，坐起身从舒默手上接过那小木人，比照了一下舒默，那懒洋洋的样子立即消失了，兴趣浓厚地道：“挺像的嘛。”又掀开羊毛毯子站起身来，径直走到林大郎边上，在条凳上坐下，“林兄，原来你还有这本事。来来来，也给我弄一个。”

　　林大郎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憨笑了几声，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在那大木箱子里翻了一下，找出较大的木块，认认真真给钟源雕起人像来。

　　钟源那是个三更打雷五更晴的主，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坐了没到半刻钟的功夫就坐不住了。这林大郎家里唯一舒服点的就那把太师椅，其他都是长条的木凳，哪伺候得了钟少东家那娇贵的屁股。这扭来扭去好一会，又大眼瞪小眼冲着林大郎发了一会愣，百无聊赖之下，索性认真打量地林大郎来。

　　不做正事的时候，钟源总是有些大大咧咧。碧如，认识林大郎这般久，虽知道这是个品性上佳、手艺精到的匠人，其它的却是了解不多。甚至连他相貌都未仔细看过。

　　不过话又说回来，林大郎一个单身男子，自身只要保持干净些就好；除了身材高大手长脚长给人印象深刻些，也没甚特别之处。

　　而现下，出身世家眼光不俗的钟源认真打量这林大郎，才发现异常之处。林大郎的一身衣裳都是自己做的，虽料子差些，却也整齐合身。因着浆洗得多，有些褪色，袖口领子泛起毛边，看着有些不妥，不过以庄户人家的子弟而言，倒也没甚挑剔。常年上山下地，一身皮肤晒得黝黑，不算得细腻，却也不见粗糙皱纹；他眉毛浓厚，眼睛是个有神的，高鼻梁大鼻头，是中正平和的长相；虽说半指长的胡子盖住了大半张脸，稳重的性格也使得他颇有几分中年人的稳健，但那光洁的额头，平整的眼角，却是怎生也不像是年近三十的男子。

　　钟源悚然而惊，小心肝噗通噗通的，竟是连声音都有些发颤：“……那个……林……林兄，我是一直也未问过，敢问贵庚几何？”

　　林大郎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是庚子年生人，今年二十有二了，怎么？”

　　“噗通”一声钟源摔到了条凳下，那脸色白惨惨的，指着林大郎的手指不住地发抖：“你你你……你比我还小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