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夜歌》北唐清峯

26、【长剑问情】

　　山坳里的夜黑得很快，段千秋站在溪边回过头去只见偌大的无极山庄里早已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乍一望还真的像极了一方避世的小村落。
　　这里也并没有身份的差异，就连吃饭都是各家归各家。
　　不过等她过来的时候，梁司夜也不知去了哪里，就连九歌姑娘也不见了踪影。
　　只有陆蓁陪着她吃了饭，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陆蓁说起三潭庙顶的事情，才知道原来这个小丫头是早就计划好的，要带着钧奕来这里，说这里比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段千秋转眼想想，现在看起来，似乎确实如陆蓁所言。
　　“听说，段家的剑庄出事了？”身后缓缓传来陆九歌恬淡却清晰的声音。
　　段千秋侧过身，向走近来的陆九歌点了点头示意。
　　“近来段家正处风头浪尖，前些日子陆伯伯也刚造访过剑庄，不过他现在应该是在南都的十八楼总部了。”
　　陆九歌微微一笑，敛眉道：“叔叔忙得很，怪不得都没时间顾及蓁儿。段姑娘，你弟弟体内的寒毒近来有复发的迹象，也已经担不起日夜的奔波。倘若你愿意，可以把你弟弟留在这里，等段家的风头过去了，再来这里接走你弟弟。”
　　虽然陆九歌此刻说的正是她的心声，可是她想起这来时一路的艰险，不禁又有些犹豫。
　　“九歌姑娘，这无极山庄长年与世隔绝，此番我们进来是否打扰到了你们？”
　　陆九歌摇了摇头，望了望身后灯火点点的木楼，微微叹息一声。
　　“无极山庄哪里是与世隔绝，只要有缘便能进来。只不过映月山上的人来来往往，又有谁会想到日月星三潭之下还会有这样的通道呢。这里，是爷爷最后的心血。”
　　“机关大师？”
　　段千秋微微蹙眉，记起一件事来，“实不相瞒，九歌姑娘，我有一事疑惑。”
　　陆九歌微笑：“但说无妨。”
　　段千秋道：“我父亲书房里的密室便是按照着机关大师的图纸所建的，只有陆伯伯和家父能够打开，但是上次造访时，陆伯伯却发现这密室之中有一件重要的东西竟无端消失了，不知道天下之大是否还有人能破解陆大师的机关术？”
　　“这个——”陆九歌迟疑了一会，遂摇了摇头。
　　“爷爷生前曾为不少人画过机关图，所著机关设计图无数。每一个机关都有与之对应的破解之法。只不过现今世上，除了叔叔那里的一卷，其余的——”陆九歌说到这里，眼色微微黯然，“其余的，几乎都已随爷爷陪葬，在江湖里绝不会还有别的在流通。”
　　“会不会是——”段千秋脑海里想到了一点，可说到一半却又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
　　陆九歌看出了她的心思，遂大方道：“段姑娘可是猜测是否有人盗墓？”
　　段千秋有些讶然地点了点头，却听得陆九歌静静否定道：
　　“这不可能，因为绝没有人敢去南都的皇陵盗墓。”
　　“大师被葬在了皇陵？！”段千秋不由地低呼一声，眼中满是惊诧。
　　“不错。”陆九歌虽是微微笑着的，可是段千秋却不难看出此时她的笑容却有几分苦涩与无奈 。
　　“爷爷后半生曾被请去参与南双皇室的陵墓设计，事关机密，他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他早年在江湖里留下机关无数，唯恐自家的亲人受到牵连，最后的遗愿便是将我们安置在了这个无极山庄。”
　　“没想到机关大师竟和皇室还有关系。”段千秋觉得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陆九歌却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过这也是我们陆家的事情，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说的也是。”段千秋也不由地苦笑了笑。因为她现在连自家的事情都还没有解决，又如何有心去管别家的事呢。

　　“虽然如此，可是无极山庄还是很安全的。段姑娘不必担心，与其再将你弟弟送去白陆门，不如就让他和蓁儿留在这里，我想叔叔近来也是无暇顾及这两个孩子的。”陆九歌的声音很轻却是字字清晰，听了竟让人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段千秋遂扯扯唇微微叹息道：“如此，实在是麻烦九歌姑娘了。”
　　语毕，段千秋向陆九歌扣剑点了点头，正想离去却又忽的被陆九歌低低地叫住。
　　“段姑娘，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段千秋有些疑惑地回过了头，却见陆九歌向她淡淡一笑。
　　“请段姑娘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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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陆九歌提着灯，领段千秋顺着溪流往下走，不一会竟来到了一处石窟外。
　　这石窟落在两面山壁之间，走进去里面有一汪山泉，但此刻这山泉中还点亮着几盏水灯，淡淡的火光便随着清湛的泉水荡漾了开来，微微照亮着这座宽敞的石窟。
　　这里有桌椅，有软榻，还有书架，好似整个洞窟是被用作书房的。
　　段千秋正四处打量间，却听得“咔”一声，只见陆九歌提着灯正按下了某个机关，便见这石窟里竟又忽然间抽开了一扇小石门。
　　“段姑娘，请等我一下。”陆九歌说完便从石门中穿身而入，不过片刻便从里面拿出一把长剑来。

　　墨蓝色的剑鞘上是蛟龙腾飞的花纹，剑身流畅上有黑铁金丝加固的剑柄，和一串杏色的坠玉剑穗。段千秋虽看不到里面剑的式样，但是凭常年与兵器打交道的感觉看——陆九歌手中的那一把剑绝非寻常。
　　“请段姑娘把这柄剑交给与你随行而来的那个人。”陆九歌敛眸淡淡道，说着便把手中的剑掷给了她。
　　段千秋眼中掠过一丝疑惑，随即便想起了梁司夜先前对她说的事情。
　　“难道九歌姑娘已经知道——”
　　还未等段千秋说完，陆九歌便静静打断道：
　　“只不过想物归原主罢了，过去的事情我已不想再提起了。”
　　段千秋怔怔地握着手中的那柄剑，见陆九歌此时的脸映照着淡淡的水光竟显出有几分冷意。她望了望手中的剑，心中已经有些明白起来。

　　“难道你不想知道我大哥现在在哪里吗？”
　　这是梁司夜的声音。
　　段千秋一回头，果真看到梁司夜一落而下，片刻便负剑立定在了洞窟外。
　　“梁司夜？！”段千秋小步跑了过去。
　　梁司夜却是顺手就拿走了她手中的那柄古剑，微微弹指便揭开了剑鞘。

　　长剑出鞘，只见锋利的剑光一扫而过。纤薄的剑身随着掌剑人指间灌入的真气而涣散开淡淡的剑气微光。段千秋隐约可以看到剑身上印刻着两个银黑色的字——墨渊。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你可知我大哥将墨渊交给你的意思？”梁司夜冷然将墨渊剑指向陆九歌。
　　陆九歌望着那把深邃而暗藏杀气的墨渊，她的眸光微微闪动，不过片刻便重归寂静。
　　她收回视线，静静道：“不过就是一把剑，他用这把剑换了更好的东西不是吗？”
　　梁司夜望着陆九歌，忽而冷冷一笑，片刻便收起了墨渊剑。
　　“你错怪他了，他接下大师的十夜令不是为了他自己！”
　　“你不必再说了。”陆九歌的脸色已是极不好看。
　　她冷冷地决断道：“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物是人非，我也不想再听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请你快点离开吧，这是你第一次来无极山庄也会是最后一次。”
　　陆九歌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洞窟，她极长的头发倏地擦过段千秋的脸，段千秋竟隐隐觉得有些疼痛。
　　她望望梁司夜，见他沉默着竟是一动未动。
　　陆九歌在洞窟外又顿了一顿，她回过头来，淡淡一笑，却是对梁司夜道：
　　“你——真像你大哥。”

　　待陆九歌的身影没入了漆黑的夜色，梁司夜却也没有回头，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一双眼深邃得犹如洞外山色，只是他握着墨渊的手极其用力而显得骨节分明。
　　见身前人久久没有动静，段千秋有些为难。
　　她微微屏息，遂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
　　“喂，梁司夜，你还——”
　　“段千秋，就一会儿。”
　　她还未说完，身前人却出乎意料地一伸手便将她揽入了怀中。
　　段千秋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待意识到什么，只听得手中瑖霞铿然落地的清晰声。
　　她脸一红动了动手却又不自觉地放了下去。
　　纵然是这么微小的一个动作，还是被梁司夜感觉到了，他微微敛眸——不过，难得的主动便不会有轻易放开的意思。
　　段千秋恍惚间只听得梁司夜抱着她低低喃语道：
　　“到头来，她还是不相信大哥。”
　　她从未见过梁司夜这个样子，连心也软了下来，不禁道：
　　“梁司夜，你大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梁司夜却靠着她缓缓闭上了眼，缓缓道：
　　“同我自小相依为命，传我剑法，和我讲江湖，教我怎样在十夜中生存下去，大哥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
　　同梁司夜相识三年，他对她的过往了如指掌，可她却连他的一点消息都无从得知。此刻，段千秋默默听着他的倾诉，竟觉得一切恍然似梦。
　　她睁开眼讷讷地望着洞窟外。
　　正是夜色渐深，山间寒意渐起，薄薄岚烟间惟有月光似水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