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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雨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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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你怎么……”璃嫣不理会身后传旨的太监和一脸惊讶的守卫,站在朱漆剥落的大门前,望着高墙上空飘过的白云。她和胤褆可以说根本不熟悉,但是这里这种连空气都凝滞不动的窒息感,却是璃嫣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圣旨已经念完,所有人都漠不关己地看着璃嫣。雨?下雨了?璃嫣的指间触上紧闭的大门,门后将是怎样一个世界呢?
“吱呀……”推门的声音仿佛是时间啮进骨头最深处,缓慢而深远。
“大阿哥?”璃嫣试探着叫了一声,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艰涩,艰涩而嘶哑。胤褆坐在正厅的桌边,眼神木然地望向璃嫣。
“大阿哥,我们走吧。”
“你是谁?干什么?”胤褆的声音反倒出奇的平静,波澜不惊。
“我是璃嫣,大阿哥不记得我了?皇上传旨,大阿哥先回府歇息几天,改日去畅春园见驾。”
胤褆直直地看着了,脸上不带一点表情,半晌点了点头:“嗯。有劳格格。”起身整了整衣裳,缓步走出了他十四年不曾迈出的大门。
虽然很难相信,但是也许这几千个日夜的磨厉真的能让人通透?璃嫣回转身,却发现胤褆背后的发辫已是苍苍。
走在通往咸安宫的路上,璃嫣的心开始忐忑,对于胤礽她曾经是有几分恨意的,若不是他胤禩不会历经一劫,自己也不会差点葬身太湖。而时隔这么多年,璃嫣早忘了恨是什么味道,况且这么多年也足够他用来赎罪了。如果说大阿哥终于明白,即使没有了太子,在那么多兄弟中间他也不可能鹤立鸡群,故而能看的淡些,那么胤礽这些年无疑是天上人间,况且以胤礽的个性,若是能如胤褆一般的淡漠,恐怕也不会在雍正二年便匆匆辞世了。
璃嫣不禁加快了脚步,她的出现毕竟是让历史有所改变的,她改变了胤褆、胤礽甚至可能还会有胤祥的命运,而对于她最想改变的,对于她自己的命运,她却无能为力。
咸安宫的宫墙上,攀满了爬山虎,却在冬天凋了翠色,变得枯涸而狰狞。雨丝开始纷扬起来,京城冬天的雨是很难得的,所以璃嫣没有要打伞,一任它们淋湿自己发髻,淋湿自己的心情。
咸安宫比璃嫣四十七年来的时候更加荒凉,更加不食人间烟火,而里面的人呢?是否也能如谪仙般安于世外?“嗵、嗵、嗵……”在随行太监传旨的时候,璃嫣听见从咸安宫紧闭的门内传来一种很轻微的撞击声,不禁皱了皱眉头。
“弄蕊,把门打开。”
“是,格格。”
璃嫣突然害怕这森然的宫门对于指间的触感,斑驳的漆、朽化的木,对于触摸只能产生一片微微的刺痛,从指尖一直传达到心尖。
“二阿哥!”雨忽然开始下大,当宫门开启的那一刹那,视线慢慢变得模糊,璃嫣却看到胤礽正跪在通往正门的通道上,向着乾清宫的方向不停磕着头。额头已经被粗糙的地面磨破,渗出鲜血被雨水冲得淡淡地,流动着,变成了若有若无的粉红色。
“二阿哥,别磕了!”璃嫣伸手想扶起胤礽,却被胤礽狠狠推开,璃嫣心里像是被宫墙外的爬山虎紧紧勒着。
“二阿哥!”璃嫣跪在,紧紧按住胤礽,忽然看见胤仍身后的廊下几名宫女正躲着雨,看戏一般看着这一切,“你们怎么也不劝劝!”
“回公主,二爷从来都是这样,一下雨就发疯,奴婢们也管不住啊。”语气间还流淌着不懈与轻蔑的味道。
一下雨……就……璃嫣也顾不得生气,却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九月三十日,天空也下着一样的雨。就在璃嫣微一分神的时候,胤礽又挣开璃嫣的双手,额头重重扣在冰凉的石板上:“皇……阿玛……儿臣知罪了……皇……”
冬雨淋透了璃嫣身上的衣服,胤礽空洞的语气更让璃嫣一阵发寒,而她更发现,胤礽身上居然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夹袄,身子开始瑟瑟发抖。
“弄蕊!你还木在那干什么!伞!”璃嫣只能双手抱着胤礽,阻止他继续伤害自己,“二阿哥,璃嫣带你回家!”
“璃……嫣?”胤礽像是看着璃嫣,又像是看着很遥远的远方,忽然像是眼中的光芒又重新汇聚,“又是皇阿玛让你来的么?皇阿玛是不是原谅我了?晗音呢?晗音她还好吗?为什么她不来……”
“是!是!”璃嫣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是不断重复着肯定的回答。十年前,当她知道胤礽再一次被圈禁的时候,她甚至有那么一丝丝幸灾乐祸,这是他应得的报应,然而此刻,璃嫣发誓,自己从未想过要如此彻底地摧毁一个人。晗音……胤礽的思维、记忆究竟停在了哪里?他的心又究竟希望时间停在哪里?在他的记忆里是否除了他的皇阿玛、他的晗音,再也没有其他了?
“不……不可能……晗音已经死了,她再也不会来了!皇阿玛不会再原谅我了!你是来找我报仇的!皇阿玛!儿臣知罪了啊!”胤礽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大声的呼喊着,璃嫣却在这绝望的语气中觉得周身的血液都要开始凝结。
“不是的,不会的,皇上已经传旨了,过两天就会传你去畅春园的,一切都结束了。”璃嫣拿出锦帕,按着胤礽额上的伤口,扶着已经有些虚脱的胤礽,走出了咸安宫。
“弄蕊,送二阿哥回府,传太医,一定到等到二阿哥的状况稳定了,再回来,听到没有?”
“是,格格。格格,你的衣服都湿了,先回觅云斋换换吧?”
璃嫣急急地摆了摆手,看到胤礽的状况,她一刻也没有办法再等了,转身就向胤祥处跑去。如果胤祥也……她实在不愿去想象,那样飞扬跳脱的胤祥,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脚下的花盆底鞋越来越碍事,身上的棉衣被雨淋湿了也变得越来越中,远处宫闱的檐角摇摇在望,却仿佛永远也跑不到了。
“公主殿下?”再过一个转角就到了,璃嫣却忽然停了下了,扶着宫墙喘着气。是近了,璃嫣却忽然害怕起来,如果胤祥也变得如胤褆那般黯然甚至如胤礽那般疯狂,她该如何是好?即使知道将来的怡亲王还要有一番作为,可是此刻……面对死气沉沉琼楼殿宇,璃嫣有种想逃的冲动。心里如是想,脚下便不经意地退了一步。
“公主,十三阿哥还在等我们呢?”身边地侍从不明所以。
璃嫣心神一颤,她这是在干什么?胤祥已经等得太久了,自己也已经等得太久了,好容易等到了这一天,她还在畏缩什么?!
“十三阿哥!胤祥!”璃嫣提掉了脚下恼人的花盆底鞋,再不犹豫。
“胤祥!”推开门,璃嫣见到的是满地遗落的被雨淋湿了的……纸飞机。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决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近来怕说当年事,结遍兰襟。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
每一架纸飞机展开,都是一首被天水晕开的纳兰词,除了纳兰词还有璃嫣当年唱过的一首《朋友》。
“人在世间,有许多欢乐辛酸。心意相通,只因有你在身旁。多想和你握紧双手,去分享乐与悲,用真情,换来灿烂的阳光。有了你有了我,这世界不寂寞。即使雨打风吹,我们牵手过。你微笑我微笑,这个世界很需要,我们相互依靠的朋友。时间不知不觉地溜走,带走多少岁月与梦想。但是属于我们美好的片断,永远永远留在心中。”
“胤祥?”璃嫣攥着手中湿漉漉的纸,却到处找不到胤祥的身影。
“奴婢参见公主,公主,快帮帮奴婢们吧。”宣完旨,一宫女急匆匆走到璃嫣面前。
“怎么了?十三爷呢?”
“在那呢!奴婢们怎么劝也没有用。”璃嫣顺着宫女的指尖看去,胤祥正坐在屋顶上,背对着自己。
“梯……梯子呢?拿梯子过来!”璃嫣心一惊,胤祥这是……
“公主!使不得!”
“多嘴!”璃嫣甩开扶着自己的手,手脚并用爬上了屋顶,静静坐在胤祥身边,却不敢开口,咬着嘴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左手死死拽住了胤祥的衣摆。
一架纸飞机从眼前飞过,胤祥忽然站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璃嫣警觉地跟着站起来,紧紧拉住胤祥的胳膊。
岁月不可磨灭地在胤祥身上留下印记,鬓角的霜色,眉间的愁绪,一身月白色的长袍也在时光中浸染成了浅米色,泛着岁月的淡黄色。
璃嫣咬着嘴唇颤巍巍地望着胤祥,他却依然不言语,直直地坐下,望着远方的天空。雨渐渐小了,璃嫣抹了抹贴在脸颊上的湿发,总觉得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一般,咽又咽不下,吐又吐不出。
“你看,”胤祥指着远方的楼宇,“从这个角度看,是不是别是一番美景?美得泛着自由的气息。”
“嗯。”璃嫣只是紧紧拉着胤祥的胳膊,匆匆应着。
胤祥轻轻一笑,终于转过脸,看着璃嫣:“没带酒?岂不可惜?”
“……!”璃嫣一愣,忽然反应过来,回了胤祥一个大大的微笑,远方的天空,云销雨霁,彩彻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