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梦》沈宴夕

4、第四回

　　【7】

　　“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吗？”女人的声音。

　　“气愤吧。”男人懒散的声音。

　　“不对，是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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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冲刷后的废旧的花园，长袍的男子长发披散，靠在一堵花枝缠绕的墙上，慵散却透露出不可靠近的气质。他的眼睛在微弱阳光落入下反射琥珀一样的光彩，鼻梁嘴唇清晰如玉。干净地不像人间凡人。

　　“你们的事情我不太懂，不过听一听还是不错的。”男子半眯着眼，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
　　因为他身边空无一人。

　　如果再将目光放远一点，就会看到这个花园的四周，杂草丛生，不见人迹。

　　空中却有女子的声音：“我还有机会。我还有几十年的时光，让她回心转意。”

　　“嗯。”

　　“但如果她还是拒绝了我，我就要杀了刘彻。”女子的声音还是冰冷，却变得生硬起来。
　　“嗯。”

　　“你为什么毫不关心的样子？”女子的声音却提高了一个音度，好像不悦起来。

　　“那是你们的事情。不过，”他仰起头看了看天空，“你应该知道他以后的样子。”

　　“当然。”

　　“我的意思是，作为皇帝的样子。”男子依然悠然自得，“你一定还在犹豫是不是。”

　　“我恨不得杀了他。”

　　“那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动手？”男子反应极快。女子的声音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回答：“我一看到她对他的样子，便下不了手。”

　　“嗯。”男子懒洋洋地躺下，太阳已经出来了，温和的阳光使他面如冠玉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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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说话了。

　　风经过花园，吹起了树梢。

　　【8】

　　“其实我记得住，她的名字，还有一切。”

　　宫宇林立，一条长长的走廊淹没在宽阔的飞檐下，绿色的苔藓和藤蔓覆盖着大片大片背阳的墙壁。阿娇蹲在藤蔓阴影里，看着经过过滤后变绿的光阴落在袖口。

　　“当我第一次看见那个女人的时候，我就告诉了别人。可是没有人信我。他们说我在幻想，”阿娇苦笑了一下，继续自言自语，“所以我就写了下来。”

　　“每次遇见她，以及做梦，都会记录在竹简里，放进柜子中。”

　　可是最近居然忘了。

　　忘了那个叫做杏儿的奴婢和她的点点滴滴。

　　就连她生活过的痕迹，都好像被一只大手，尽数抹去。

　　那天翻柜子的时候无意之间看见了，她一口气读完了所有的竹简，那些被隐藏的往事全部浮现出来。她终于想起了整件事，从最开始，一直到那天的争执，然后她的消失，遗忘。记录戛然而止。

　　可是在她的记忆里面，那分明就是一场梦境。

　　就好像记忆的路径出现了分叉。她站在这条路上向对面望去，却发现对面那条路上，有她的足迹。

　　不寒而栗。

　　但是这还不是最重要的。还不是最让她心惊的。

　　最让她感到恐慌的是，她发现自己记忆出现分叉之后，便没有记录了。所以居然连她曾写过记录的事情都忘了。幸好那天翻了出来才记起，同时也发现了为什么那天布锦上“勿许刘彻”的四个字那么眼熟。

　　那是她自己的字迹。

　　她自己写给自己，不要嫁给刘彻。

　　可是她记不得了。

　　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个片段。

　　难道也是……被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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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了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望着走廊尽头发呆。那么安静的地方，只有风经过，那么她从这里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察觉吧？

　　她第一次觉得生命的可怕和脆弱，好像随时都可以失去。

　　而且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可以信赖的人。甚至刘彻也不是。

　　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她谁也不敢告诉。

　　她突然觉得刘彻和自己生活在不同世界里。

　　他们每天都从自己面前经过，可是下一秒就可能消失了，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人记得，在这个世界的痕迹就被轻易抹去。

　　他们浑然不知。

　　只有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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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慢慢往回走，拉开门，阳光落进来。她打开柜子准备再记录一些，没有想到柜子里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之前那些写满了字的竹卷，一卷不见。

　　她突然觉得背后很冷。

　　她的房间平时除了她自己就很少有人能进了。是母亲？不会的，母亲不会乱翻她房间。

　　那是谁？

　　她突然呼吸一滞，脑海里浮现一个人的名字。

　　——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