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尾声 ...
-
我又梦见了华之煜跟宋浅。我梦见我在皇宫里行走，周围只有华之煜一个，我问他：“你又不知道宋浅在哪里，这样漫无目的的找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华之煜一袖浅衣清绝：“那我也要找她，即算我耄耋之年，即算我孑然一身，但凡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要去找她，直到找到她为止。”
我震了震，说：“她一定后悔放弃你。”
华之煜笑了笑，笑容落寞：“我也后悔这几年帝王生涯，没有她。”
然后我到了一片花海，周围是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芳香蕊蕊，散落一地的耀眼光芒。宋浅在在花田里奔跑，看见我叫道：“五嫂！你看这花儿真漂亮！”
我想对她说，华之煜在找她。刚一张口，一阵凉风，风尽，华之煜的身形已经出现在宋浅身边：“我找了你好久。”
略带委屈的声音让宋浅笑得越发灿烂：“所以我来找你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她扑进他怀里，他笑着抱住她，我欣慰地笑，又心疼地想哭，猛地一阵强光照在眼上，等我睁开眼时，阳光已经很艳了，想来时辰已经不早了，便朦朦胧胧的道了一句：“祈安，什么时辰了？”
没有人应答，我疑惑的勉强睁眼，却见一个七八岁的男童走过来扯了扯我的衣角，沉稳道：“娘，现在已经巳时了，娘快点起来吧。”
我猛的一个激灵，神智全部清醒，半晌无奈道：“延宁乖，你娘又睡过头了。”
延宁笑：“娘你真是的，我都念完书了。”
我这才想起来我现在在昀城，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如今是，太衡……嗯……太衡元初九年，我二十九岁。为什么要以太衡纪年？
因为即墨已经不在了。
当初五国之势，只是当年光景。如今偌大的宁朝，只有龙倚和太衡两国。即墨终究没能撑到最后，挡不住太衡攻势，华之煜又不是能力挽狂澜的英雄，降了太衡。而龙倚，也在司寇羽死后吞了沧澜。
这几年真是动荡，好似犯了天煞，原来的那些人，都不在了。被宁朝盛赞的人们，死的死，亡的亡，我竟然不知道还能有哪一对爱侣可以在朝代更替风起云涌后，依旧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华之煜也许可以，但我并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找到宋浅，我们已经失去联系很久了。
我终究没能让姐姐的祝福成真。
因为华祈安不在了。
他死于我二十三岁的暮春，那些天朗气清的日子。
想我费了六年的时间，才可以如此平静的说出这个事实。
彼时宁朝政治格局隐隐成型，沧澜却想再拼一把，但罗郁是真的不复当年英勇，拼不过气血方刚的苏执残和温恪城，便佯攻太衡实袭即墨。即墨一有战事，免不了是华祈安出阵，他每次上战场我都会提心吊胆一番，但奈何他是武将。当初差点被马撞的时候还曾胡思乱想过，如今竟还说中了。姑娘我抑郁……
替他打点的时候，我随口问：“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不会让夫人独守闺房的。”他装出一副思索的样子。
被他揶揄，我气恼的扬了扬下巴：“多谢夫君关怀，不过有了延宁，我自然不会独守空房。”
延宁很黏我，经常扒拉他爹往我怀里钻，华祈安气得快吐血，大吃干醋，我笑得快抽筋。
“早知如此，当初应该生个女儿。”华祈安头疼地喃喃。
我当即挺了挺肚子，得意道：“有本事你把他塞回我肚子里重新生一遍，有本事你来呀！”
华祈安眼睛亮了亮：“再生一遍是不可能的，再生一个却是可以。”
一听这话我脸瞬间就红了，忙把他往外推：“时辰到了他们都在等你呢，快点快点……”
华祈安憋笑，眸中笑意大盛。
即墨天祐三年，我抱着延宁恭迎华之煜圣驾，华之煜有心计，但很奇怪，我提不起一点防备之心，可能是因为华祈安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他比我小。华之煜却没有像以前那样遣退众人陪着我唠嗑，他脸色苍白，神色悲哀，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停了半晌，他深吸一口气：“五嫂。”
“怎么了这是？”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华祈安，“祈安……夫君他，是不是出事了？”
“沧澜终究还是败了。”
“那我夫君呢？”我急道。
“五哥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他该去的？又去练兵了？”不会吧，连个招呼都不打。
“青山万里，黄土为家。”华之煜的语调极缓，“他什么也没留下，我什么也没找到，只能化衣冠为冢，算是送他。”
我听到了天塌的声音。空中裂开一道道深长的沟壑，疾电顺着沟壑在我耳旁炸开。
“我不信。”我扬眸，声音颤抖，“他是将军，他不会停在那个地方，他不可能……”
“五嫂。”他冲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周围人小心翼翼地退下，“你以为永远都不会发生，终究不过是你以为。”
本该熟睡的延宁大哭起来，我仿若未闻，怔怔地看着华之煜。原来，我竟是要守着这支离破碎的回忆，过完这支离破碎的一生。
华祈安，你怎么可以如此心安理得的抛弃我。
华之煜叹了口气：“五嫂……我想五哥也不希望你活在回忆里。”
“他死了之后，给我的只有回忆。”我抬才发现自己竟是哭了，“华之煜，你们二十多年从小到大的亲情，你唯一不耍心计的亲人，现在他死了，你敢说你半分痛心都没有？回忆，处处皆是回忆，你要怎么走出来？“
华之煜终于卸去伪装，脸色一片惨白。
手足之情，怎么会像是浮光掠影。
有一段时间我已经麻木，我觉得我会寻死觅活，但事实是，我还是挺了过来。倘只他一人离去，兴许我会大哭，我会绝食，我会觉得活着没意义，我会立即随他而去。可，离去的不是他一个。娘亲、父王、珣妃、姐姐……当身边的亲人一个一个离开，再痛的心也会变得没有感觉。
当初姐姐说她要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所以她把命还给她所亏欠的人。现在我要为我的不懂事和妒忌之心付出代价，这代价是我爱的人一个又一个地离开我，让我一个人孤独活下去。
我能坚强，但只能一个人坚强。
这才是最让人寒心的一点。
我想我会活下去的，我不能再抛下延宁。然而心已经死了，又怎么会再有波澜。
我已经一无所有。
因为已经失去你。
我不能离开华之煜，宋浅和华祈安相继离去，我若再离去，华之煜一定会垮，这个比我还小一岁的孩子承担了两个我也承担不起的责任。我得在他身边，哪怕只会几句安慰。
苏执残扔了如山奏折连夜从龙倚赶到即墨，见到华祈安的皇陵后，狠狠一拳砸到墙上，鲜血顺着他的指节化出艳丽的痕迹，阴冷的气息自牙缝里往外冒：“你可还觉得罗郁那人渣是传奇是英雄？”
我不语。
“我迟早有一天会拆了沧澜！我要让罗郁为他做的一切付出代价！挽晴姐姐、黛姐姐、秋澜、阿寒、阿羽……罗郁，我要让你此生都悔痛刻骨！”
那男子暴怒下的誓言穿破了苍穹，连轻云都颤了颤，我至今还记得他的表情，带着杀气和死气的烈火，好似将罗郁抛去森冷的炼狱。不久后我听说龙倚吞了沧澜时，立马想起来这一夜他的表情，是幽蓝的鬼火，在黑暗中跳动着。
那时我只说：“可任你将罗郁千刀万剐，祈安也回不来了。苏执残，珍惜现在还在你身边的，不然，后悔的会是你。”
“我知道。”苏执残低低道，“我知道可已经晚了。”
我一直陪到华之煜呈上降书那一刻，温恪城一点都没刁难我们。呈上降书时我在双阙，回首便是皇宫。也许以后是太衡的皇宫。它还是那么富丽堂皇，只是以后，不再属于华家。
第二天我便挺着肚子自己一个人去了姐姐的坟墓，姐姐因为罪行不能下葬皇陵，也只能匆匆葬了，我本以为会很落魄，出乎意料，它虽简陋却也整洁。远远的便看见了华涧，我了然。
他似有察觉的抬起头来，见是我，一怔，木讷般的起身：“弟妹。”
听到这个称呼，我还有一瞬间的愣神。自从姐姐离去，我跟华涧就很少见面了，见了也不过淡淡一声招呼，因我实在不知道自姐姐离去后我们还有什么可谈的。但我知道华涧变了，不再去青楼，不再赌博，只是偶尔会深醉一次。
或许醉了可以看见姐姐。
我不知道对于华涧来说这是不是一种安慰。
“……三哥。”去除皇室显赫的精神，我只能这么叫她，他一点头我也没什么话讲，不知怎的想起来姐姐说的话，脱口而出，“……姐姐说，她爱你。”
我自己也奇怪为什么我会说出这句话，莫不是安慰？华涧脸色很苍白。听到这句话，他脸色更为惨白。
半晌，他紧紧地抿着双唇，半跪在坟墓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若非我沉在女色里，今日绝不是这个结局。可恨我当年被她刻薄语言激得头脑发胀，忘了初衷，也不会过了段时间才发现原是对她有好感的。”
我摇了摇头，道：“我真的一点也不觉得你有错，不过都是命运戏弄。”
“命运。”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都是命。”
不等我说话，华涧低下头，他的声音听起来极是疲惫：“瑾月死后，我把自己关在房中数月，我在想其实我是最可恨的一个人了。纵然瑾月这段时间恃宠而骄，然而并不是无情之人，当初誊王死时，她把自己关在房中一天，几乎哭成了泪人。他们都说她娇纵，可她又不是圣人，凭什么就要接受他们的指责？”
我一开始就看出他对她有情，可是我不敢将专情二字安在这位天天上青楼的男子，如今想来，虽纨绔，他动起情来，却也真诚。我的心里突然轻松了起来，勉强用欢快的语气道：“这不怨你，因为你真的没有负她。姐姐想当个普通人……可她却不是普通身份。”
世人皆有世人苦。想华之煜无奈接帝位，导致他与宋浅爱而不得，姐姐跟华涧纵使相爱，却不交心，生生阴阳两隔。我跟华祈安……
呵，不想了。
“我为姐姐庆幸，因为她有你。”我一字一顿道，这绝对是真心话。
华之煜将即墨交给温恪城，自己一人远行，去寻找宋浅。数百万里江山如画，他用脚踏出一条路去践行他的爱情。华涧也去云游四方了，我再三考虑，抱着延宁去了昀城。
这一安居，便是四年。
四年内，日子过得平稳也不平稳，不久我受到了华之煜的信，信上说华涧散了家财，孑然一人，定居在太衡偏南的一座小城，做了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他和宋浅现在也没能联系上，他想去宁朝外的地方看看，比如西北边疆外的罗塞，或者太衡边城外的戈西。再后来，我与他彻底失去了音信。
我成了再平常不过的妇人，抱着孩子跟其他人谈笑，没有人会认出我是玖翌公主，没有人知道那整天泡在水里的手会弹出被华之煜称赞的琴音，更不会想到十五年前，沧澜称帝时，我被送“玖翌婉约美人”的称号。先前荣光，一无是处。
中午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望着冰凉的河水出神。河面镀上一层清浅的金光，惊得三月柳都不敢垂头。轻软如烟的镜子闪过一对男女，应该是夫妇，我淡淡扫一眼，猛然回头。岸上已经没有人影了，可为何……为何那对夫妇像极了已经离世的司寇羽跟宁黛，简直跟我十五年前见到的一模一样，可即算他们活着，如今也应该三十多岁了，怎么会一点都没变？
我伤感得笑了笑。
最起码世间还有人像他们，却没有人像华祈安。
我拍了拍脸，打住这不靠谱的幻想，河边还有几个洗衣的妇人，我离得他们远，她们没有注意到我，无意间，中有人开口：“哎，巷口那个搬过来的女子，还带着个聪慧的儿子，怎么没见过她丈夫？”
“她丈夫？听人议论过说是个出名武将，最后死战场了的。”
“我听说，人家以前可是皇室里的贵族，人家孩子姓华，说不定原来是个皇子，咱们招惹不起的。”
“贵族怎么了？贵族就了不起啊！这天下姓苏姓温就是不姓华，她就算是个贵族，那也是个没落的，能怎么样！”
“看起来挺柔弱的，兴许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可怜死了夫君，一个人带着孩子。”
其中一名打扮素净的妇人突然皱了皱眉头，好奇道：“看她搬过来这么久了，你们也议论她那么久了，她到底叫什么啊？”
“她姓顾，叫顾桐鸢。”
“倒好像是在哪里听过似的……好耳熟……”妇人皱了皱眉，抱着干净衣裳走开了。
听他们这么关心我的夫君，我的心狠狠颤动了一下。华祈安，我有多少次故意提醒我自己不要去想华祈安这个人，不要让自己再辗转反侧彻夜不眠。
可是现在我才不得不承认……华祈安，我现在发了疯般的想你。
可是我们早就已经阴阳两隔。
那些与你的记忆一点一点全部都清晰了起来，最初是那“我倒觉得除了你，还没有什么能入得了我的眼”，于是繁灯几许照，碧宛惊祈安；后来繁思楼上又重逢，新婚之醉缠绵夜；关系挑明，刀言剑语扎进心脏，你却依旧对我如此好；爹娘的误会，姐姐的和解，我们成亲，延宁的出生……不知不觉我们已经有那么多美好的记忆，它们却终止于天祐三年暮春的风里。
华祈安，我不能想也不敢想。悠长岁月，我最好的年华从遇见你开始，从此奉上了一辈子。
一辈子。
顷刻间，我泪流满面。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