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魂》疏笙

1、前尘往事妄相守

　　熊熊的大火如同侵蚀了天下的战火般吞噬着那曾经名满天下的烟雨楼台。
　　雨愈下愈大，却丝毫未扑灭那大火的猛烈的势头，高耸的楼台倾塌，不过片刻须臾罢了。
　　“轰隆”一声……
　　火势逐渐向四周扩散，原本烟雨楼台，巍峨耸立的地方，却只徒留了大雨倾盆间的一地废墟。
　　伴随着根基的倒塌，隽着潇洒字迹的匾牌狠狠砸在地上，溅起尘埃无数。
　　三个轻盈优雅的字，带着这烟雨楼台多少回忆，却到底染尽了尘埃。
　　“忆盈楼！”

　　“啧，我这是来晚了一步嘛？”
　　入耳轻佻又带些沙哑的嗓音，萧萧闻声转头看着面前似忽然出现的人，清秀明媚的眼眸，青丝未束随风飞散飞散，腰间别了一只凤型长毛笔，散着些许耀目的光芒。
　　只一眼，便知他是万花谷人。
　　只是……万花谷人，缘何千里迢迢来了七秀坊。

　　“呵……”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那人微微一笑，“我替友人办事去了藏剑山庄，如今这事儿办完了，我也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了。因一直慕名七秀坊剑舞才想着来看看的……谁曾想……”
　　闻言，萧萧慢慢淡了眸子，看向一地废墟，再无往日喧嚣华美的忆盈楼，“天下如今陷于战火之中，叶坊主亦是感同身受，一把火烧了这姐妹们容身之处也不过是断了所有姐妹们的念想，纵是死了也是战场为家，不枉来人世这么走一遭。却到底……自此世间，怕是再无七秀坊了。”
　　“……”东方筠抬眸看着她，女子轻盈的身躯仅着单衣，一身粉衣衬着美丽的眉眼，纤长若蝶飘飞的长睫，如今却备染寂寞。
　　眼眸微转，他陡然想起一路行来，除了面前这个女子，再未见一人，心下已是明白了些什么，嘴中却还是问了出来，“只是姑娘，为何这里只有你一人？”
　　萧萧眼中光华更黯，看着慢慢燃尽其他别庭的大火，“叶坊主那把火丢下去之时，未免感伤，部分姐妹就已离了坊内，怕是去另谋生路了。至于其他姐妹，已随叶坊主赶往洛阳，尽绵薄之力，阻狼牙侵我山河。”
　　“那姑娘你……”
　　“我啊……”萧萧猛地握紧手中的东西，寂寞的眼眸陡然射出光华，亮了这天地间的大火，“我要去找一个人。”

　　那日之后，两人便启程离了那如今只余空虚的七秀坊。
　　听闻萧萧要去找人之后，东方筠想想左右自己无事，这般一个女孩子在这样的乱世怕是会出事，便双双互换了姓名之后，陪着她去寻她说的那个人了。
　　说是说着要去找一个人，可偏偏，萧萧自七秀出来后，跨了扬州，便一路向西，只骑着马如散步般走过每一处花开花谢，每一处硝烟。
　　无论东方筠问萧萧寻得那一人的任何体貌特征，她都只是默默无语的看着手中双剑，一语不发地闷头骑自己的马。
　　东方筠看着她这般沉默，恨不得此时手上能变出一篮子苹果来打破这种沉闷。
　　也每每这时，总是格外戳伤口的，东方筠会想起那个眉眼如画，拿着苹果啃得开心的骗子。
　　然后，东方筠便也沉默了下去。
　　虽从藏剑山庄出来一个月了，可私下里，他还是觉得，其实他失恋了，他需要一个人默默地舔伤口。

　　于是，两人这般沉默是金的走到枫华谷，已是一月之后的事了。
　　东方筠异常淡定的套上面具从路过的狼牙军手中抢走了……一揽子苹果……
　　萧萧站在路边，眼眸不动比他还淡然的从篮子里拿过一个苹果就咔嚓了起来，边咔嚓还边含糊不清的说，“对了，你说你是从藏剑山庄到七秀的，那你一定见过叶问水那个妖孽了。”
　　东方筠整个人猛地就虎躯一震了，抬头看她，“你认识他？”
　　“叶问水嘛，认得啊……”萧萧啃苹果的速度可谓是如老鼠过境，几口之后，一个苹果便只剩了核，直看得东方筠收回心中觉着她是个温文尔雅的女子的想法，暗骂出现这种错觉的自己一定是越活越过去了。
　　像是听到了东方筠心中腹诽般，萧萧温雅地掏出帕子擦着嘴扫了他眼，然后继续说着，“那时节坊里去求铸双剑，便见了那厮和一个冷面将军日日坐在墙头屋顶，一个啃苹果，一个擦银枪。妖孽那人，长得人模狗样的，那个着着软甲的将军也长得不赖，便起了结识之意。”
　　东方筠：……
　　“你说明明是两个男的，天天黏糊在一起，还爱在屋顶吹冷风，衬得明月清风，跟画中仙似的。只是，之后，虽再未有见过，心中总是存了那么些念想想他们可好的。直到……战乱爆发……”
　　萧萧忽然住了嘴，抬眼看着东方筠，东方筠又是虎躯一震，只觉得她看出了什么一般，悄悄退了几步的时候，她忽然将帕子塞进怀里，“其实你长得也不错。”
　　东方筠：……
　　“问水死了吧。”
　　东方筠斜靠在墙上，觉着自己有点跟不上这姑娘的话题转换，大起大落，却还是面色沉重的点了头。
　　萧萧姑娘猛地往地上一坐，“你别一脸吃了翔似地了。这结局是早料到的。”
　　东方筠：……
　　“早在战乱爆发之际，我就猜到问水会死，只没想到会这么早。”萧萧姑娘递了头，似嘲讽兮兮的笑了笑，“傲将军那人啊，虽面上总是冷冷的，到底有一颗软得不该的心，除了问水那厮之外，也就这山河百姓能让他更在意。如此乱世，那样的人，上了战场，不是看着这乱世结束，便是……死在这乱世。他若死了，依叶问水那性子，便是决绝到了骨子里的。”
　　“那两个人啊，一个外表冷漠，傻兮兮的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另一个看着温柔，其实就是一匹狼，黑到骨子里地告诉全世界他俩就是一对，又偏偏无人敢说什么。如此就这么一起去了也是好的啊。”
　　萧萧伸手又拿了一个苹果，没放到嘴边，举起对着硝烟弥漫中依然高高升起的明月，嘴里喃喃着，“来生总能在一起了吧……”
　　之后，便又静默了下去。
　　东方筠只是斜倚在山边，亦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到底还是没能再说出一句话。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恍然，萧萧这句话，又何尝不是对她自己说的。

　　终究，谈过天的两人……虽然一直是萧萧在说……
　　但到底还是有了共同的话题！
　　于是，再之后的散步中，萧萧也就不再装淑女了……
　　依着萧萧的原话来说，那就是难得碰到个万花那么文雅的地方的男性物种，还是个这么俊的，不装一下总是说不过去的，第一印象是极其重要的，但既然都一个月了，第一印象早就过了，再装就有些过了不是。
　　闻言，东方筠扶额，觉着和萧萧相处的这段时间以来，自己被呛得无语的次数节节攀升……

　　两人渐渐熟络了之后，当东方筠第几十遍问起萧萧寻得那个人。
　　这次，萧萧没有再沉默。
　　她挂着笑取下背上双剑，放在膝上，手指轻柔地划过剑鞘。
　　东方筠斜眼看着她的动作，亦是这么久来第一次打量萧萧身上这从不离身的双剑。
　　从未见她用过，却被她护得极好。
　　极美的纹路如蝶翼般雕刻，剑柄亦是如此，只在尾部有红色墨迹，点了睛着了目，更衬得剑美轮美奂。
　　纵是东方筠已见过问水铸得那把长枪，目光还是不自觉的飘向那把剑。
　　萧萧慢慢取出长剑，寒光突现，东方筠看了眼便被摄了心魂，只觉心中顿时一片宁静，下一秒才惊觉不好，转了头去望天。
　　萧萧只顾着看手中剑，没有理会他的动作，她眼中慢慢绽出柔和的光，一张美丽的脸更是多了几分婉转，“这把剑，叫双界爱染。”
　　她眼角瞥了东方筠眼，慢慢合了剑，“清阳上天，浊阴归地。这剑本是没有剑鞘的，却因太过厉害差点毁了剑主元神，所以有个和尚舍了半身鲜血铸了这剑鞘，封了这剑……”
　　东方筠看着她眼眸微垂，一副将哭的模样，却知道她之后要讲的话，必是与她要寻得那人有关的，只寻了个地方卧下，就再不说话。
　　萧萧将剑护在怀中，嘴唇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