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缘劫》夕拾年少

1、衍那 那话怎么说

　　【壹】衍那
　　他睁眼的时候，窗外在下大雪。
　　空荡荡一片寒白无际，风啸凄厉，糊窗的纸哗哗抖动。
　　他躺在榻上，动作僵直，脑袋里也同这茫茫落雪一样白得彻底。
　　太冷了。冷得他动不得丝毫。此刻他没工夫乱想，只默念“冻死”这死法太窝囊了，求上苍在扯棉花之余，能派个人来替他关窗生火，别让他一觉睡醒只能去阎王爷那儿取暖。
　　风吹得窗吱呀一声，竟推开条缝儿。零零碎碎飘进雪来，他正想苦笑，忽听那窗“啪”地一声关上。
　　风啸戛然而止。窗框上扶着片血红衣袂，微微拂动间，露出截纤细手腕。
　　她将那窗关严实，这才像是刚刚发现他一样。
　　“莫不是已经被冻脆了罢？”
　　他无法动弹，看不见她的脸。可偏偏很笃定地觉得，这女孩儿现在定笑得眉眼弯弯。
　　真是怪了。他本觉得贼眉鼠眼这词更合适。
　　脚步声近，视线里果然多出个笑意盎然的女孩儿。血红衣衫，衣摆上苏绣繁复雅致。
　　她伸手扶在他肩上，唇间动了动，也不知念了什么。紧接他察觉暖意涌动，身子顿时舒坦。
　　可见是不用去鬼门关借火了。
　　他松了口气，恰见她伸过只手来，便搭着她掌心起身。榻边已生了火炉，热气弥漫，很让人安心。
　　那女孩儿搬来张软椅坐下，眼中笑意清澈：“我还怕把你给烤化了。”
　　他干着嗓子笑了一声，表示一点也不好笑。
　　“姑娘来此，就是特地来做我的救命恩人么？”
　　女孩儿淡然道：“是了，我就是来白赚你人情的。”
　　他又干笑一声，“那……旨在何？”
　　她偏过头朝他一笑：“因为你是我爹。”
　　他喉咙口咯噔一下。
　　她支颐看他，半晌挥了挥手，一副无所谓模样：“罢了罢了，都说贵人多忘事，我估摸着你也给忘了。”
　　他心说这种要命事情哪里能忘，刚要开口见她已起身，有板有眼行了个礼：“小徒衍那拜上师父，这都是我第三次行拜师礼了，烦请您老人家别再忘了我成么？”
　　说罢自顾自收礼起身，见他一脸凌乱神情，微笑补了一句：“您老人家自个儿挂在嘴边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么。”
　　他静了半晌，抬手捂了捂心口：“……明白了……”

　　他知道门外现在一定霜雪如幕。如今应该时过三九，那是冷得不得了的天气。
　　衍那跑去屋角，正照看一只冒着热气的茶壶。举止间可看出是个很会干活的女孩儿，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
　　他对着火盆，慢条斯理地理清思绪。现今种种，疑点云集。
　　这里是鸟不拉屎的城郊，凭空冒出个颜容清丽，眉眼入画的衍那，多半是狐仙鬼怪——此为一。
　　他此刻脑袋一片空白，自个儿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去都不知道。先前当是冻傻了，可直到现在也未想起一点——此为二。
　　他一个落魄男子在荒郊撞了妖精，要吃就吃，要勾引就勾引，这认师父喊爹的事，只怕底下更有隐情——此为三。
　　他长舒了口气，抬手抵额。忽闻到浮动的热茶香气，衍那将茶盏端到他手边：“师父又在费脑筋想什么东西。”
　　是句陈述句。
　　他双手接过茶盏，听她自顾自道：“这个我最清楚，你又叹气又拍脑袋时，多半就是脑筋不够用了。”叹了口气道：“据我所知，脑袋拍多了会熟，然后就会掉下来。”
　　他幽幽看她一眼。
　　衍那在他身侧坐下：“师父有难，徒儿分担。有什么疑虑尽管问，徒儿定当知无不言。”
　　他啜了口茶，也不看她，声音从茶雾后透出来：“哦。为师把自个儿名字忘了。”
　　这么句话，常人听了只当是玩笑。衍那若是真不知情，定不会立刻回答。
　　可话音刚落，对方立即不假思索道：“彦陌。”
　　他眉梢顿时一跳。紧接不动声色道：“你修成人形有多久了？”
　　对方愣了愣：“你……”
　　他喉咙口一紧，心说人家莫非不是妖精，一良家女孩儿被自个儿冤枉坏了，那怎么得了。
　　不料对方真的低了头，轻声道：“你……你觉得我是妖怪……”
　　他抬手捂住半张脸。完了。
　　不想对方眼帘低垂，支吾半晌道：“其实你的徒弟里，是有一个妖怪……但她不是我，不是，你明白吗……”
　　他一口茶喷出来。
　　衍那跳开一步：“都说妖怪看到男子，是要行那些不齿事的，我多有齿。”
　　再说下去路子就歪了，他连忙抬手打断，“很好，非常好，不必说了。”
　　衍那摊了摊手：“当然，您那个妖怪徒弟是个好人。我很喜欢她，莫非师父你也喜欢他，这就想入非非也不无可能。”这话听得让人牙痒，却是吴侬软语，教人就想扇她，又下不得手。
　　他阖上眼，强自压下烦闷，随口道：“罢了，当我什么没说。最后问一句，你找到为师，到底要做什么？”
　　这话说的便多了气势，衍那神色一动，软声道：“师父您先喝茶……”
　　他抬了抬手，把茶往火盆里倒了。刺溜地窜了几缕烟，他好整以暇地放好茶盏：“请讲。”
　　衍那叹了口气，从广袖中取出块精雕玉锁。雕工极细致，且是上好鸡血玉石，重瓣雅致，是朵难得的摩珂曼珠沙。
　　“也无他，只是我来陪师父，寻您要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