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劫》青衣换紫袍

8、楼台一别阴阳鉴 十年生死也无言 狄仁杰眼见

　　楼台凄雨裂新裳，断情殇，恨绵长。孤剑独吟，杯酒奠红妆。且记庭前花更落，归雁去，世无常。

　　前尘如梦祸萧墙，夜苍茫，月泠光。拂拭残碑，只影笑沧桑。从此诀别相忘尽，风过处，叶秋黄。

　　——《江城子·阴阳鉴》上观皓月

　　秋风寂冷，过也无声。又到辰时，天微亮起街上便寥寥有些早起的买卖人张罗着摆开摊子来，想来再过些时候便有些京都菜市口的几分闹猛。石道清冷，两边不易见处还结了许多霜花，生生添了几分寒冬预兆。

　　晨光微见亮起，河上石桥已有那往来挑担的买卖人过往吆喝叫卖。小河波影，如一条碧玉带子婉自穿过城中幽远流长。对岸沿河处摆了早点摊子，阵阵炊烟雾霭带了羊肉汤香味扑面而来。金剑无声，李元芳一身便衣手中提了那玄金剑慢步往这里来，只见他双目神魂游离似是心事重重，脚下步履散漫全不是那威风凛凛的将军模样。金剑在手，仿如比那幽兰剑更见几分份量。

　　踏步走上小桥，眼见对岸闹猛人多熙攘繁杂，不时传来阵阵哄笑，李元芳又似被这尘世喧嚣惊醒一般停了脚步。立于桥上放眼看这洛城一日之初，李元芳轻举了手中金剑放在眼前不由一声轻叹。桥下碧波，小舟满载货物橹摇欸乃穿梭而过，船上摇橹人轻唱那几句调子声声入耳：

　　“万里周游去，黄昏子规啼，盼得早日归，相聚复相依。百年匆匆过，七十古来稀，儿时共八拜，今朝剩几许？佳人倾城国，英雄重情义，烈酒壮肝胆，清茶酬知己……”听他声声唱来，也不知是何人所创，却硬生生道出几番情调来。待那小舟远去歌声渐止，李元芳手中不由得紧握了玄金剑转身往城外而去。

　　一路无话，金剑喑哑。秋叶满地翠竹轻摇，野径幽深斜入山林之中，这一处空山又添几处新坟。风过林间又是一阵沙沙作响，一路秋叶漫天起舞，引得这山林之地更显殇逝之色。又到爱妻坟前，墓碑缺失一角，碑上赤字依旧。想来，若非当初江舞风一掌打缺了墓碑，规劝他好生保重自己也护卫狄仁杰左右，如今李元芳又该是怎生模样？

　　拂拭残碑，赤字如血，这一字一字当是深深镌刻在他心上。念及当初，那娇俏玲珑的奇女子深明大义弃暗投明之时泣泪翩翩；忆想过往，与那双刀在手号称变灵的苏显儿并骑策马闯蛇灵之时并肩携手，点点滴滴在一夜秋雨之间如镜花水月一般化作梦影，只落得这一处残碑一坯黄土，总是教人有些心恨。李元芳独坐墓前，玄金剑直立在侧，一手抚那碑上赤字，眼中自有一番复杂的韵味。

　　碑石沁冷，故人已去，只听得李元芳低声哽咽道：“燕子！原谅我，原谅我不能再为你报仇！这个世上有太多的事情不遂人愿，你在天上应该都已经知道了罢！大人始终视我如子，这知遇之恩恐怕我今生今世也报答不了；与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一辈子最开心的。那个时候，我想过为了大人和你，就这样一直过下去。过去的日子就是过去了，将来才是最重要。可如今，我知道过去的不仅仅是过去而已，过去就是一个人的影子，而且是随时可以看到的影子……”言语之间，只听得他声音愈来愈轻。

　　山风徐来，翠竹轻摇沙沙作响，片片黄叶如蝶般风中起舞慢慢飞落下来。秋风萧瑟，坟前黄叶如金毯一般层层漫铺。一叶轻扬在他肩头一擦而落，他径自收回了抚在碑上的手，又凄切道：

　　“你去了也好，不用再为我担心，不用在看到不想看到的事儿发生。燕子，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看你，今天以后我不会再来这里；我怕再见到你我会动摇，会放不下你的仇。若你在天有灵，定要保佑大人能在此案中平安无事！今日一别，若我不幸命丧此案，那时再到黄泉向你赔罪！”话到此处，眼角泪痕又重新沾湿，“燕子，显儿……”

　　人生一世身作土，树高千丈叶归根。疾风袭来，起卷落叶徐徐飘落下来，如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扑簌簌落在这墓前人身上。玄金剑暗，孤坟碑残，再伸手拂那碑上赤字，竟如佳人犹在眼前笑逐颜开。红颜一笑，胜却他人万语千言相劝，墓前人喑声苦笑。

　　叶落秋风呓语声，空山日暮照孤坟。

　　佳人自此仙游去，化外瑶台一缕魂。

　　日影匆匆西沉，不知不觉竟又是一日黄昏。再有些时候便要天黑，街市两旁店铺上都已掌上灯火，就连那街边做夜买卖的小生意人也纷纷打了灯笼借光招呼过往行人，更不必说那醉云楼这般大酒楼灯火通明。这醉云楼乃是神都城中富贾所开，选在这条神都最繁华街市的中央地段，单看这般入夜时候，店中仍是客似云来，且多来得是富贵子弟，便知这醉云楼算得是城中数一数二。听醉云楼内莺燕清唱，丝竹共振，酒令声声，但凡楼外行过之人无不伫足片刻朝这醉云楼看。

　　正此喧嚷之地，正对醉云楼大门对面却设了一处画摊。大抱卷轴堆起在旁，侧边又挂了许多丹青之作，乍看去松鹤朝阳，悠然南山，白鸟朝凰，一斜寒梅幅幅笔墨流畅，色调细腻，深浅恰到好处；细看时才见些微暇不足之处，尚有些凭记临摹之痕。再看那摊主，乃是一名白衣书生，正低头收拾手中画卷。眼见这街上往来行人渐少，剩下那在醉云楼里饮酒作乐之徒，想来也是无人再有此雅兴赏画。

　　白衣书生收理了案桌上的画卷，正要伸手去取挂在侧边的一幅秋菊，遥见街尾后巷之处踉踉跄跄出来一名醉汉，一手提了酒壶，另一手提了玄金宝剑。行路之时一步三摇，显见醉意，脚下却步调稳健孔武有力，生生不让自己倒在地上，手中酒壶还在往嘴里猛灌。若是常人，照这般醉法当已不省人事，这醉汉却欲醉还醒，足见有些过人之处。这书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脸上微微有些发笑，寻思着再过几步这醉汉当如何横卧于这街市之上。

　　金剑沉吟，落地有声。只见这醉汉一手执剑拄在地上，另一手随意丢了酒壶，双手扶剑而立口中喃喃呓语。月色泠光，又映在那玄金宝剑之上冷冷散射开来。白衣书生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心中寻思那醉汉定是遇了困境心灰意冷自暴自弃。岂料，这书生正欲转身收理画摊之时那醉汉却疯了一般手握宝剑对这白衣书生一剑刺来。白衣书生眼见那剑光一闪，当时便吃那一惊，思绪瞬间一片空白，急急往侧边闪避。那醉汉一剑走空，借了醉意整个人趴在画摊之上，看似想要起来脚下却已经不听使唤，手中却依然牢牢握了那玄金宝剑。

　　白衣书生闪在一边惊魂未定，见醉汉酩酊之际却杀机毕露。适才这一剑是从这书生颈边一擦而过，剑锋凌厉，虽未及伤他性命却也在他颈上划了一道血口子。这书生顾不得这画摊欲要绕开醉汉身旁逃走，那醉汉竟伸出一只手来紧紧扣住了这书生的手腕。书生顿觉腕上似被铁钳上刑一般疼痛，越是挣扎越是疼痛欲裂。书生强忍了剧痛本能再要去向那过往行人求救，却被这醉汉强行往后一拉掀翻在地。再看那醉汉，已是趴在画摊上沉沉睡去，那手却依然牢牢钳制了书生丝毫没有松懈，口中喃喃有声道：

　　“凶手……凶手……”见他这般模样，白衣书生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欲待要走又挣脱不得，欲寻人相助又见他手中金剑凌厉路人纷纷避让，白衣书生只得轻叹一声无可奈何。

　　长夜漫漫，月影清稀，朗照在这紫石街道上，也照在狄府院中那两棵梅花树上，树影婆娑如鬼魅一般。

　　月上高楼，子时正过，院中家丁守卫都早早关了大门去睡了，月下院子里静得出奇，整个狄府只东厢书房还亮着灯火。廊房下点着两排灯笼昏昏照了一处微光，过不多时，便见一名穿着朴素的仆妇径自端了一大盆水快步走过廊房往西厢房而去。随后，这院子也似沉沉睡去了一般再没了声音。

　　三更刚过，不知为何外面的风大了起来，吹得那两棵光秃秃的梅花树枝干晃晃悠悠在窗户上。狄仁杰轻轻放下手中书卷，走到窗边随手推开了窗户。遥望窗外夜色沉沦，狄仁杰不禁轻叹一声眉头又紧紧锁在一起。这一日不见李元芳人影，他心中总有些说不清的隐忧，再看那凶手留下的画卷，又顿觉迷雾重重；想到冷秋别院那般恶斗与云剑豪被擒仍是不愿就范，又不禁有些心焦。

　　风过廊房，廊檐下那一排灯笼在风中来回摇摆。已是三更一刻，却仍不见李元芳回来，狄仁杰心中又多了一重担忧，日间张环曾说天不亮回府之时见李元芳匆匆提了剑离府而去似有心事。狄仁杰倒不怕他这一身武艺的大将军遇险，只怕他心中仍是放不下杀妻之仇横生枝节正中了凶手下怀。想到这里，狄仁杰又不由自己地来来回回在书房中踱起步来。

　　正当此时忽听得外面有人高喊一声：“走水了！”狄仁杰一惊快步赶到窗前只见廊房之中火光冲天，片刻之间原本平静无声的院子里烧起熊熊大火来。院中家丁敲锣呐喊，众人齐齐提了水桶面盆往院中赶来救火。狄仁杰转念一想，又是一惊道：

　　“不好！来人，速随我去西厢房！”

　　正待狄仁杰转身欲走，耳听得窗外有声，待狄仁杰再回过头来看，只见有东西大小如豆自窗外被人丢进书房之中。狄仁杰正要上前去看，却见那东西落地一声忽然窜起火苗来。狄仁杰吃那一惊连连却步，又见那窗外有人再丢进来两三颗，分别落在帐幔边与案桌之上。火势窜起，不等狄仁杰往窗口查看书房里已然是火光冲天。

　　狄仁杰眼见火势汹涌而来，慌忙端了手边面盆架上的铜盆，将那盆中之水泼向火中，奈何杯水车薪，那火势不见回落倒往他这里压过来。狄仁杰匆忙往书房门口来欲要开门逃生，怎料这书房大门如死人牙关一般紧咬，任他如何用力推拉都打不开。狄仁杰自觉背后被热气熏得滚烫起来额上津津出汗，也不知是被这热气熏烤所致还是惊吓无状所致。

　　“来人，快来人！”狄仁杰一面大声呼救，一面用力敲门，“火，失火了！”

　　“阁老！阁老！”门外一声惊呼由远而近，继而门外有些混杂的开锁声与叫唤声，“阁老，您怎么把您自个儿锁起来了？”

　　耳听得门外一声巨响，两扇房门总算松动了起来。狄仁杰急忙拉开房门，只见门外龙虎军头张环手提了钢刀，满面烟灰大汗淋漓地喘着粗气，足见他是急急赶来。狄仁杰出了书房，扑面而来的凉意教他清醒不少，急急道：

　　“张环，快到西厢房查看那人犯何在？”

　　“是！”张环大声应着单手提了钢刀往西厢房那里快步赶去。

　　狄仁杰轻吁了一口气，今日若非张环恰巧路过此地，自己断然是葬身火海。前庭因院内失火一片混乱，凶徒趁机潜伏到此行凶杀人。若然那关押在西厢的云剑豪失踪，凶徒这一石二鸟连环之计虽未算得成功，也不算得失败。狄仁杰慢慢踱步开来，细细思忖这案子来去细微之处不禁心有余悸，这凶徒怎生知道此时出手必占先机？

　　此时此刻，狄府上下人来人往都提了那手边能盛水的器物往火场来回，如同做了水陆道场一般热闹。狄仁杰慢步踱来，见那些家丁纷纷提了水往书房里去，思忖案情之际不禁也有些心痛，书房之中卷册无数，也有旷世罕见，也有多年珍藏，一夕之间火烧水浇化作烟尘不免令人扼腕。正在此时，狄仁杰忽而眼前一亮，转而望那书房道：

　　“天一生水！”狄仁杰偶然借此明白了秋菊图中落款之意，“天一，阴神……阴神……真是奇怪，他为何要在这落款之处花些心思，岂非多此一举？”

　　狄仁杰轻捋胡须，适才眼前一亮过后却又是一片云山雾罩，只见他步履慢行双眉紧锁，心中虽是借此大火解开一道谜题，却如入庐山一般更是雾锁重重。待他来到前院，廊房之火已然被扑灭，只落了剩瓦残砖一片焦黑。家丁们手中器物仍未放下，却肃然围站于火场边缘，或默然而立，或窃窃议论，似是出了大事。

　　“老爷，老爷来了！”不只是谁喊那一声，引得一众家人纷纷将目光投向狄仁杰。

　　正在此时，总管狄春自人群之中钻了出来，只见他满脸烟灰，整张脸上只剩那双受了惊的眼睛还算清楚，全身上下只穿了单布内衣似落了水一般全身透湿。狄春见了狄仁杰似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扑到狄仁杰面前惊恐万状道：

　　“老，老爷，烧死人了，烧死人了！”见狄春这般惊恐，虽不至于语无伦次，却也的确受了惊吓。想他追随狄仁杰多年，也算见得世面，他这般惊慌的时候也不多见。

　　“狄春，狄春！你休惊慌，慢慢道来！”

　　“刚，刚才……”狄春神智之间依然有些慌张，大口喘息着咽了咽口水道：“小的在屋子里听见外边有动静，还以为是李大人回来了，便起来看看。谁知，刚到那边小厨房外，就看见……看见这里有两名巡夜的千牛卫将士身上呼地一声着了起来。边儿上连个人影也不见有，更别说是火光，就这么突然着起来了，突然着起来了……”狄春一边说着，一边将狄仁杰引往廊房里抬出的两俱焦黑的尸首处。

　　“你是说他们身上突然着火！”狄仁杰自取了他话里的意思道。

　　“没错，他们就这么走着走着突然身上就着火了！然后他们不停地打滚，那火像是着了魔一样怎么也灭不了，整个廊房就烧起来了！”

　　狄仁杰望着那两俱尸首，心中那团迷雾又多了几分心悸。这凶徒并非泛泛之辈，借火杀人却不见本人。适才在书房那一幕火烧景象还历历在目，狄仁杰总算是福大命大，否则这地上两俱尸首便是他的标榜。两俱尸首已然烧得面目全非形如焦炭，纵然是有物证也怕是寻不出来了。狄仁杰轻轻叹那一口气，闭目无奈道：

　　“好好安葬了这两位将军罢，待寻得凶徒，本阁自替尔等讨回公道！”

　　闻得狄仁杰此言，人群中自发走出来几名千牛卫军士俯身料理这两具尸体。正在此时，耳听得后面有人高声叫喊。

　　“阁老，阁老！不好了！那人犯跑了！”

　　见张环李朗二人疾步匆匆往这里奔来，一边高声呼喊着人犯失踪。狄仁杰心头一惊，适才所料之事果然料中，一场大火之间那被擒的杀手云剑豪失了踪影。一时之间此案线索全断，狄仁杰又似被人自庐山之中拉了出来，只看得那一片白雾不见半分山水。

　　待到张环李朗停在面前，狄仁杰肃然问道：“看守的军士现在何处？”

　　张环李朗不禁面面相觑一阵，任是傻瓜也看得出狄仁杰脸上阴云密布，忧疑惊怒自在心中。末了，这两人还是别无他法如实禀告。李朗不敢说话，还是张环胆子大些，上前一步道：“看守的四位兄弟被人一剑封喉，死在屋中！”

　　狄仁杰一言不发，顿了片刻，眼中惊忧之际又含愠怒之色。少顷，狄仁杰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似是要将心中怒气尽数吐出来一般，道：

　　“狄春，你先行回房休息，休要惊慌，一切自有本阁在此。张环，你速遣几人将元芳寻回。李朗，你带上几人随我去西厢看看！”

　　“是！”一众数人齐齐应声道。

　　话音正落，众人分头行事。狄春受此惊吓，狄仁杰也不忍教他再奔波，只得另抽了人手去寻那一日未见的李元芳。一夜之间，六条人命再加上狄仁杰自己这个恰巧被张环所救的人，足见这凶徒手段狠辣。如今线索齐齐断了，狄仁杰更是忧在心中。

　　风声渐止，又是那一轮明月自天际乌云之后露出脸来，银辉倾洒在这院中，如今倒是无人再睡。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