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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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里的电话嚷醒了睡梦中的我，当我终于有意识要接电话的时候已经是第五通未接来电。好家伙，还全是越洋电话，不过我马上意识到大洋那边没事不来电的家一定出了什么问题，铃声再一次响起时，不待第一个音节落地我便迅速接通——
“小含，”是我妈，“老太爷快不行了，医生说就是这两天的了……”
“赶紧回来看看吧。”
我面无表情的盖了电话，期间一句话都没有说，连表情都没有。一直到James帮我存好了行李递过来机票那一刻，我才忽然轻轻地笑了笑，嘴角扯起小小一个弧度，James后来和我说，我那样子看起来像是血没吸够再来一人的吸血鬼，极其的恐怕。
怕是我也不相信生命的离奇吧。
在飞机上穷极无聊的那十几个小时里，我的脑袋自行播放了很多画面，画面中有个苍老得通体都像是发白一样的老人，层层褶皱的眼皮底下有颗发亮的眼珠，当他们将炯炯目光放在你身上时，你会觉得自己像是被上天眷顾一般，浑身都沐浴着一种莫名的荣誉感。老人或是坐着，或是躺在躺椅上，无一不是微微上扬的笑容，仿佛冥冥之中看见了终极，得道升天，早就已是脱俗一般的存在。
但，不只是一个人告诉我，其实他的终极，早就没有了。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更不是我那些貌合神离的兄弟姐妹。我最喜欢在酣睡过的午后，从阁楼那里蹦跶着跑下楼来，在趟陇门前找到那个蜷缩在方脚凳上摇着蒲扇的老人，蝉鸣染红天际的时分，我在那个已有些伛偻的怀抱里，听着一个几十年来不曾改变的天籁一般的声音在讲述着一个有又一个故事；时而身旁也会停下几个干完活的人，在闲适的午后听一个老人朴实的评书，不是那些电台千篇一律的武侠小说，也不是那些信口雌黄瞎掰来骗小孩的玩意儿，老人讲的一个个都是那个年代真实的故事，有丑陋的一面，也有感人的一面，直到那红晕早已盖过头顶每一片天空，锅铲碗碟相碰击的声音溢满了整个巷子之时，老人便拿起凳子，送了我进屋，再一个人朝不远处挤在楼房之间的小屋走去。
他并不是这街区里哪一个人的老太爷，但这街里每一个人，都将他认作自己最尊敬的长辈。
于是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门口整一条走廊，站满了熟悉的街方，我去到的时候还未曾顺过一口气时，对屋那个做裁缝的文姨赶紧让我进去病房里头。“老太爷可是憋着那一口气为了见你的。”她这么说。
我进了病房后完全不敢相信，那个满脸插满气管，张着嘴像溺水鱼儿一般的老人会是那个脱俗的老太爷，会是那个仅仅是坐在椅子上笑都能一笑春风的老人。他意识早已模糊，但似乎还能感觉到我的到来，微张的嘴喃喃说着什么。
“老太爷……”我附在他耳边，紧紧握着他枯瘦无力的双手，贴在胸膛起伏的地方，“小含来看你了……”
“老太爷……你还有什么交代的吗？”
我努力想在他早已发不出声音的嘴里听到什么，但浑浊的音节难以辨认，似乎是看出了我的迷茫，老太爷卖力地摆弄着嘴型，一开一合始终发不出声音。
我看着徘徊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的老人，将近十年不曾再有的眼泪瞬间就夺眶而出，悉数掉落在一股子消毒水味的被单上。视线模糊，恍惚之间，那双皱巴巴的手抹去了我脸颊上的泪，一个近几乎没有的声音在我耳边徘徊。
我的眼泪更加喷涌而出了，鼻涕眼泪抹了一脸。“唱……唱……”一句模糊的话，但我一时间不能明白他的意思，直到他自己用尽浑身力量比划着划船的动作，我才明白过来，俯身正想开口时，却见他又是那不变的笑容，轻轻勾着皱褶的嘴角，仿佛眼前是他的终极。
眼前是他的终极。
到他过世之后我都维持着俯身看着他的姿势，看着他慢慢闭上了双眼，嘴角慢慢松弛，卸下了一身的担子，去了那个真正脱俗的世界。
我不能明白，什么才是他的终极。
他的终极究竟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