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味人间》蔡嘉宝Garbo

4、揾食 “阿爸，

　　“阿爸，肚饿啊！”五岁的小芙偎依在门口，手里抱着个旧布洋娃娃，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陆明成。

　　因为瘦，小芙看着要比同龄的小孩个子娇小上许多。

　　“喝水啦。一天都没开工，手停口停。”男人嘟囔着，递给女儿一个搪瓷杯子，小芙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着，干瘪的肚子，饱起了一个“圆球”。但肚子里晃晃荡荡的，满是水。

　　陆明成是大陆偷渡客，因为是黑户，没有身份证，也拿不了综援。所以，他至多找个黑工，做一天算一天，有时候老板刻薄的话，不给他出粮，亦只能忍气吞声。

　　“阿爸，我肚饿，我想吃烧鹅饭。”小芙拉着陆明成的手，出声恳求道。

　　“吃咩烧鹅饭啊，睡觉啦。”陆明成拉了灯，屋里一片黑暗。

　　“你乖乖地啦，阿爸出去开工，回来就给你带烧鹅饭。”女孩抱着破布娃娃，枕着父亲的承诺，憨甜入梦。

　　“老板，请问这里请人吗？”身高七英尺三英寸的中年男人，伛偻着僵硬的脊背站在茶餐厅门口，追问道。

　　他不敢进去，因为没有钱，哪怕只是喝上一杯奶茶。

　　“不请啊，乡下仔！走啦！”茶餐厅里的伙计，一脸嫌恶地赶他。

　　人一穷，就变得凄凉，连只鬼都不如。

　　鬼还能站在街边，闻元宝蜡烛香，而他却是一只盒饭都吃不起。

　　他站在街上徘徊不前，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身边是匆匆而过的行人。

　　“别阻位啦，大陆佬！”有人推了他一下，陆明成低头看着自己的墨绿色军用胶鞋，一身灰色的西装，显然与这个光鲜亮丽的都市，格格不入。

　　他低头匆匆朝前步去，直到一只鹅头扔在了他的眼前，男人俯身捡起，一面递到斩鹅的男人眼前道：“老板，你的鹅头？”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大陆来的？”

　　“是啊。”

　　斩烧鹅的男人干脆停下手边的活计，以一口标准普通话对他道：“我也是内地上来的，比你早来了一些年。看你的样子，愿不愿意来我店里帮忙？”

　　陆明成自然是连连点头，忙不迭地答应道：“唔该你啊，唔该！”

　　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面又递给他份烧鹅饭：“拿回家吃。不要钱。”

　　“你真是个好人。谢谢。”

　　大男人竟然一时间忍不住热泪盈眶，老板朝他摆摆手：“谢什么，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谁没有个三衰六旺的时候。”

　　男人一再道谢后，捧着盒烧鹅饭急匆匆地往家赶去。

　　五岁的女儿还在等着她。

　　男人推门，叫喊女儿：“囡囡，起来吃烧鹅饭了。”

　　屋子里漆黑一片，小女孩抱着破布公仔玩偶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怎么还不起来，懒猪啊你。”男人伸手触及女儿的身体，冰冰冷冷的，胳膊已经僵硬。

　　他站在床边，僵硬，呆愣，一时间不知如何。

　　此刻，他看不到一个面色青白，眼睛漆黑的女儿，抱着个布偶公仔，站在他身边，对着他道：“阿爸，我肚饿啊！”

　　女儿在他偷渡来香港的三个月前，已经闷死在了船舱内，里面挤满了来偷渡来香港的大陆客，在整整三个月的时间里，他们不仅要面对着饥饿，黑暗，还有随时被海警发现，遣送回去的危险。

　　只是男人一直不肯，也不愿意承认女儿已死的事实。

　　小女孩的孤独灵魂，陪伴着父亲整整三个月，直到他来到了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