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人》白羊徐无鬼

1、第一回

　　公司的对门正在搞拆迁，蓝色的隔离墙围了整整半条街。那里原本居住着市中心最后一批平房居民，为了拆迁费的问题许多年无人过问，如今终于被不知哪个公司搞定了。
　　墙围起来后，一到傍晚，临街就摆出了几个小吃摊。其中有一个卖冰粉、酸辣粉的，摊主很爱干净，碗筷洗得纤尘不染，比许多大餐馆看着还舒服。一开始只是加班的民工爱在那里吃，到后来，附近公司的白领也都跑过来了。
　　苏牧第一次来，是同事一起。四五个人坐了一张小桌子，一人一碗酸辣粉，一碗冰粉，又挑了一大盘冒尖的荤素串串，总共不到一百，比这个城市里大部分的地方都要便宜。东西也好吃，煮串串和粉条的汤料很香，有十多年前还没有人工添加剂时的味道。苏牧只吃一次就爱上了这里，从此就成了摊主的常客。
　　摊主是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一头花白的头发，眼角有细细密密的鱼尾纹，说她五十岁也有人信。然而她的眼睛却很明亮，双颊和嘴唇上一点褶皱都没有，如果忽略她的白发和皱纹，说她二十岁也有人信。苏牧曾仔细观察过她的双手，不白却很干净，修长的手指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止一个人好奇过她的来历，在这个城市里，似乎每个人都有过曾经的故事。每当这个时候，摊主就会笑笑，用当地土音回答说：
　　“我住在墙里面，老房子拆了，没有工作，就先摆个摊子养活自己。”
　　“老板儿，你家房子的位置这么好，拆迁费就够你吃一辈子了！”
　　有人调笑说。
　　“房子不是我的，是人家借给我住的。等主人回来，我还要把钱还给她！”
　　“了不起！”
　　调笑的人肃然起敬。
　　“像你这样的人如今少见了！”
　　当然也有人不信，追问着拆迁赔了多少钱。摊主笑一笑，只推说倒是一大笔钱。人们就忍不住猜测起来。苏牧的一个同事特意搜集了附近一带的拆迁补偿价格，得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金额。
　　“老板儿要是有一百平米。”
　　这个八婆一边嚼着薯片一边对好奇的同事说。
　　“至少赔三套房子，外加一百万。”
　　“哇！”
　　消息如同烈火燎原般向周围几个办公楼传播，并成功击败其它猜测成为人们认为最接近实际数额的标准。此后，所有人都对老板肃然起敬了。
　　“这就是生活啊！”
　　另一个八婆在办公室大发感慨。
　　“老娘说起来是坐办公室吹空调的白领，一个月工资只够租房子和吃饭，连首付都付不起。人家说是一个摆摊的，坐拥三套房产，存款都得让我不吃不喝奋斗二十年！”
　　群众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苏牧听说后，也曾默默注视过摊主的身影，想从憔悴的背影中看到一圈金光，结果只是发现摊主的脖子很好看而已。客观地说，摊主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是个传说中的有钱人。她总是穿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工装，款式是年代剧里常见的那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在忙碌的时候，总有几根要从鬓边顽皮地跳出来，在她眼角的鱼尾纹上跳跃。如果不带偏见地看过去，莫名其妙地让人有些心酸。
　　摊主还有一个帮手，是个姓张的年轻男子。据说在工地上出了事，断了两根手指。工地不肯要他了，赔了几千块就把他赶了出来。年轻人没挣到钱，不肯回家，整天在工地外徘徊。摊主看见了，就把他雇下来帮手。年轻人相貌清秀，有一米七多，脸上总带着腼腆的微笑。他人缘很好，不仅让工地上的工友挂念，在附近一代的女性白领中也有着相当不错的口碑。八婆们总是亲切地称他张弟弟，以调戏他为乐事。
　　苏牧的公司是个搞品牌代理的服装公司，有二十多家门店和两个百货商场的柜台，代理了四个品牌。公司老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离异已久，有一个二十岁的儿子。由于儿子常年呆在英国，她的精力就全部灌注在公司上，在金融海啸过后，公司不仅没有缩减裁员，反而有进一步扩张的迹象。托老板的福，在公司做了三年文员的苏牧不仅不必担心失去工作，反而看到了在年底加薪的可能。每当和附近几个公司的好友餐会时，也成为人们羡慕的对象。只不过每当夜深人静，脱离了工作和人际关系的时候，某个久已忘却的念头会时不时地从她心中冒个头出来，给她至今为止尚算顺遂的人生制造些许微澜。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在这年十月的时候，苏牧终于在这个城市工作满了五年，可以贷款买房子了。父母专门从老家的县城来了一趟，在陌生的城市里跑了一个多星期，看中了一套六十平米的二手小户型。
　　“蛮蛮一个人住，这套房子刚刚好。在客厅放个沙发床，我们过来看她的时候也可以睡。”
　　父亲和母亲商量着。
　　“到时候你们睡床，我睡客厅。”
　　苏牧插口说。
　　“都好都好！”
　　父母欣慰地笑起来。
　　“首付我们帮你付，供房子就要靠你自己了。”
　　“没事！其实我自己也存了点钱……”
　　“说什么话！你又不肯找男朋友，要不然我们还省心点。反正我和你爸都退休了，也没有什么娱乐需求，钱不拿给你用，莫非带到坟墓里去吗？”
　　母亲总要提起找男友的事，苏牧不禁有些头疼。
　　“好了好了。”
　　父亲充当和事老。
　　“蛮蛮自己有想法，没关系，只要不干坏事就行！”
　　话题总是至此而转折，房子就这样定了下来。苏牧带着父母去摊主的小吃摊吃串串，摊主还特意送了他们两碗冰粉。又呆了几天，父母就回了老家。临走时，母亲脾气特别暴躁，父亲的眼中满是不舍。
　　“蛮蛮啊！过年要回来嘛！房子都买了，不要心疼路费。”
　　“嗯！”
　　苏牧红着眼睛使劲点头，心想自己真是个混蛋！
　　自己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要在这个城市里扎根的呢？送走父母后，苏牧在心中想。她高考成绩不理想，无奈选择了这个陌生城市的一个二本学校。校园生活不好不坏，至今回想起来，已经如同隔着玻璃看过去的另一个世界。大四那年，她参加校园招聘，被本地一个大企业招聘为办公室行政。过了两年，她是因为什么从原来的公司辞职，下定决心要在这个城市扎根下去的呢？
　　耳边还回响着她婚礼的音乐。嘈杂的人声中，她的灵魂仿佛从身体里脱离起来，一半隐藏在地下，一半漂浮在天空中。
　　不是房子的问题。她自嘲地想。
　　一点执念看不破，怎么能离开这个陌生的牢笼？
　　异乡人！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人看到的话，请留个脚印，鼓励一下我吧！顺便，这是一部神怪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