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青青章台柳》和风落

1、柳如是 我

　　我印象中的她，多少有一点巾帼不让须眉的味道。

　　不，不只是她，她的姐妹，那个年代的女人们，心中的磊落光明，本来就更胜他们一筹。

　　杨爱。她唤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穷人家的小女孩，破衣敝履，遮却不住那明眸皓齿，平白出落的好身段。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彼时她早已习惯勾栏院落的生活，锦衣丽服，便是倾城倾国样。靠在窗边读这一首词，她歪着头想了一想，提笔写了“柳如是”三个字，本是想寻妩媚风情的名，不知恁的倒是沾染了辛稼轩几分旷达自负的意。

　　能诗会画，善舞工书，鹂音一起，便如珠玉落地，不知叫多少珍珠如土金如铁的五陵年少失了魂魄。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她只是斜眼闲闲的看，这些趋之若鹜的人里，又岂真的有人不贪她名声，不图她颜色，肯真真心心待她如知己？

　　她不是没有恋爱过，青衫一袭的儒雅少年，捧着书卷与她同坐在窗前，那些轻扬如飞花落絮的日子里，相看两不厌呵。

　　少年终究扛不住恶名，孝廉谨严，她蓦地发现自己已被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名声，层层叠叠带给她的，总是摧心肝的痛。而看着春闺梦里人化作无定河边骨时，生活早已让她长成为藤蔓一样坚强的女子，远没有孟姜女哭倒长城的哀恸，爱情于她们那样的姑娘，聊胜于无的东西而已。只是那夜夜夜夜的笙歌里，偶然停止琵琶的呜咽，悄一抬眸，满座衣冠胜雪，却独独，没有能与我举案齐眉的那个人。

　　到底意难平啊。

　　选择钱谦益，年岁足足可以让她称作父亲的人，并非真的爱那白发黑面，而是他有良田沃土，满腹经纶，更为名重一方的文坛领袖，嫁于他，能让众人青眼相加，至少不会落得身世飘零雨打萍的结局，章台柳巷中穿梭的女子，总是分外明白现世安稳这四个字重叠起来的重量。

　　他却是真的待她好，绛云轩，红豆馆，临风弄墨，携手同游，她叫柳如是，他便建个我闻楼，取《金刚经》中“如是我闻”之意，散财倾力，只为讨她开心。

　　她以为会长此下去，一生酒间花前老，不会快乐，也不会不快乐。

　　世事尽不如人意，她没料到金陵王气收得如此潦草，连钱谦益寄以栖身的南明小朝廷亦如蜉蝣短命。文人清高，她想他必是要赴死的吧，就如南宋的陆秀夫，每每读到他负主投海的那些篇章，她总是忍不住热泪盈眶。

　　殉国，这两个字竟让她的心湖激起涟漪，如果她的死跟这样崇高的字眼联系到了一起，人们会忘掉她的职业她的屈辱，给她，给她一直想要的平等和尊重。那一霎那，她眼前掠过爱过的那个少年，抗清死去的那个少年的影子。

　　“水太冷，不能下。”池边他畏畏缩缩的样子突然让她觉得悲哀，她倒想试一试，水再冷，会不会有她的心冷。

　　终究是没有死成的，他做了满人的官，脑袋上面光秃秃的，只有一条辫子垂下，她闭了眼睛，不忍心看。

　　于她而言，换了个朝代并没有什么不同，西子画堂依然莺啭燕啼，秦淮河畔也不减歌舞升平，破败了的是乌衣旧巷，哪里殃及得到她章台弱柳。只是，那样一个乱世，她心中渴望着英雄，好像这是一种补偿，又或者，给那些死去的消失的破败的，一个意义。

　　然，英雄终还是没有的。

　　昔日管弦楼上目空一切的武夫自诩清高的文士，情势一转，倒戈变节，令人瞠目结舌的快。甚至，更比不上她们这些女子，短衣匹马为负心于自己的夫君筹钱通关的寇白门，血溅桃花扇誓不屈从的李香君，活脱脱便是那句话：青楼皆为义气妓，英雄尽是屠狗辈。

　　钱谦益晚年，因为柳如是的原因，倾尽家产资助反清力量，总算博回一点点声名，不至狼籍曳地，他死后，柳如是为护住钱家产业，用生命耍了最后一次手段，悬梁自缢，并以逼死主母之名惩罚了族里恶棍 ，为家为夫，也足以称得上节烈。

　　每每赞叹柳如是的嶒峻风骨卓绝才情之余，也惋惜她这一生被太多东西所缚绑，比如名声，又或者把自己系于一个朝廷或者一个男人之上，生命亦不怜惜，这是古时风尘女子的可爱，也是她们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