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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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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粘的风刮过鼻尖,沈幽闻到雨的味道,感觉到眼皮上忽然飘来密集的雨丝,她难受的转了个身。这一翻身又顿觉脸颊边似乎贴近了某个热源,她有些不习惯地睁开眼,吓,竟是赵充!想起昨晚那副场景,沈幽暗恼自己怎么像是中了邪一般。
她一个机灵爬坐起来,趁赵充尚在酣睡,她便捂着发热的脸打算后撤。待她弯腰抱起自己的被子转身往门口走,迎面扑来的绵绵雨丝里竟站着个人,不,准确的说是站着两个人。
乔兴一脸尴尬地半伸着胳膊看向沈幽,那动作再明显不过——他在阻拦李铮进门。
沈幽被李铮布满血丝的眼睛盯得浑身发寒,她紧了紧怀里的被子往后退。没等她跨后一步,李铮立刻撞开乔兴走进屋内抓起她朝外走。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乔兴看看被李铮拽离的沈幽又瞅瞅室内昏睡的赵充,随即叹了口气替他掩上门。他唯一不明白的是,李铮在生什么气呢?
李铮在生沈幽的气,他认为自己已经表达得很明白,而且是非常明白!为什么他才离开几天,她就躺到别的男人边上去了?还一起睡了一个晚上。要不是乔兴解释沈幽昨晚替他照看病倒的赵充,他恐怕很难抑制心里那股火气。他原本搞不明白沈幽靠近自己时忍不住紧张又有些难耐的快乐是怎么回事,直到离开陈家村的前一晚看到赵充跟沈幽在一起,他心里那层妨碍他看清内心的膜“嘭”的一声破开了,他想跟沈幽确认,想再仔细的看看她。谁知赵充也尾随沈幽去了东小院,下意识把沈幽抱紧房里一刹那,他顿时恍然道:不用确认了。听着赵充在门外絮语,他打消了把这段感情放一放的念头,有些事不得不做,可有些事做晚了就会错过。想起赵充深情凝视她的样子,很难不去怀疑他离开的一个月内沈幽跟赵充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不管他们过去如何,沈幽失忆了不是吗,那么他就跟赵充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他必须把握。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的把沈幽摁在地上,压抑着自己情感,印下象征所属的一吻。他当时想着她没有反抗,所以应该能明白的吧……可摆在眼前的状况让他知道这女人显然没有明白!
沈幽像被丈夫抓-奸般愧疚,她垂着脑袋任李铮拽着自己走出东小院,走过前厅,走进他以前睡觉的耳房。
耳房里还呆着一家三口,见李铮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那村夫便乖乖的带着老婆孩子撤了出去。
门被关上,室内瞬间昏暗了不少,沈幽抱着被子面对背身而站的李铮,他的背影中透着仆仆风尘,想起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她忽然意识到本该护送李仕学去都城的人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你……”她刚要开口就见李铮两手握拳,力道下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沈幽慌忙住嘴,但背对着她的李铮并没放过她。
“我什么。”李铮后颈处的经脉随着他的话语在麦色皮肤下动了动。沈幽咽了口口水没再作答。她惊惧于内心焦灼的心情,看到他回来她很开心,但被他看到自己跟赵充睡在一个屋里,那种被抓-奸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不对啊,她扪心自问用情专一,不然也不会暗恋班里男神整整四年。呸呸呸,什么用情专一,她又没跟李铮谈恋爱,被他强吻还没找他算账呢。
李铮盯着面前的灰墙许久,可耳边始终没有传来一声半语。她竟然就这么毫不在乎?
长久的尴尬无人打破,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李铮都觉得刺耳。他想听到沈幽自己解释,非常想!
“乔兴三天没睡,恰好昨天赵经师累倒还有些发烧,我就……替他看着。”沈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始解释,可一旦开了口,后面的话说起来就容易多了,她越解释越觉得自己没错,真要说错的话,可能是低估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危险,而她还竟然沉浸在那种心动恍惚的感觉里。夜晚叫人丧失理智,凉风一吹天光一亮她就醒了。
“你怎么折回来了?二公子呢?”
李铮紧绷的情绪骤然纾解开来,连目光也柔和许多,他偷偷松了口气转过身道:“因为暴雨我们就在县城停留了几天,后来听说沔水附近有洪灾我便想过来看看,折返乡里时正好遇到了陈大爷。”
缪缪几句话让沈幽眼里的李铮瞬间形象高大起来:“靠谱,真靠谱。有带药带粮吗?我们快扛不住了。”
这就完了?话题就这么转移了?李铮嘴角下沉脸色又开始泛青:“县里开仓放粮,乡里分得不多,我们扛了五十斤回来。”派出去的人里两个去了县城,其他人跟着陈大爷一起回来了。
沈幽眼里的火光立刻黯了下去,才五十斤,喂大黄吗?
收敛了怒气的李铮这才发现沈幽瘦得两颊都陷了下去,原本圆润的下巴削尖不少,他简直怀疑自己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见她面黄肌瘦,李铮心里不禁柔软起来,他抬手摸摸沈幽的脑袋安慰道:“有我在饿不了。”
李铮这话说得笃定,以至于沈幽忍不住以为他有什么好东西藏着掖着,连连点头道:“饿,是快饿死了。”哇塞,多日不见,整天散发着生硬气息的李铮忽然变温和了。
见她一副小可怜的样子,李铮心里最后那点儿郁闷都散了。特殊时期,赵充生病也做不了什么,以他的为人必然也会恪守礼制,以后……再不让他俩单独相处就是。
于是沈幽逐渐发觉李铮每天跟大黄一样跟在她身后,话也不多,就是默默跟着。偶尔同他对视,她也看不懂他闪烁的目光到底几个意思。但李铮来了以后日子确实慢慢好了起来,尤其是增加了肉食。他总是趁大家晚上熟睡后跑去后山猎野味,一开始他抓了很多躲在树上避雨的野鸡,小雀儿也不少,甚至还有几条蛇,大家的稀饭里有了荤腥肉末,个个对李铮竖起拇指。而她自己还能私下得到李铮特意给她留的野鸡腿!如果不是这场水灾,她还不知什么叫身在福中不知福,如今一只鸡腿就把她给征服了。
沈幽起初看到猎食回来满身湿透的李铮还会有些担心,可吃了几天的肉,她每天都巴望着李铮去后山。什么?后山有危险?有毒蛇?不会的,李铮死不了,他是打不死的大强。
就连赵充看到有肉吃时都惊诧不已,直言留给沈幽他们,结果乔兴沈幽连同大黄都一并摇头:“肉多,不怕分。”
李铮瞬间成了陈家村的男神,几个壮丁到了晚上也跃跃欲试想随他一起去,李铮没作拒绝,可到了山凹处大家看着黑夜里墨汁般的积水深潭满头黑线,遥遥望去要到对岸少说也有两三百步,又要下水又要捉鸡,吃的肉都顶不住消耗的这些体力。想起李铮连捉几天,众人不禁望而生畏,对李铮徒生敬佩。
赵充身体渐好、雨势渐弱,加上乡里派人送来不少粮食,大家似乎看到了这场灾难的结尾。始终透着沉重与萧瑟的李家别院逐渐有了些欢声笑语,失了亲人的开始筹备丧事,淹了屋子的开始打算木材,泡烂的粮食要晒,浸水的土地得犁,百废待兴啊。
因最近汉中多地的大雨,沔水上游有些地方的泥堤坝受到水压冲击才破溃了,如此陈家村才遭遇百年来第一场水灾。附近几个沿江村落无一幸免,上头派人下来叫村人们尽量在高地重建。武帝知晓汉中水灾颇为在意,甚至已经派人下来与受灾地区大小官员,乃至乡长、亭长、里正商讨疏浚工作。
沈幽不禁感叹这汉武帝下达通知及时,看来还是很关心民间疾苦的。然而大家似乎并没放在心上,即使嘴上叹着皇帝英明感天动地,可都纷纷呈现出一副要做“义务劳工”的颓势。
大雨彻底停歇之后,沈幽便跟着村民加入了重建活动。屋子泡塌了的在挑拣墙体里的砖块,还能救的余粮也都拿出来晒了,有些人家则干脆跑去高地重盖房子,土地之争引来不少争吵。沈幽对汉代土地制度不了解,自知做不了和事老,于是在村里徘徊的这几天见着能帮的人家她就搭把手。而李铮执意让她跟着他,她稍微跑远了些那双鹰眼就会直愣愣地扫过来,仿佛他用目光就能控制自己的脚步,没奈何,沈幽还是乖乖在他视野范围内活动。
对了,大黄好些日子没见,是回到陈三儿身边了吧?替陈大娘和陈大郎搬完砖后,沈幽在李铮的“保护”下偷偷绕到陈三儿家门口。除了村人踏着泥泞湿滑的土路在来回搬运,陈三家门口可算是冷冷清清。她稍微走近一些便听到隐约传来的女人哭声,几个妇人经过这里朝着门里头指指戳戳,讥笑的神色跃然脸上。
沈幽拦住她们问道:“里头谁在哭?”
那几个妇人原是在李家暂住的,看到沈幽这么问便答:“佟寡妇跟陈三儿的事儿被揭啦,昨天被她再嫁丈夫的婆婆赶出来了。”
另一老妇急忙更正:“什么被揭,分明是他俩自己做给咱们看的。喏,除了撒尿拉屎,佟寡妇这几天都被陈三儿抱在怀里,哎哟喂,那个亲热劲儿就别提了。”
这么一说,沈幽是想起来了,佟寡妇的丈夫溺亡后,佟寡妇跟陈三儿简直像连体婴儿般分也分不开,而前阵子她差点儿被陈三儿摁在竹林里强-暴那事儿回想起来也并不叫人特别害怕。仔细一想,陈三儿虽然猥琐恶心,可他从来没掩饰过自己对佟寡妇的那些感情。佟寡妇虽然再嫁了个老光棍,可老光棍家再穷也比陈三儿强,思来想去她也弄不明白佟寡妇不顾世人眼光的跟着陈三儿是为了什么。
女人哭声戛然而止转为激烈争吵。
沈幽并不想听墙根,但这几个妇人停了脚步看热闹她也忍不住凑上前去贴着院门口的围墙捕捉里面的动静,而李铮则讷讷站在她身后并不作声。
佟寡妇带着哭腔责骂陈三儿不知上进,仅剩下围墙还屹立不倒的陈三儿家院子连门都不见了,他朝外瞪了她们一眼,骂道:“看什么看,滚。”
妇人们有些惧怕这个泼皮无赖,悄声回骂一声便作鸟兽人散。没看到大黄,人家情侣吵架她也管不着,沈幽叹了口气,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便示意李铮打道回府。
甫一转身,大黄便摇着尾巴小跑了出来,沈幽顿时欣喜不已,高兴地蹲下来唤它,大黄站在院门口看看沈幽又侧过头看看陈三儿,一副无法拿主意的样子。见它站着不动,沈幽主动站起来走到它身边摸摸狗头,轻声道:“我安顿完陈大郎就得跟他们赶回长安,明年也不知道见不见得到你。”
大黄若有所思地看着沈幽,直到她又叹了一声转身离开才动了动身子。它对着沈幽的背影呜了一下,狗尾无力的垂到脚边。李铮面无表情看完全程,可他紧抿着嘴唇看这一人一狗悲伤道别,心里冷不丁泛起一丝酸气。他走的时候沈幽都没这么落寞感伤,感情他连只当街淫-乱的土狗都不如?
时值傍晚,赵充跟乔兴也从村头往回走,正巧看到李铮和沈幽从陈三儿家门口走过,赵充立刻赶到沈幽身边颇为关切地问:“陈三儿没怎么你吧?”他一双湖水般的眸子盯着自己,沈幽一时茫然,脑中空白了一秒才尴尬地笑道:“没事,我就去看看大黄。没让陈三儿看到我。”
李铮眉毛一挑:“陈三儿又招惹你?”
沈幽想起之前李铮警告陈三儿的场景,若是被他晓得自己差点被陈三儿在竹林里XXOO,那陈三儿又得遭殃。佟寡妇也不容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她也要去长安了,往后未必见得着。她朝赵充眨了眨眼睛轻轻摇头,随即对李铮答道:“没有,没什么事。”
听她这么一说,赵充眼神暗了暗,似是有话难言欲言又止,并同乔兴都忍不住开始叹气。三个人被一股莫名的尴尬笼在一起,李铮猜不出缘由,可他下意识地侧过脸瞥向陈三儿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