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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点相思自此绝 虚妄无边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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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虚妄无边
鹤语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散去了一身仅有的修为,从天界坠落了的;也不知道在那之后过了多久,是一天,还是一月,还是一年?
她只记得,彼时她的衣袖间带着公主的血腥味,以及自己来不及擦干的眼泪,从仙宫云端纵身决绝地坠入了这个幽暗的深渊。
就像一只白色的飞鸟,坠落只为与海底的鱼相见;然而海的彼方,她知道没有谁在等待。
所以这场坠落,只是为了终结。
耳边似被风声震得生疼,而云端的他,似在最后一刻清醒过来,疯狂地呼唤一个人的名字。
“鹤源——!!!”
她的师父,在最后居然还是叫错了她的名字呢。
穿越虚妄海的瞬间,发间的不败梅枝失去了舜息的庇佑,刹那枯萎;而她的四肢被无数海怪撕咬,刹那疼得让她连昏过去都做不到。
自从沉入这个深渊到现在,一直都有妖鬼在耳边蛊惑她的心神。
它们都在对她耳语:鹤源,去杀了他。鹤源,去杀了他。
鹤源……鹤源不是那个三千年前,死在舜息手里的神女么。
虽有疑惑,只怕是没力气去想这些了吧。
因为她知道,她就要……死在这了。
……
“大胆,是谁在那儿!居然敢闯薰后寝宫——!!”
不远处,似乎有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冲她叫嚷,然而她竭力地抬了抬眼,还是没法看清。
……寝宫?
听上去她似乎误打误撞,去了个不得了的地方。
罢了,闯就闯吧。
让这些人给她一个终结,倒也算的痛快。
想到这里,她干脆闭上了眼睛,让自己陷入沉睡,任由那些人把她架起来带往别处。
……
当然,她没那么简单如愿,她还是醒了,虽然,这次让鹤语醒来的方法,有些粗暴。
当一盆冷水狠狠淋了她一身,迫使奄奄一息的她猛地睁开眼睛。
鹤语发现自己被塞在巨大的木质囚笼里,两旁身穿甲胄的士卒用兵刃谨慎地抵着她的脖子。
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抬眼扫了扫,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黑灰色调的庞大宫殿里。
青色的灯火在四周微微点亮,正殿之上,有一个俊美的银发男子,身披一袭玄色衣衫,稳坐在王位上。
他单手托腮,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就是她闯的?”他看着她,却对两旁的侍卫发问。
“秉告君上,正是……这个女人。”侍卫看了她一眼,要不是方才一盆冷水把她洗了个干净,还真看不出,她是个女的,而且……还挺好看。
“小妞……长得不错,要不要当孤的侍妾?”
那男子忽然轻佻地笑了,起身从王座上起身走到她的跟前,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囚笼,将湿漉漉的她从里面抱了出来。
鹤语因散尽修为的缘故,所以没有力气挣扎。
“放肆,”她只能微微勾起一个笑,却不乏气势地道:“我叫鹤语。”
是错觉吗,冰冷的她贴着那人胸膛的瞬间,感受到了无比的温暖。
却没有心跳。
他是鬼族。
他们喊他王。
据她所知,鬼族,如今只有一个王,就是‘桀’。
听闻桀有无数美姬,似来者不拒。可他动过真心的,听闻只有一个女子,单名一个薰,似乎是天界出身,且原是天界第一美人。
不知怎的那,薰仙子走了鹤源神女母亲的老路,嫁给了鬼君。
那么方才,她是擅闯了正是闯了这位大名鼎鼎的薰夫人的寝宫。
“你竟不愿意么?”桀笑了,俯下身来看她脏兮兮却还算的标致的脸,“有点意思。”
“呸。”
她软趴趴又无力地回了一字,然后再度陷入昏迷。
<七>承君之托
不知不觉,来到鬼族的领地幽都,已然一旬有余。
其实这几日与鬼君相处下来,她才知道,鬼族发生了大事。
他的正妻薰夫人曾经失踪了几天,回来之后便身中剧毒,在寝宫里昏迷至今。
鬼君曾请了无数鬼族的医人,却用尽所有办法都不能唤醒她。
那天他的士卒正在送走新来的医人。
就这么巧,碰见了奄奄一息的她。
“天族欲要与鬼族开战,鬼君却还这般好雅兴。”
此时她与他相对饮茶闲谈,鹤语瞥了他一眼道。
“你猜猜鬼之一族与薰夫人,对孤来说哪个比较重要?”提及了薰,桀的脸色微微一沉,却很快恢复了常态。
“我以为,是薰夫人。”她说罢,自己先笑了起来。
“知我者,鹤语,哈哈哈。”他也跟着笑,笑声在鹤语耳里,却听出了愈发的落寞。
她似乎看懂了这位王的孤独。
对于他来说,那个薰夫人就好比灰暗的旅途中,唯一的光亮。
然而那道光如今正在熄去。
“被旁人听见,就传你作十足的昏君了,”她放下茶杯,“鬼君待我这般好,想必是有什么事相求吧。”
“鹤语果然聪慧,”他声音喑哑,“有人说,看见薰她是从天界回来的。你也是从天界来到我鬼蜮,所以孤想问问,可否在天界看到什么……”
“怕是要让鬼君失望了,在天界,鹤语自顾不暇。”她垂下眼眸。
身侧空空的,再也没有熟悉的碎空剑的冰冷金属触感。
“医人说,姑娘散去了一身修为,想必也是在天界遭受了磨难。与天界为敌的,都是我鬼族的朋友。”他免不了失望,却还是宽慰她道。
“可既然帮不了鬼君,那么鹤语也就不便久留……”鹤语微微一笑,起身辞别。
她是觉得自己,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其实姑娘并没有去处吧,”他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更何况,孤还有一事相求……”
……
<八>剑指眉心
一月后的幽都,天已微凉,渐入初秋。天界早已按兵待发,然而听闻薰夫人,还是没有苏醒过来。
此时的永安殿内看似觥筹交错,一派和乐。
鹤语一身绛红色广袖锦裙,戴着素色面纱。她此时微倚在鬼君的身侧,显得亲密却不失端庄地斟酒,假扮着薰夫人。
这是鬼君的意思,为的是不让天界发现薰夫人的异常。
——谁让薰,是他唯一的死穴。
这美名其曰一场谈判的盛宴,或者直白地说,是天界对鬼族下战书。
天界派出的谈判使者,让鹤语一时间呆了呆。
竟然是舜息和青岚。
他们二人被赐座,一边同桀交谈,话语中充分表示出不可不战。
鬼族听说鹤源在天界,自也没有罢休的意思。
在谈话的舜息似乎并未察觉,唯有青岚眼神古怪地往鹤语那看。
鹤语也用余光看着他们。
原来失去她的舜息,与往日并无区别。同样是高高在上的帝君,依旧如此意气风发,丰神俊朗。
看到这里,她的酒杯微微颤了颤,险些倾洒。
桀很快意识到了她的失态,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她却只能避而不答。
尴尬沉默之时,青岚忽然道:“听闻鬼君宠妃薰夫人,能歌善舞,不知可否让吾等有幸一看。”
青岚此举隐藏着深意,让桀微微眯了眯眼。
很快他对鹤语耳语道:“他在试探你,想必他知道内情。”
鹤语强制自己镇定下来,同他小声道:“借佩剑一用。”
不等鬼君同意,她便从他身侧拔出了他防身用的剑,稳步走下了王座,在正殿中立定。
鹤语自不曾学过什么歌舞,现在若贸然去跳,肯定无法让他们相信自己是薰夫人。然而唯有舞剑,她是在天界学了数年的。
翻飞的绛红衣袖夹杂着剑气青色的锋芒,素白的面纱遮住了她悲伤的表情;裙裾旋开好似一朵美丽的红梅盛放。
她故意不去看舜息,直到司乐的琴声渐息,她才收了佩剑,淡漠地行了一个礼。
所以她不知道,舜息看见她发间摇摇欲坠的枯萎的红梅,一时不能言语的样子。
青岚淡漠不再发话。
宴席散去,天界众人熟悉的身影,慢慢从她面前远去。鹤语知道,这些人在未来会带来厮杀和血海。
“鹤语,你今天甚是古怪。”桀饮着她倒的酒,悠悠地说道,“你发间的花,枯萎了,别戴。”
“若要我不戴,那还请鬼君赐我一院繁花。”她夺过酒壶,一饮而尽。
<九>繁花次第
注定永远是枯枝的梅树,因为鬼君的幻术,开出了了半透明的花朵,伴随着飒飒秋风纷纷坠落。
偏殿里,鹤语醉卧在贵妃榻上半醉半醒地呢喃:“舜息,你个杀千刀的……”
“好好看看,我赐你的一院繁花,你可满意?”他摇了摇她。
鹤语似乎清醒了点,坐起身望着那些花,发了一会儿愣。
“鬼君,你知道今天,发生了多么有趣的一件事么?”她故作轻松地擦了擦眼角。
“哦?有趣的事,”桀的银发上也沾染了半透明的幻影花,“你且说说。”
“方才殿堂下的那个舜息,曾在人间的山谷里,救过我一条命。”她微笑。
“如此说来,他对你恩。随后呢?”桀饶有兴致地听着。
“我同他告白,可是他拒绝了,我不怪他,打算有多远滚多远,可是他又出手留了我,让我……看他同别的女子成亲。”
鹤语说完大声地笑了起来,似乎事不关己,可最后忍不住,嚎啕大哭。
“那就把他杀了。”桀也笑,说得轻描淡写,然后递给她一块手帕。
“不行啊。他只是不喜欢我,是我……自己想多了。”她接过了桀的好意,然后很快擦花了脸。
但是桀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半透明的花,随着秋风无声飘落。
“鹤语,”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如果……如果薰再也醒不来,我是说如果……”
“你想说什么?”鹤语问。
“我是说如果……那样的话,我娶你吧。”桀的表情似乎也很迷茫,不知所措,他向她伸出手,似要把她搀扶起来。
鹤语看着那宽厚而温暖的掌心,猛地怔住。热泪似要夺眶而出,可她最终放下了帕子,摇头拒绝。
——只因那是她不能握的手。
“薰夫人,一定会醒过来的。还请鬼君慎言,自重。”说着,她停止了哭泣,醉醺醺地自己站起来,“带我去看看她,可好?”
……
幽暗的薰夫人的寝宫,在桀的一挥手之后,顿时灯火通明。
那些都是来自天界的夜明珠,驱散了幽都的阴冷灰暗。
他为薰塑造了这样一座仙境。
纱帐帷幔的背后,金色的雕花大床上,静静躺着一个粉衣女仙。她身材苗条,双手交叠在心口,果真有那样绝美的脸庞。
她就是薰,她沉睡了太久。
然而鹤语看着她的身姿,脑海中忽然闪现了那日在九霄宫里,与青岚交谈的那个绝美的粉色背影。
以及青岚的那句:如果我还告诉你,在现任鬼君桀的身侧有我的眼线。
还有今日宴会上,青岚对她打探虚实的古怪举动。
被桀捧在掌心的女子,那个薰夫人她,
……竟是天界的细作。
一时间什么都明白的鹤语,回头看见眼中饱含深情的桀,心疼地握着薰夫人愈发冰冷的手。
欲言又止。
她很想告诉桀事实,很想告诉他:薰非他良人,不必对她情深。
可是她如今的这个身份,已不能说半句薰夫人的不是。
“愿她,能够早日醒来,不负你的一番苦心。”她喃喃道,但随即眼神扫到了什么,猛地一惊。
鹤语神色一变,随后匆匆说:“我还有些累,便回去歇息了。大战即发,也希望君上好好修养。”
便辞了鬼君,孤身回到偏殿。
归途上,繁花次第。
她握紧了藏在掌心的寒梅枯枝。
那些幻影花,还是那样不知烦忧地盛开,随后坠落。
如果可以有如果,她或许会喜欢……这一院繁花。
<十>天地复苏
幽都的风雪,似乎比人间还要寒冷些。
今天,就是决战之日。
鹤语站在桀的身侧,身披着雪白的狐裘,一手撑着竹骨伞,一手则在厚重的狐裘下,紧紧攥住了一把冰冷的梅花匕首。
那是在薰的寝宫里发现的。匕首本身虽然普通,却经业火淬炼其力可弑神,且镌刻着薰的话语:鹤源神女,请为鬼族一战。
文字有着神奇的力量。一瞬间,唤醒了她所有的记忆。想必……这是被灭口的薰对天界最后的报复。
鹤语对桀说,想要再见见舜息,桀没有拒绝,便带她来了。
她看见城墙下声势浩大的厮杀,两军交战,黑压压的一片。
而率领天族的舜息一身银色战铠,手提碎空剑,策马在最耀眼的位置。他的身后,则是沾满血腥、令人望而生畏的天族大旗。
她凝视着、淡淡地笑着,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桀想要告诉她这样很危险,想要阻止。
却都……来不及。
只听鹤语大喝道:“本尊面前,还敢造次!”
虽然她的声音在厮杀中显得极其微弱,可还是有人依稀听到了。
在呼啸的大风中,她再也抓不住伞柄,只好放任它脱离掌心。
衣袂猎猎作响,黑发在狂风中散乱,已是满头霜雪。
于是仍在厮杀的战士们看见了灰色高大城墙上、那个风雪中毫不畏惧,气势凛然的白衣黑发女子。
“那是……是鹤源神女……”
“神女果然被君上寻回来了……”
“她在我们的城墙上,必定是来助我等……”
“此战可胜,杀啊……”
……
“你竟是……鹤源。”
桀深吸一口气,敬畏地问她。
然而她不再回答。
“谢谢尊主……不计前嫌,相助我们。”
城头上的将士,齐齐下拜,被陌生与疏离充斥。
然而鹤语终究没能让他们起身,因为已然无暇顾及。
此时舜息已孤身仗剑,踏着虚空而行,杀到了她的面前。
“师父……”她笑望着来人,刻意无视了他的杀意,可是发现不得不那样凄凉地纠正,“哦,是舜息上神,我们又见面了。”
舜息凝视着她不语,挥手让那部分士卒撤退。城头上的鬼族,也默然收下了兵刃。
“让我们动手吧,”鹤语从狐裘下伸出那只紧紧握着梅花匕的手,“让我杀了你吧,舜息。”
舜息冷冷地反她,“你为什么要帮鬼族?”
“这就是我等了三千年的答案?”她一笑,却顾左右而言他,“对了,芊芊公主可好?”
“她很好。”舜息淡淡道。
“那我便能安心杀了你了。”她的语气骤然一冷。
那个瞬间,风雪中的她其实连步履都不稳。可是她还是迅速地移步到了舜息的身前,用冰冷的梅花匕狠狠地挂在了他的脖颈。
可是,梅花匕还是没能剜下。
因为,舜息掌心的碎空剑,已然先一步狠狠刺进了她的胸膛,贯穿了她纤瘦的身躯。
一瞬间雪白的狐裘染满了血。
那一瞬间来得太快,谁都来不及阻止。
尚在作战的士兵们看见灰黑的城墙上,盛放出了一朵如此美的红梅。
风雪继续吹着,伴随着舜息衣袖间淡淡的梅花香。
鹤语的眼神,同三千年前是那样的相似。
只是多了一份释然。
“我等到了答案,”她倒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血液一点一点流淌,看着自己的生命慢慢地流逝,却轻笑起来,“可我这次骗了你,这匕首是假的,真的,我丢了。”
舜息惊愕地看见她抬起手,挥了挥在掌心的梅花匕。眼睁睁地,看着那兵刃,最终变成了一截寒梅枯枝。
那是那年天界,他随手为她折下戴在发间的,不败寒梅。
他还是负了她。
“我不会对你刀剑相向,因为你不欠我了。”她微微撅嘴,似乎有点不高兴。
“舜息,笑一笑,我……下不了狠心怪你,”她视线模糊到已经看不清面前人的脸了,“你就放过他们吧……放过鬼族……”
然而说着,气息却越来越微弱,那只手最终还是无力的坠下。
最后握在掌心的枯枝脱落,坠入了她的那一大滩血中。
朱红的血液流入花枝,它在神女逐渐冰凉的指间,最终复苏。
于是原本天界的寒梅,在幽都的冬天,缓缓地绽放。
“厚葬了她。”桀缓缓开口道。
……
<十一>尾声
那场大战的最终,天界与水族的联盟军一举得胜。
可是舜息上神却与鬼君桀签订了千年相安无事的合约,然后大规模地从幽都撤出了军队。
两族的士兵们只隐隐听得他说:因为她要护你们,我便顺着她的意思,给你们一条生路。
而且,在寝宫长眠已久的薰夫人留下了一封书信,坦白了自己细作的事实。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肯那样听命于青岚星君,只是知道,薰夫人已然病入膏肓,熬不到明年春日。在那个决战的日子,有人依稀瞧见她的身影,奔往青岚星君营帐,去见他最后一面。
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会被历史的车轮碾碎,最终弃之不顾。
但是三界众生永远都会记得,那个冬末,原本寸草不生的幽都,千万年来第一次花开成海,伴随着浩大的风雪。
可是他们不会知道。
后来的那个初春,幽都鬼蜮的花海中,鬼君亲自立起的无字碑,是为了祭奠谁。
后来的那个初春,舜息帝君就这样倚着冰冷的石碑,微笑着看着四周的姹紫嫣红,以及石碑边他亲手栽下的梅树,随后,
——无疾而终。
仿佛,只是为了追寻某个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