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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年少无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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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逊第一次见孙权,是在孙权十八岁生日那天。
几年时间,赵云辞去、大哥离世、公瑾调派在外,不得不让人感叹一句物是人非。孙权平日忙于政事,少生出萎靡情绪,这天因为生日,国太请了大臣好好替他祝一祝热闹一回,反倒勾起他的伤感。
他静静地踩着锣鼓争鸣,出宫去了。
市面上很热闹。孙权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走着,不多时肚里饥渴起来,随意在一小茶摊坐了。
“小二,上碗茶吧。”他冲着伙计喊。
这时天还未暗,茶摊的生意并不怎样热闹,那小伙计背对孙权伸了手臂出去似乎在责骂谁。听了孙权一喊,回脸换上笑模样,利落地吆喝一声,“好叻!”
小伙计身子一让,麻溜地提上一壶茶水,原先被伙计身影遮住的人就现在孙权眼前了。
是个孩子。小脸儿白白尖尖的,很瘦,硌得人眼疼,孙权不由自主地皱眉,对他招手道:“过来。”
那孩子犹豫着不动,见孙权仍是对他招手,问道,“你要写信吗?”
孙权嗯了一声,有些疑惑,仍是道,“过来。”
那孩子慢慢走过来。
“哎哟臭花子,竟还来扰我们客人喝茶,滚滚滚!”
伙计在茶水铺里烧上水,再一抬脸见小孩正慢慢向孙权走去,忙出声去撵。
孙权淡淡道,“我叫他。你别多嘴!”
伙计还要辩,道,“客人您可甭看他穿得斯文,其实就爱摸人衣袋,我们这条街上好几个人丢了钱袋啦!”
“你瞎说!”那孩子转脸冲了伙计,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
“嘿!你这臭贼还跟爷硬?”伙计冲出来就要打他。
孙权摆手制止了。那伙计悻悻的,嘴里不知嘟囔什么,进茶摊了。
孙权向这小孩打量一眼,见他双眉细长、双目明亮而有神,这时因着委屈,小嘴儿紧紧地抿住了,眼里一点水汪啊汪的,有点可乐,孙权不由哈地笑了一声,“坐下吧。”
那孩子却不坐。
“怎么?坐也不敢么?”
小孩听了孙权有意的一激,抖了下衣袖,坐下了。
孙权向他推去一只茶碗,“喝点水。”
小孩向他打量几眼,很斯文地拿过杯子,慢慢喝水。
伙计还在摊里远远嘲了一句,“仔细了!摔了你赔不起!”
孙权注意到小孩听着这话,眉心微皱,小嘴抿得更紧了。
人在悲伤难过时,见了比自己还要艰难的过活,情绪往往会好一点。孙权治理这江东地界,治理得很好,但脱下了王冠跑街上来时,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大孩子。此时见这小孩一脸的委屈相,他心中阴霾一扫而尽,打定主意要逗逗他。
他道,“你当真拿人东西?”
这话是问得斯文,若是换了市井俗人就要直问一句你是贼吗?那小孩原是低垂着眼,听孙权这么问了,抬起头迅速打量他一眼,再垂脸,摇摇头。
“没拿人东西,就不是贼了,”孙权见小孩并没被这问话惹怒,笑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年纪?”
“十岁。”
“怎么不去学堂也不回家去帮家里干活,在这街上混着?”
小孩又微微抿了嘴,瘦削的胸膛起伏两下,“家里头没钱了,我母亲病得重,我只在这里借站一会,若遇着有人请我写信,能拿一笔润笔费给我母亲抓点药。我,我是念过书的,春秋礼义我都背过,予唯不食嗟来之食的道理我难道不懂么?怎么凭空污我拿人东西!”
“哦?”孙权瞧着小孩一脸倔强的样子,笑意慢慢浮上脸,顺口问道,“你父亲呢?有人污你是贼,你父亲也不来管?”
“早死了。”小孩微微偏了脸,不愿多谈的样子。
“嗯。”孙权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凉风轻轻吹在两个人脸上,茶碗里的水一漾一漾。
那小孩先耐不住,转回脸看着孙权,见他两指间夹了大把银钱。孙权见他转脸,脸上挂上顽皮地笑,挑逗一般地道,“我若说我能保你一世平安不愁吃穿,但你从此后就跟着我,肯不肯?”
“你是谁?”小孩声音清亮,紧紧地盯着他,“天也不能保人一世平安,你难道比天还大吗?”
“我?哈哈哈,哈哈哈!”孙权一愣,随即大笑,“那可说不准!”
小孩盯着眼前这个碧眼紫髯气度不凡的人,咬了下嘴唇。
“吴侯!你可让咱们好找!”
朝臣发现孙权溜达出去后,忙四下来找,誓要把他捉回去狠灌。这时,张昭已带了一群人走来,远远地就喊了一句。
孙权站起身。
“吴侯?”小孩惊讶地看着他。
孙权哈哈一笑,将银钱往小孩面前一推,大步就走。
“等等。”
“嗯?”孙权和一班大臣都疑惑,看着叫停的小孩。
“你刚刚说的话还算吗?”
“主公,您是说了什么了?”张昭紧张起来。孙权这家伙向来玩心重,没孙策那样靠谱,别是出宫前喝大了把江东六郡八十一州随口许了别人罢。
孙权哈哈一笑,“你太小,拿了钱回去给你母亲看病吧!”
“我会长大!”小孩又抿了嘴,一副倔强的模样。
“好,等你过了十五岁就来找我。”孙权敷衍了一句。
“一言为定!”
孙权笑嘻嘻地执住张昭手,道,“没事没事,孤与你们回宫再喝!今儿要喝尽兴了!都不准回家,谁先溜给谁记一顿板子!”
群臣叫这顽皮的吴侯一激,大起着哄拥他一道回走。
走了数步,孙权只觉背后似有一道灼灼目光始终追随,下意识回头,见那孩子仍盯着自己。他张口问道,“你叫什么?”
“伯言,陆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