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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有死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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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灯下闲闲阅书,对来使无多大关注。
待到蜀军来使也觉无趣起来,道,“小人这就回了。”
他忽然站起身,道:“且慢!”
“大,大人,两国交战,可不,不斩来使啊!”来使结巴着后退两步。
司马懿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这素服既给我送来了,我不试穿一下,你怎么回去交差?”
“大,大人......”蜀国来使苦着脸,不知如何作答。
司马懿潇洒地将白衣披身,笑笑,“还挺合身。”
来使睁圆了眼。
司马懿着女装——还真挺漂亮。
“你们诸葛丞相,还好吗?”他闲闲问出一句。
“都好。”来使摸不清他意愿,抖抖索索答了一句。
“饭吃得好吗?军务,那是不大理了吧?”
“额......我们丞相每日吃饭不多,军务,但凡是定了要挨二十板子往上的事情,都是要亲自过问。”
司马懿捻须不语。
良久,沉声道,“食少事烦,命不久矣。”
来使心中一股火起,苦于在司马懿的地盘,不能表露。司马懿道,“转告你们丞相,就说司马懿说......”
说什么呢?
那来使忍着火,等他说下去。司马懿却又捻了胡须,发了会呆。
“让他保重!”
“啊?”来使不耐,几乎要等睡过去,忽听司马懿这样说一句,惊异不已,扭脸看四周并没刀斧手围上,忙嗯了两声,小心翼翼走了出去。
夜风寂寂。
孔明一手支颐,就着灯火摇曳批复军务。
一晃神间,就到了十四岁时隆中山上的荷池前。
“是仲达来了?”他午睡刚醒,轻推小窗,司马懿微微一笑驱散夏日的沉闷炎热。
“老友来访,主人家不出门相迎,却是躺着睡觉么?”司马懿脸上透着狡黠。
“请进!”他年岁尚轻,一时兴起,从小窗里伸手出去拉了司马懿,调皮地说了一句。
司马懿长他两岁,总要比他沉稳一些,任他扯着,眼里是一片山河安好的欣愉意。
“进来!”孔明嬉笑一句,放脱他的长袍宽袖,迎他进屋。
他坐下,照例与这小友探讨诗文习作。
“如今天下三分,往后若有能主启用,孔明是去江东孙权处么?”
孔明摇头,笑而不语。
他佯怒,“孔明小友,对某也是防着么?”
他听了司马懿这半是嗔半是怪的一句,才道,“家兄已在江东事吴,据在下来看,吴主并不是可辅佐的人。”
司马懿一笑,似是对这话大为赞赏。
孔明道,“仲达怎样看呢?”
“汉相曹操,野心甚大、实力颇雄,吾当投之!”
“哦?”孔明摇羽扇的手慢了一拍。
“莫非孔明心中已另有所属?”
司马懿急切相望,眼光在他脸上流转一圈。
他执扇的手一停又一摇,“我愿随仲达同去。”
士为知己者死!知己者——仲达也!
司马懿的一颗心悬了一下,又落回。他哈地一声,与孔明相视而笑。
只是谁又能料到,三军统帅、大汉丞相,不仅是野心大,野性——也大。
曹操头一次见了孔明,眼睛忽地一亮。
孔明的心随着那两道毫不避讳的目光,一沉,再一沉,一下一下,几乎要沉到隆中荷池底下。
“我要走啦!”
夜深忽梦少年事,司马懿惊醒,梦中是孔明惊慌无措的泪眼。
月夜,他策马疾驰向前方那辨不明的阴影追去。
“孔明,站住!”
“别追了!”孔明话里透着些惊,更多的是怒。
司马懿见他一身白衫隐于月中,衣袖被扯到七零八落,雪白的脖颈上一排密密的齿印。他面目雪白俊秀,这时不知是气还是急,满脸染了血一样艳得人吃惊。
“孔明!”他惊呼。
“哼哼!”狼狈败阵的孔明一跃下了马,仰脸冷冷道,“仲达既不肯放我,今日有死而已了!”
“丞相他......”
孔明冷冷向他剜了一眼,不言不语。
“好罢,你走吧。”司马懿长叹一声。
“你,你也保重!”他一跃上马,泪湿双眼。
保重——便是他留给司马懿的最后一句话。
一阵风过,掀翻桌案的纸笺。孔明受了冷,咳嗽着清醒过来。
竟睡着了?
“这是哪?”他忽一下恍至梦中,对着替他披衣的随从问了一声。
“这是五丈原。”
诸葛丞相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无战事时时常都会有一瞬时的晃神,不知自己身处何处。随从早已喜欢这问话,低声缓缓答了,生怕惊扰了孔明的思绪。
一晃竟有三十年了。
隆中-许昌-荆州-五丈原,一晃三十年了。除却战场相搏的时候,他与那人竟没再见过。
“丞相,我们的人回了。”
“丞相在休息!”随从对着深夜进账的小兵大声喝止。
“叫他进来,现在......”孔明又咳了两声,竟自站起,迎到门口。
“丞相......”
他拉住送信人的手有些发抖,“司马懿,他如何反应?”
“他收下了,还当场白服加身说好让我回来跟您交代!哎!”送信人叹息一声。
孔明执住这小小士兵的手,几乎要将北风也攥得热了。
“他没别的话说么?”
信使犹豫起来。
“说!说!”孔明急声大咳。
“你倒是说呀!”随从也急了。
“我,我......”信使犹豫着,缓缓地道,“司马懿那老贼,说丞相,丞相命不长久。”
“咳咳......”一阵长咳后,他静下来,喃喃道,“命不长久,命不长久......”
“他还说叫您保重!”信使愤然,“那老贼不怀好意!但您,丞相您真的要保重身体啊!”
“保重?”孔明一愣,“呵呵......”
朝阳,在五丈原的天空,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