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I》苏瑞棠

77、乌托邦

　　也许这是最为理想的社会，却永远不可以企及，因为太美好。就像良辰佳期，总是如梦如幻。花家舍，究竟是世外桃源，还是封建专制？越接近事物本质的中心点便越困惑，不自觉地就会反问：难道这就是一直以来的追求？面对这个问题，相信谭功达也困惑。
　　他任梅城县县长期间，一心一意的想着水力发电、沼气应用、高速公路等为百姓谋福却耗资巨大的工程，因做事太过冒进，或者说太过理想化而导致了大坝崩塌水淹村庄百姓伤亡，最终被撤职。他的梅城县规划工程也化为乌有，或许这中间是有着人为的因素，比方副县长赵焕章的反调，那客观环境就真的允许了吗？建国初期，百废待兴，加之自然灾害，百姓的日子已经很苦，谁又能有那般高的觉悟去利用闲暇时间无条件地为社会主义做大贡献？是谭功达将人性想的太美好。
　　欲望这个东西，是无底深渊，根本没法测量。有了它，这世上才有了你争我夺，把人性丑陋渲染到极致。白庭禹、钱大钧、汤碧云、杨福妹……这些人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由欲望在驱使着，甚至姚佩佩与白小娴。就算是谭功达自己，不也是期望着他治理下的梅城县能早一日达到共产主义么，难道这不是因为欲望？
　　没有欲望的人，是一具机器，泛着金属的冷光，也会如金属一样的没有思想。生命变得徒然，一生的意义又是什么？花家舍会存在，正是为了满足一个人的欲望：郭从年。尽管无人认同，可事实上，他一手创建的花家舍透明到没有个人隐私，不可怕吗？谭攻达的梦想在这里都被提早实现了，但实现背后所隐藏的诸多秘密，深沉而惶恐，因为生活在那里的人，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恍若身陷□□风暴漩涡中的战战兢兢。
　　天堂、地狱，一念之间。
　　花家舍，这看似桃源的村庄，并非武陵人寻找的世外之境。可就是在这儿，曾经的土匪窝：陆秀米被绑架的去处，拥有邪恶欲念的世界，却无耕织忙，人人丰衣人人足食，又似桃源了。大概是宿命，陆秀米和谭攻达都逃脱不出的宿命，两代人就那样的在宿命中挣扎，只不过前者为大势所趋的改朝换代，后者为太平岁月的迷茫摸索。都是革命，意义则大相径庭，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有着桃源梦。
　　这便是格非笔下的乌托邦故事：《人面桃花》与《山河入梦》。读《人面桃花》是在三年前，于内容自然遗忘了不少，只依稀记得秀米人生的改变是从她认识张季元开始，那大同社会的概念潜在的影响着她，直至她被绑到了花家舍，眼见一桩桩事皆如桃源，就想着要在桃源外也建立桃花源，就算被捕牺牲都无所谓。这是陆秀米革命的原动力，谭攻达呢？应该是受了马列主义的影响，勇往无前的要建立那桃花源吧。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陆秀米的革命是成功的，毕竟新中国成立了，人民大众成了国家的主人，与封建社会告别。而谭攻达的革命，却是失败的，他有自己的路，只是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所以最后，他死在狱中。也可能是他的天下是枪杆子打出来的，他懂得如何在动荡里寻求安定，却不懂得如何在安定里更上一层楼。但这不正代表了那个岁月的执政弊端吗？大炼钢铁、集体公社……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有一步登天的捷径，哪怕是在桃源仙境！
　　中国到底该走怎样的一条路？
　　漫长的摸索过后，由一次次失败中总结教训，然后才在风雨里走出了改革开放的今天，那也该是乌托邦的最后一个故事，我期待。可就眼下的事实，也证明了《山河入梦》结尾处的希望没有实现，只是相比半个多世纪以前，离那个希望的距离近多了。
　　谭攻达与姚佩佩所希望的社会，是——
　　没有死刑
　　没有监狱
　　没有恐惧
　　没有贪污腐化
　　遍地都是紫云英的花朵，它们永不凋谢
　　长江不再泛滥，连江水都是甜的
　　日记和私人信件不再受到检查
　　没有肝硬化，也没有肝腹水
　　没有与生俱来的罪恶和无休止的耻辱
　　没有蛮横愚蠢的官员，也没有战战兢兢的百姓
　　如果你决定和什么人结婚，再也不会有年龄的限制
　　……
　　那是真正的理想，不知要为此而奋斗多少代？谭攻达没能看见，因为那个未来太遥远，于此时此刻，亦是遥遥无期。总觉得，格非的《山河入梦》并不是像广告语说的那样：县长与女秘书的悲恋，毕竟读罢这段爱情没占据那么重要的位置，故事也并非围绕着谭攻达与姚佩佩的爱情线展开，更多的时候，对故事的感慨来自那桃源梦。姚佩佩的存在，大概就是为了挑战有关桃源的理念吧。郭从年为了还情，破坏了他一手创建的桃源理念，也给出了谭攻达想要的答案。
　　只是这答案，看得人毛骨悚然，如若真生活在那样毫无隐私可言的环境里，真是可怖。
　　这故事把桃源的梦之幻灭描写的十分引人入胜，悬念设定的也好，只不过某些细节没看明白，比方算命的算出的洗澡水的用处，单单是为的张金芳，好像不需要那么长的铺垫；再比方汤碧云对姚佩佩提起花家舍，用意何在？暗示命运抑或是其他……其实这种细节的问题，读《人面桃花》的时候也曾出现过，就像是秀米父亲的出走原因以及那一幅宝图……或许这只是格非对文章的一种调剂。
　　从《人面桃花》到《山河入梦》，就是中国从旧社会走入新社会的一个过程，那过程是跨时代的。斗转星移，时间流转，有一样却自古不变，即我们对桃源的向往。历史上的每一次起义，每一次改革，每一次战争，每一次的朝代更迭……不都是在向着桃源的方向迈进么？昔日的人面，早已被风吹散了，散于天地间，不知踪迹，桃花却依旧在春风中微笑着，但山河的变迁，仍在新世纪里继续着。坚信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山河驻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