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I》苏瑞棠

46、从小说到电影

　　不知道该怎么说，是不是人活在世上，就要向五斗米折腰？就算成功如张爱者，也有着出门七件事的烦恼。所以，酒徒的借酒浇愁逃避现实无可厚非，毕竟，那是他在苦闷里的唯一一条出路。
　　雷老太太自杀了，源于酒徒的一次酒后真言。原来这世上的真话，是最有杀伤力的无形武器，叫人逃无可逃避无可避。不得不清醒着面对现实，那样的残忍，究竟又有多少人能够承受？
　　酒徒不能，雷老太太也不能。红尘中的凡夫俗子们，多是理智斗争不过感情的吧？当情感受挫到痛苦不堪的境地，便是自欺欺人的开始。只要能麻醉神经，暂时得到解脱，还会管什么后果？酒精的好处既是一种成功地说明，人类终究脆弱。一杯二杯三杯四杯……无止境的诱惑仿佛无底洞，将越陷越深。这是精神空间里的鸦片，香气缭绕，蛊惑人心。
　　知道要做什么，不代表就会去做什么，很多时候的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心不由己。随波逐流，应该是最最简单的生存方式，潮流的趋向不会有错，那是时代的需求。为什么偏要特立独行？没有必要。可是，酒徒还有一份热情，对文学的热情，不然不会答应麦荷门去办《前卫文学》，大概就是仅存的这一份热情，让酒徒在理想与现实中一次又一次的冲撞。结果是茫然的，社会不需要真正的文学作品，最起码，读者不需要。有价格的东西不一定没有价值，可有价值的东西一定没有价格，然而社会是商业化的。饥肠辘辘，谁还去搞文学？酒徒放弃了，酒徒妥协了，去写黄色小说没什么不好，金钱在微笑在招手。
　　也许，这正是文化界的悲哀。谁又在乎？万般皆上品，唯有读书低。读书只是渠道，争名夺利的渠道！
　　刘以鬯的《酒徒》写出了沉闷年代中知识分子的矛盾，有愤世嫉俗的味道，但酒徒本人，却不见多少挣扎，往往轻而易举的就向现实低了头。文中的那种愤慨，那种不平，都像是作者自己的。无声的呼唤，期望能让世人警醒，文学的前途到底是什么？抑或，艺术的前途。向钱看的社会令无数的知识分子扭曲了人性，再也没了高贵的情操，知识丧失了原有的意义。
　　酒徒到最后也摆脱不掉醇酒的诱惑，是他自身的沉沦，还是整个文明的沉沦？缺少坚持。其实，穿着旁人的鞋子，并不是不可以继续走自己的路，不过是比常人辛苦上许多罢了。只是，当穿惯了旁人的鞋子，舒舒服服地走在一条康庄大道上，极少有人会愿意再辛苦了。曾经的追求，变得遥远，遥远的不切实际，就像乌托邦的梦。
　　如果本身可以真正的麻木点儿，就不会烦恼。吃饱穿暖，适时地享受一下生活，有什么不满足呢？人活着，不外衣食住行。满足了，也就不会去思索了，思索那正在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正因为思索了，痛苦随之而来，酒徒手中的酒就再也不可避免了。思想，沉重的包袱。不满意却又不得不满意，这是现状，社会赋予知识分子的现状。理想是凌驾于现实之上的浪漫，没有现实的桥梁，理想不会浪漫，取而代之的是现实里的荆棘满地。
　　《酒徒》是王家卫执导的电影《2046》的原著，说实话，看不出二者有什么内在的联系，仅仅是浮光掠影的几个片断瞬间，太少了，想不到一处。那瞬间的联系，也许是酒徒和周慕云同样的职业同样的游戏人间，也许是司马莉和王洁雯一样的背景一样的感情丰富……除此之外，估计就剩下迷惘困惑寂寞情欲质疑孤独伤怀……酒徒的生活态度来自内心的愿望与现实的残酷双重压迫，而周慕云，则是爱情的失去。
　　人生怅惘隔沧溟。许多许多年以前的《花样年华》，令周慕云把记忆封存，人活在回忆里的2046，走不出来。也许那房间，根本没有一扇出去的门。那《2046》里面的2046呢，究竟是过去的枷锁，还是将来的希望？宁可相信为王静雯写出了2047的故事，便是真正的登上了离开2046的那一辆列车，与过去告别。今后的岁月，1224与1225还会冷么？
　　因为曾经，失去当下，又因为当下，而再度失去未来。似乎人生就这么反复循环着走到了尽头。以前的周慕云，以后的白玲。一个是真的在做戏，一个却把做戏当了真。
　　“都是这个价儿，十块钱。”
　　这对白不是不叫人心痛，尤其是眼睁睁的看着白玲趴在床上一张张的数着小盒子里的十块钱。一张，一张，又一张，那是积累起来的爱情，还以为可以积累一生一世。就像2046的永恒不变。遗憾，一生一世太漫长，但爱情有时限，所以时限到了爱情过期时，只能孑然远去。可是新加坡，又代表什么呢？白玲说她想去看看。带着一颗上了锁的心，去新加坡，一如当年离开香港的周慕云。
　　章子怡饰演的白玲，总觉得该像那个小小年纪的舞女杨露，只是酒徒与杨露，是襄王有梦是神女无心，同周慕云和白玲的关系恰恰相反。惋惜吧！到了新加坡的白玲，会不会也套着一件麻木的保护衣，延续着昔日周慕云的路。灵魂疲惫了，生命中再也不会有色彩。
　　可麻木又有什么不好？麻木才是最好的良药。纸醉金迷，衣香鬓影，灯红酒绿，周旋于各式各样的男人与女人之间，要是不麻木，又怎能得到快乐？堕落里的无边快乐。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若要换一种方式，难！难！难！仿佛要离开2046所花费的时间……
　　故事终结时，酒徒无法改变，周慕云亦无法改变。刘以鬯和王家卫，分别用小说和电影来展现一段相似的人生经历，一个为事业一个为爱情的殊途同归。只是从小说到电影，改编的太多，多的找不出原著的情节影子。也可能因为《酒徒》是意识流，本就没什么情节可言吧！这点上倒是像王家卫的电影，故事总不够完整。不过刘以鬯的文字想象力实在精彩，正如王家卫的镜头飘来荡去的氛围营造，叫人舍不得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