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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小楼一夜听春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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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天色灰蒙蒙的泛出一点白的时候,王府的侍卫们正在换值,铿锵的铁胄声偶尔划破岑寂的夜,长一下、短一下,那节奏仿佛是谁在捣衣裳。厨下的婢子们也陆陆续续的爬起来,开始忙活王爷的早膳了,提水、淘米、洗菜、揉面……一切的嘈杂从这一刻开始,而新的一天,也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各人自有各人的忙碌,任谁也不会去注意那打西边儿飞来的鸽子,雪白的一身毛,像春日里盛开的一盏白玉兰。那白玉兰的花瓣扑棱扑棱的扇着,并没有向着鸽房,而是穿屋过堂的奔去了王爷的寝居。停在窗外,咕咕咕的叫唤着。
晨光太早,烛火未熄,那层层的帐幔还落着,薄绡依稀透出里面的一丝旖旎。沐咏馨翻了个身,拿起床畔的衣服披到肩上,走下床,不及穿鞋就急步到了窗边,声音里夹着难抑的高兴,“肯定是小白回来了。”推开窗子,果然见那小小的白鸽冲她眨眼睛。血红的眼睛,有一种惊悚的美艳。
远处廊子里,婢女青黛正缓缓而来,眉眼含笑,直直的盯着站在窗口的沐咏馨,不动声色的点一点头。随即敛容,恢复了以往的木然。
沐咏馨会意,只笑着抱起鸽子,长发如瀑倾泻,屏障似的挡住了她的手。朝阳很好,柔情万千的向人间撒着金屑。远处桃花正秾,数不尽的春色满园。她很慢的直起了身体,拢着秀发,光线拂落在她完美无瑕的脸上,为她平添了一丝绮丽。刹那间,那满园的春光都黯淡了。她边抚摸着鸽子滑顺的羽毛,边说道:“王爷,小白回来了,你不过来看看么?王爷,你快过来看看呀!”
良久,从帐幔深处溢出一声慵懒,“哎,一只鸽子罢了,有什么值得看的。”
沐咏馨不依,微嗔着又说:“看看嘛。”此时,青黛已走到窗边,却略停了停,似等待着什么。沐咏馨斜睨她一眼,故意漫不经心的吩咐道:“快把那盆茂叶兰给换了吧,花色不好看。”青黛应声,即去搬窗下的茂叶兰,剑样的叶子仍郁郁葱葱。沐咏馨这才转身,换了副气鼓鼓的样子,瞪着双清水般的眼睛,那纤长的睫毛浓而密,向上微卷着,像青青岸芷。她又轻轻咬了咬嘴唇,贝齿珠光中尤见两颗虎牙透着稚气,“王爷——”
燕王无奈,他就是拿她没办法,只得走过来,装模作样的摸摸小白鸽。目光始终凝在她脸上,白里透红的肌肤,吹弹可破,他忍不住把头一低,吻住她的腮。唇舌辗转至她的耳畔,含糊的唤着,“馨儿。”
沐咏馨手一松,鸽子飞出她的怀抱,在屋内绕了两圈就自去觅食了。四下里悄然寂寂,唯她的喘息呻吟似惊破一池春水,涟漪在空气深处不断泛起。烛影摇曳。她的手臂搭在他双肩上,指尖微合,仰着脸,亦用唇舌去回应他的全部热情。初春天气,乍暖还寒,窗户开的久了,就感到凉沁沁的,于是她,又向他胸前偎去,不自觉地寻找着温暖。
燕王今年已是三十八岁,也算阅尽千帆,可对沐咏馨,总说不清那份感情,似乎永远也缠绵不够,欲望如喷薄的火焰,越燃越烈。他从未对一个女人持续的宠爱过,因为这很危险,指不定会成为那万丈雄心里不可触碰的软肋,影响他的决断。所以在女色方面,他一向很能克制自己。
王府里虽然姬妾如云,其中也不乏国色天香绝代风华,但不知为何,沐咏馨就是与众不同,由第一眼起,她就好像是由他灵魂幻化而生的女人,无论容貌气质言谈举止都合着他的心,仿佛上天入地,只这一个女人叫他欢喜,可若仅仅是欢喜,又远远不足以形容!他对她的感情,有时竟也令他害怕,甚至恐惧。
这时候,青黛已领着一帮小婢进来伺候梳洗,而她自己,则捧了衫裙到沐咏馨身旁,“小姐。”沐咏馨随手翻着月白衫子冰蓝褶裙,频频蹙眉,嘀咕几句。青黛亦轻言回应,生怕扰了燕王的耳朵清静。可转瞬间,沐咏馨突然噗嗤一笑,说:“我想要再素净点儿,取套藕荷色的吧。青黛,这衫裙配你,去换了来我瞧瞧。哦,对了,要是小白在鸽房,就给放了,别总叫它待着,我才抱它像是又重了。”
青黛点头,应着声退出燕王寝居。
沐咏馨似松了口气,笑一笑,嫣然着面对燕王。她的瞳仁,乌黑漆亮,里面只有他的倒影,这倒影早在不知不觉间,投进了她的心湖,违逆本意。她没法控制,只能跟着心的去尽量爱他,也仗着这份爱,对他予取予求,“王爷,我想去永昌寺祈福,你能陪我么?”想一想,又急忙加上一句,“你从来都没陪我出过一次府,我不管,这次我非要你陪!”
燕王看着她,确切的,是看着她眼中的自己,不由得感慨万千。她的性子是被他惯出来的,他也想一辈子都这么惯着她,可这世上,真有一辈子么?那样的长久,反倒叫他不敢相信了。而现在他能做的,只是尽可能的满足她,斟酌片刻,他很慢很慢的说:“好,我来安排。”
沐咏馨微微一怔,迟缓着问,“真的?”
燕王含笑,眼底却晃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语气笃定,“真的。”双臂向她一伸一展,“馨儿。”沐咏馨知情识趣,粲然一笑,便如一头小鹿般轻盈的撞进他怀里。周围的小婢们皆见怪不怪,视若无睹的继续忙活着。阳光从窗外射入,扬起一屋子的明媚鲜妍,悱恻依依。沐咏馨就那么安静的依在他胸前,什么都不愿意去想,此时此刻,他就是她的一切。
太阳高高的升起了,云彩在四周聚聚散散,两相依恋,又没个定规,像那变化无常。背后是深远辽阔的天,一碧万顷,霎那,却有一道淡白的弧线划过,浅浅的痕迹,仔细瞧去,原来是小白鸽倏忽远去的身影。
〈贰〉
下了一夜的雨,打的桃花零落,满地狼藉,不是什么好兆头。而天色浑浊,又预示着雨意将至,可这并未影响到王府的侍卫们整装待发,甚至从表情窥端倪,还有点兴致勃勃呢。毕竟休息的太久,刀枪剑戟都恐怕会生锈,磨一磨、练一练,总是好的。只是,燕王不打算要排场,仅让府内长史官去挑了十来人随行。
如此,沐咏馨也欲弃轿换马,省事不少。晨妆毕,便叫上青黛一同去寻燕王。半空里湿气犹存,扑在脸上,清爽润洁。她不觉深嗅一嗅,似闻到雨后泥土被翻动的新鲜气息,这感觉,仿佛梦里江南。于是感慨道:“希望今日祈福,将一切了结。”
青黛却面色凝重异常,不免担忧,“小姐,万一……”
沐咏馨即刻截断她的话,说:“到了这一步,哪儿还顾得了什么万一,生死攸关,是不得不为。如今皇上为保皇太孙能顺利登基,已杀了不少忠臣良将,若这次事件真如皇上料定的趋势发展,想必将来你我也难……唉,青黛,师兄他实在不该派你来此,多搭一条无辜性命。”
青黛不肯信,争辩道:“不会的。此事有功于社稷,皇上断不会的,何况还有皇太孙。小姐,我曾听耿大人提起过,皇太孙秉性纯善敦厚,会是个宽待臣民的君主。”
沐咏馨赞成的点一点头,可唇角竟抿着缕不自知的苦笑,皇太孙就是过于纯善敦厚了,没有辖制人的强势手段,更不懂权谋之术,才会使皇帝不放心那些昔日同打江山的文臣武将,这当中,也包括了诸位皇子。不然她也不会来到燕王身边,是幸,抑或是不幸?根本不及深思,就遥遥望见了燕王。
他立在滴水檐下,只着青绸便服,而背后是红漆雕花的隔扇窗子,诺大的一长排,把他像画似的裱在其中。有花枝欹于檐头,迎风傲然招展。瓦上的雨水,偶尔滴落,溅起尘世纷扰俗务。贪、嗔、痴、欲……无人能够避免。
沐咏馨默哀片刻,为自己,亦为燕王。
青黛则是谦卑的见过礼,便按沐咏馨的吩咐去马厩选蒙古马了。不想,小白鸽居然也在马厩里,把马槽内的草料当了窝,安安静静的睡着。青黛只觉好笑,选完了马,亲自将鸽子送回鸽房,以致耽搁了时辰。
好在燕王没有怪罪,他的一颗心,满满的都系在沐咏馨身上。此刻他正学着古人,享受那清晓画眉之乐。每一笔,都是极认真的,仿佛这不单单是画眉,而是虔诚的奉上他这一片如海深情。
笔尖轻柔,像羽毛般拂过,却拂乱了她的心。无数的念头在脑中窜起,关于过去,关于将来,唯独没有现在。她是个永远没有现在的人!因为她总要不停的报过去的恩,赎将来的命,现在对她来说是一种奢望。他是她这奢望里唯一的真实。可惜……不,她不能。努力的劝服自己,又总是在最后的决心面前崩溃,她更不能!从未有过的矛盾,从未有过的挣扎……越是临近终点越是痛苦,这痛苦不啻无形的凌迟。
燕王手中的眉笔,顿了顿。她纠结的眉心,无疑泄漏了她内心的翻涌,她怎么了?他讶然着观察她,问,“馨儿?”
沐咏馨猛的睁开双眼,呆呆的看着燕王,目光灼灼一脸的关切,她不是不动容。顷刻,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要为现在而活,不管过去,也不管将来……如果这一刻她丧失了勇气,她就再也没法聚集起勇气,偷觑了下站在寝居外的青黛,她尽可能像往常那样的抱他,并以呢喃似的声音说:“王爷,还是穿上那件金丝软甲吧。”
燕王沉思了一会儿,缓缓抚着她的秀发,依旧费解,“好,你帮我换。”
沐咏馨松口气,展颜笑道:“我才不呢,你有那么多婢女伺候着。”旋即喊一声,“青黛,我们去看看你选中的马。”轻推开燕王,远离那温暖的怀抱,自此,她不会再留恋。恩,还要报;命,还要赎。
青黛闻言,略有些吃惊,仍恭顺的说:“是,小姐。”
天色较先前清亮不少,阳光也穿透厚重云层的间隙,一束束的射下来,照着王府的红墙绿瓦,灿然生姿。就连门上的兽面吞口,都鲜活如新。两匹马被拴在府外下马石畔,正悠闲自得的原地踏着马蹄。四周围是长史官挑出来的那些侍卫,个个高大威猛,五官端正,且是典型的虎背蜂腰螳螂腿,沐咏馨一见,心底不禁一震。她在王府已有三年,却未见过这等体格的侍卫。
江湖传说:虎背蜂腰螳螂腿,乃练武的上上之选。
青黛显然也看出来了,迟疑道:“小姐,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那……怎么办?”
沐咏馨似乎没听到,只望着天边出神,满眼晦暗,满心晦暗。半晌,她才说:“来不及了。青黛,小白回来了么?”青黛立即摇头,沐咏馨长叹一声,断言,“怕是我们会有麻烦,大麻烦。”青黛急道:“那怎么办呀?小姐,要不……要不我们改日再去祈福?”沐咏馨淡笑了笑,“那样王爷会起疑的,也许他早起疑了。”
青黛还想说什么,终究没有。
沐咏馨又去打量那些侍卫,一样的飞鱼服,一样的绣春刀,指不定武功也一样的深不可测。虎背蜂腰螳螂腿,百里挑一,以一敌百。但愿,那只是传说。她开始后悔刚才自己一时冲动出的勇气,心中忐忑,若因她而连累了旁人,那她真是罪无可恕。怎么办?她又怎么知道该怎么办!
事已至此,无退路。
燕王出来时,侍卫们齐刷刷的跪了半膝,声如洪钟,“王爷——”沐咏馨又是一震,转看燕王,笑容绽开,若无其事的问,“可以走了么?”燕王嗯一下,亲自牵了马,本要扶她上鞍,却犹豫着说:“馨儿,我们去踏马游春吧,让青黛替你去祈福。”
沐咏馨翻身上马,坚定的吐出一个字,“不。”随即扬鞭,那马受惊,打了几个鼻响,飞一般疾驰而去。她颠簸于马上,心绪不宁。她不是不想置身事外,但她不能也不该让旁人去代她偿还代价。所以,她必须去永昌寺……祈福。
燕王无奈,眼睁睁的看着她策马奔驰,绯红披风鼓起,绚丽如锦。初初遇她,也是那绚丽容颜照了他的心,漂泊江湖的卖解女子,竟一笑倾城,他不惜动用官府势力只为得到她。却不想……三年了,他给予她所能给予的一切,却不想……罢了。燕王自己也上了马,追逐沐咏馨的身影。
那十来侍卫亦紧随其后,没几步,便有骏马良驹候在两侧。青黛看傻了眼,颤巍巍的扶鞍上马,脑海中是一阵一阵的空。天,又突然落了雨,微雨绵绵,倒叫人怀念起江南的杏花雨,温柔、缠绵,仿佛情人间的耳鬓厮磨。青黛的心,狂跳了几跳,红染双颊。
〈叁〉
永昌寺的住持一听说燕王要来,提前几天就禁止香客进山门,寺内各处也都用水清洗干净,以檀香熏透,就怕燕王稍有不满意。偏偏天公不作美,竟下起雨来,山中泥石流泻,又弄污了寺院。一清早,住持就命一众小沙弥赶紧收拾了,好迎接燕王。只是那雨,绵绵不绝,无声无息的随风散落,有点像是悲泣,惹的小沙弥们心生怜悯,活干的也就不够利索,略嫌生疏。
住持并没怪责,毕竟佛立天地间,待万物皆平等。除了杀戮。因此多年后若有人忆起这场雨,便像那提前做的一场法事。木鱼咚咚,敲响在岑寂的寺院,是催命鬼的脚步。可大殿内宝相庄严,兼之阿南迦叶护法有度,又有哪只小鬼敢近前呢?就是燕王的随行侍卫,也都被留在了殿外阶下。
沐咏馨跪在蒲团上,心却始终不安,哪怕是面对佛祖如来,也斩不了无明,断不了执着,她没有大智慧,不能证真如!菩提是今生难逾的彼岸。她却只能带着满身的罪孽,沦入无间地狱,不论成败。
四下里全是敲木鱼的声音,猜不出究竟有多少个小沙弥。燕王环顾一圈,最后将眼睛盯在住持的金色袈裟上,缓缓下移,他看到了一双沾着泥点的濡湿僧鞋,嘴角不禁含了抹浅浅的笑,询问道:“大师,百千法门,同归方寸,那河沙妙德,又在哪里?”
如此机锋,深谙佛法精髓,却也是极简单的道理。河沙妙德,只在心源。可那住持不懂,竟是一怔。
燕王笑意更浓,“果然。”冷嗤一声,转身去抓不远处的沐咏馨,“我们走!”
沐咏馨起身向后一退,快如闪电的避开燕王,披风似蝶翼展开,猩红如血。此时此刻,她的心算是安了,真正的结果,已经不再重要。她和他,终于对峙在了楚河汉界的两端,以后,她无需再提心吊胆,时时刻刻的患得患失。仿佛是抛开了沉重无比的负担,只觉无比轻松。
突如其来的变化,令周围的小沙弥全围拢而来,只等那假住持的一声令下。燕王被困在圈中,毫无危机感,他还是看向沐咏馨,“我们走。”沐咏馨摇头,一步步退出圈外。同时,那些小沙弥开始进逼,圈越缩越小,而住持亦适时喊道:“动手。”
形势危急,燕王无处可躲,纵然他有金丝软甲护体,那咽喉呢?那眉心呢?他的侍卫们都候在殿外,远水是救不了近火的,他死期将至!这是定局,回天乏术。眼见事成,假住持得意的笑了笑。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青黛腾空一跃,她抽出腰间软剑,挥动如灵蛇,及时的解了燕王之危。那嗖嗖剑声,仿佛蛇吐出的毒信,舔着一个个小沙弥哀嚎连连。
假住持又惊又怒,劈空一掌朝燕王袭来,力道之猛,能开山裂石。他不愿亲自下杀手,因为这大逆不道,可这群小沙弥根本不是青黛的对手。他也只能出手,一击不中,再寻机会便接近渺茫,他必须得手。时间也不允许他失败,这一掌,聚了他毕生功力,即使燕王有神明护身,不死,也必受重创!
在这样的掌力面前,青黛的剑招亦被掌力所引,指向燕王。她心知不妙,忙撒手,剑虽落,但掌尤在。那掌风强劲,扫断青丝,她想也未想,就以身挡住了燕王,刹那,唯感撕心扯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可不管怎样,她终究是做到了,用性命,去告白她的爱情。足矣。江南的杏花雨啊,她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了。
燕王一瞬不瞬的瞅着青黛倒下,缓缓的倒下,像清晨顺滴水檐滑下的雨,缠缠绵绵,他却无动于衷。
自大殿中动静一起,不多久,那些王府侍卫就陆续冲了进来,与小沙弥打成一团,又去攻假住持周身。殿内混战不堪。也是青黛临阵倒戈的时刻,佛像后忽然有人窜出,大喊一声,“沐师妹,接剑。”
沐咏馨本望着青黛,不敢相信她居然会救了燕王,却被这喊叫声唤醒,反转接过半空里抛来的玄霜剑。不过是瞬间的工夫,一切都逆转,青黛代燕王受了致命的一掌,而守在殿外阶下的侍卫,全涌入殿内,把燕王护的严实。刺杀燕王的行动失败,彻底失败!沐咏馨反而觉得宽慰。
杀戮也该停止了。只是停止,等于死亡。
假住持深知,必须杀出一条血路,用双掌杀出一条血路才有生还的可能。沐咏馨也明白,遂一个回环,玄霜剑狠狠刺出,将围着假住持的几个侍卫迫开。众侍卫都怕伤了沐咏馨,投鼠忌器,不得已让那假住持逃离大殿。欲追,又被沐咏馨以剑光拦截。那佛像后的人,本就是诱追兵的最终安排,既然事情有变,也只好和沐咏馨一同杀出重围。
燕王在一旁,观战良久,见小沙弥们不是被擒,就是被杀,而沐咏馨依然顽抗,看她凌空舞剑,如大乘飞天般曼妙灵动,不禁思潮起伏。他真真前情难忘,终是开口说:“馨儿,你过来,只要你过来,本王既往不咎,还会放了你这位师兄。”
沐咏馨却充耳不闻,手上的剑一刻也不停,招招辛辣,着实气煞燕王。至于她的师兄,剑法高绝,已伤大半王府侍卫,但也将内力透支的所剩无几,再继续拼斗下去,肯定会两败俱伤。燕王根本就不在乎众侍卫的生死,可他的确不忍沐咏馨有损,她的完美不容瑕疵,是他珍藏至今最宝贵的东西,赏心悦目,能解百愁。然则,这样的完美如若不是为他专有,那么,这完美就不该留于世!他的东西,或是曾属于他的东西,绝不允许被旁人染指!一念极此,便也动了杀机。
可惜侍卫们不及领这新命令,沐咏馨已飞身出了大殿,她的师兄也趁间隙跟随其后。侍卫们怕燕王有闪失,不敢离殿。燕王却急怒交织,奔向殿外,眼见沐咏馨身影越来越远,不由喝道:“弓箭!”
微雨绵密,似雾气一样笼罩天地。四下里静谧非常,除了雨声,还是雨声。永昌寺坐落于山腹,与世隔绝,也逃脱不了红尘杀戮,被卷纷争,化为时空浩劫。佛祖普度,佛法无边,不过杀戮后的梵音障眼。
心魔,永难除。
有侍卫捧弓,有侍卫捧箭。不一时,燕王引弓搭箭,手臂竟微微颤抖,仿佛经受不住雨滴的重力。他再次喊道:“馨儿,你回来——”
这饱含了无限深情的呼唤,穿透远古的迷障而来,叫沐咏馨脚步一滞,过去的点滴溢满心头,甜蜜至哀伤。但她又怎能回去?选择来永昌寺的那一刻,她就再也无法回去了,就算他能原谅她,她也不能原谅她自己!这世上的路,都只有一个方向。喟叹一叹,说:“聂师兄,我们快走吧,想是师傅已经等久了。”
聂琛轻点一点头,很自然的握住沐咏馨的手。燕王见状,再无顾虑,将弓拉至满月,稳稳的把箭射出。是她绝情在先,就不要怪他无情在后。羽箭破空,直穿沐咏馨后背……燕王不忍目睹,其实这一箭,也射碎了他自己的心。一颗心都碎了,他不会再有感觉。站在台阶上,望着无尽的雨,冷冷虚空。
寺院空寂,山林空朦,特别是在雨中,色调苍凉,如自然界奏起的一阙悲歌。死生有命,也只能靠这场雨来送葬了。燕王一行离开时,殿内的血还是温的,就像那些小沙弥只是在沉睡,待得次日晨钟暮鼓,还要修行呢。青黛也睡在其中,神态安详。
起风了,吹的雨丝斜飞入殿,洗刷罪孽。浓稠的血,逐渐被雨水稀释干净,还一个清明佛殿。阿南迦叶仍在护法,那宝相如来似在讲经布道,不被世间万事打扰。一切恢复如昨,包括殿外的雨。
〈肆〉
春雨霏霏芳草径,飞蓬正茂盛。这季节的山中雨景,美不胜收,却很少会有人欣赏。野花烂漫,纷繁点缀山间,着雨更是流滟,汇入溪涧。出永昌寺一直向左,小径旁满是堆花砌草,古木参天,幽幽如仙境,再过百年密林,便可到一线峡。那里,自然有人接应。但奇怪的是,燕王射完那一箭,并没派出追兵。
蒙古马漫山遍野的乱跑乱哮,扰乱视线声音,多此一举。
沐咏馨和聂琛顺利逃亡。太顺利了,反倒令人疑惑。以沐咏馨对燕王的了解,他不可能轻易饶过他的敌人,何况还有背叛了他的她!为什么?想多了,脚下不免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幸而聂琛及时相扶,却也扯动背后的伤口。她轻哼一声,强忍着痛,不敢有丝毫懈怠,但她一路的逃亡,一路的失血,身体早虚软无力。
聂琛看她面色惨白,忧心忡忡,“师妹。”
沐咏馨粗喘着气,再也支撑不住,靠在聂琛怀中,断断续续的说:“我没事,见到师傅就好了。”竭力打迭起精神。燕王的箭,大概是距离的关系,没伤中她要害,也就坚持前行,“还是走吧。”
聂琛当然知道这种时候不能休息,可沐咏馨的情形真的很糟,箭伤虽无大碍,怎奈她失血过多。好在已到百年密林,离安全所在不甚远,便说:“要不先敷点金创药吧,总要把血止住。”
沐咏馨摇头,只向那一线峡奔去。
一线峡口,有位老者席地而坐,身披金色袈裟,正是那假扮的永昌寺住持。原来他就是当朝长兴侯耿炳文,曾随皇帝南征北讨,推翻蒙元暴政,开创了一代江山的功臣之一。因其性情疏懒,又不善谋朝局,终在洪武三年告老,永居长安州,心无旁骛的开馆授徒,教导弟子。从来福祸相依,耿炳文辞官却保了太平,不似徐达、冯胜等人尽数被皇帝诛杀。此次重入庙堂,更是皇帝亲点,专为皇太孙登基谋刺权势臣工。但他久为人臣,忠君观念极重,才不愿直接对燕王不敬,以致用那些小沙弥而错失了最初的良机。
不过事情若能重来,计划仍然会如此。
雨始终未停,且越下越大,落在空旷的山林里,悠远萧疏。耿炳文调了半天的内息,不见一点起色,他自知刚才发向燕王的那一掌引了旧日痼疾,近期内都无法用武。可燕王经此一役,定然会加强戒备,该当如何?虽然皇帝再次用他不是信任,但耿家父子两代都为大明朝廷殚精竭虑,披肝沥胆,岂可不拚却性命的将王命完成?
只是计划已然失败,要怎样补救?正思索无法,只见聂琛搀着沐咏馨缓缓而来,犹如曙光乍现,耿炳文当下就有了计较,他还记得燕王被围时的状况,命悬一线,燕王竟不顾自身的要与沐咏馨同归。那么补救的方法,也只能在沐咏馨身上打主意了,起码,她余下的价值也该试试。在他众多弟子中,沐咏馨不是最出色的,但她却钓住了燕王,唯她而已。那样多的弟子,唯她一人。
耿炳文主意即定,便又调了调内息。雨滴落在脸上,身上……湿冷侵骨,仿佛患了场大病,禁不住的瑟瑟发抖。牙齿打颤,满头虚汗。聂琛先于沐咏馨看在眼内,大惊失色,忙急奔至耿炳文身侧,叫一声,“师傅!”又从怀中掏出雪茸散,给他服下。
沐咏馨赶来,也自焦虑,她差不多三年没见耿炳文,所以就行了师徒大礼,跪拜后,恭恭敬敬的叫了声,“师傅。”但见耿炳文面色发青,嘴唇乌紫,心知是那一掌的缘故,可燕王安然无恙,她的同门非死即伤,更觉愧对师门。背后的伤口痛到没了知觉,心里的伤口,却慢慢的被撕开,是她,是她没用!青黛跟随她那么长时间,她居然一丝痕迹也未有察觉,是她,全是她……内疚的种子深深埋下,她宁愿以死谢罪。眼底有热源涌出,声音哽咽,“师傅——”
耿炳文微睁着眼,目光有些涣散的望着沐咏馨,尽管无力,还是呵斥道:“跪着。”沐咏馨极其听话,双膝跪在泥泞的草地上,仿佛有什么冰冷的虫子在啃着她的骨头,但她没有求饶的意思,认命的等待着发落。本来死亡,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倒是聂琛,帮她开口求情,急切切地说:“师傅,别为难沐师妹了,她受的箭伤不轻……”此时雪茸散起了效用,耿炳文内息顺畅不少,他略略抬手,制止聂琛再说下去,只板住一张脸,沉声质问,“咏馨,青黛可是你的人?”
沐咏馨答,“是。”耿炳文又问,“那她为何会救燕王,难不成是临时起意?”沐咏馨再答,“徒儿不知。”耿炳文冷笑一笑,眼睛紧紧的盯着沐咏馨,“不知?”沐咏馨点头,“是,徒儿不知。”
聂琛匆匆插言道:“师傅,沐师妹从小就不会说谎,她说不知,就一定不知。”转对沐咏馨,十分关切,“快向师傅解释呀。”沐咏馨没一点要为自己开脱,毕竟是青黛……她只是沉默,于是聂琛又说道:“师傅,青黛是沐师妹的人不错,可这并不代表青黛的事情沐师妹都清楚啊。”
耿炳文并不理会聂琛,继续问道:“咏馨,你若是为师,这解释你会不会信?”沐咏馨如实说:“不会。”耿炳文沉吟片刻,说:“那好。”沐咏馨深吸一口气,“师傅,徒儿甘愿受罚。”耿炳文叹息一下,声音和软了些,“咏馨,为师也知道你绝不会背叛师门,可永昌寺里面的那些个亡灵都是因青黛的变故……你……这是蚀心丹,你吃了它吧。”
沐咏馨一愣,万料不到是这般惩罚,她可以死,却……三年前她不愿进燕王府,被迫吃下蚀心丹,因为除了耿炳文的独门解药外,能救她的便只有王府内的千年冰魄。她没的选。走江湖的卖解女子,飘零无依,身中剧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燕王自然没有怀疑。但是现在……她又怎能再见燕王?她宁可死!
聂琛听这惩罚,也是胆寒,往事历历在目,青梅竹马、私定终身,却横生出了枝节……看她毒发,他不忍心,可他也实在不想再一次的失去她,尤其在失而复得之后,他更加不想。跪下去,说:“师傅,饶了沐师妹吧。”
沐咏馨看向聂琛,眼泪如雨而落,他待她一如从前,可她早不是从前的她了,不值得,她不值得他这样的对待。心中感念,语音悲凉,“师兄,这是我该受的,是我害了那么多同门,死不足惜。”她一心求死。
耿炳文似乎看穿了沐咏馨,立即道:“咏馨,师傅并不是要你死,这蚀心丹只会让你遭点罪,但你完全可以利用此借口重回燕王府。就连当初,你也能推脱到是被这蚀心丹控制了。咏馨,别叫为师失望。”
雨真是大了,黄豆般的砸下来,乱了四方。眼中是雨水,耳中也是雨水,偏偏心中澄静异常,沐咏馨知道这一次她又没的选了。师命难违!燕王,她要怎么去面对燕王啊!像三年前那样若无其事,怎么可能?她早不是从前的她了……她没法将任务只当作是任务……感情是痛苦的根源,她却无能为力。
耿炳文见沐咏馨的神色,知她微有动摇,又动之以情道:“罢了,这一回师傅不逼你。”叹一口气,“咏馨,这三年来委屈你了,为师心里都明白,以后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就去过吧,燕王的事情,为师这把老骨头,还能够应付。”
应付,如何应付?除却师徒之情,耿炳文还对她有养育之恩,她总不至不孝到让他去冒性命之险吧!她已经害了众多同门,不能再害了师傅,做人不可以自私的只顾自己,她的感受无关紧要。决定了,便说:“师傅,徒儿愿意回燕王府。”
聂琛慌了神,“师妹——”
沐咏馨莫可奈何,牵一牵唇角,苦笑。
耿炳文却很满意这结果,说:“咏馨,燕王爱你,否则以他的箭法……看来你这三年真没白待在王府。记住,一有机会,就杀了燕王。”
沐咏馨轻轻应一声,“是。”内心的痛苦,像漫无边际的雨,淅淅沥沥,无休无止。伤口又开始泛疼,针一样刺着骨髓,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恶心欲呕,可眼前顿时一黑,她晕倒在地。聂琛忙扶住她,却染了一身的血,连雨水都不能洗去。她静静的躺在他怀里,如同往昔,不禁又想替她求情,“师傅,沐师妹就这么回去,燕王绝对饶不了她。不要说杀燕王,就是她自己的性命,怕是都难保。师傅——”
耿炳文根本不为所动,淡淡道:“那不重要。燕王会通过她查到究竟是谁要谋刺,只要她能回燕王身边,就是最好的理由,也是最好的证据,以燕王的脾气,不会不有异动。皇上一直不愿落天下口实,毕竟是父子啊,所以之前才仅仅是监视……但皇上的身体,已是一天不如一天……哎,若燕王先反,那自然不同,青史丹书也不会放过乱臣贼子,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何况还能名正言顺的除掉燕王。琛儿,到了现在,没什么比逼燕王谋反更能诛杀燕王了,朝廷有百万大军,说什么也强过这没把握的行刺。”
原来这才是新的计划,不,这才是真正的计划……聂琛的心凉了半截,悲声道:“那沐师妹……”耿炳文冷哼道:“她爱燕王,说不定此次行动失败就是她暗中捣的鬼,青黛仅仅是个丫头,不会自作主张的。”瞟聂琛一眼,故意将话挑明,“她不愿回燕王府,就是因为她没脸见燕王,可这只是个任务,她又为的什么?琛儿,咏馨早把自己的感情付诸于任务里,你有仔细想过么?”
聂琛彻底呆住,沐咏馨爱燕王,这不可能!不可能……她是他的女人,怎么可以?!不可以……无数的响雷在脑海炸开,全是有关沐咏馨爱着燕王的事实,这就是他苦等了三年所等到的真相?他的女人背叛了他!那么海誓山盟又算什么,信口开河?她骗了他……其实,这三年来他不是没有过怀疑,只是不肯让自己去相信……毕竟那些花前月下的风景常驻心间,迷惑了他……她是他的女人,无论生,还是死。情到浓时情转薄。他无法接受她爱的是燕王!
耿炳文按了按聂琛的肩,多少抚慰道:“女人都是善变的。琛儿,待到功成名就,你想要几多如花美眷不成,何必单……”顿一顿,“为师先回南京把这里发生的一切禀告给皇上,你想法子送咏馨回燕王府吧,从今以后不要再与她联系了。琛儿,忘了她。”
聂琛还是没什么反应,手却将沐咏馨抱的更紧,她的女人,多讽刺?想那过去三年,他日日夜夜都在受着离别的煎熬,忍耐情劫,而她,竟是在王府里风流快活……这就是他的女人!他好恨。他有多爱她,就有多恨她。爱意不绝,恨意不消。眸中寒光一闪,散着阴森森的冷气,似聚了天地的怨毒。
雨,下了一整天,终于停了。云破处皓月如镜,清澈的照着人间。山林幽静,偶有虫鸣,远处溪流潺潺,声声入耳。沐咏馨悠悠转醒,却见聂琛直勾勾的看着自己,恻恻睛光叫人心慌,不觉怯声唤道:“师兄?”聂琛不语,沐咏馨又唤一声,这才唤回聂琛心神,只听他柔声问道:“师妹,你真想回燕王府么?”
沐咏馨摇摇头,没直接回答,“这是师命。”
聂琛感叹,心底一片哀凉,“师傅说了这次不会逼你,如果你改变主意,我们……”沐咏馨打断道:“师兄,我们不能那么自私。”聂琛无法再自欺欺人,他纵声大笑,悲到极点,三年前她还会反抗,如今的她却责怪他自私……时移事易,他懂了,他真懂了。讥诮着撇撇嘴,道:“师妹,你是因师命要回燕王府,还是你本就想回燕王府?”
沐咏馨刹时一怔,她回答不出,只因她不想骗他。是啊,她不想回燕王府,可她也想回燕王府,她想燕王……看她久久不表态,聂琛连最后一丝希望都没了,她为什么不骗他,像过去那样骗他?她不想再骗他,无非是她心中已没了他,愤愤然的暗自运起功,突然向沐咏馨背后的伤口处拍去。精准无误,再用力一推。沐咏馨痛呼出声,本能抓起地上玄霜剑,腾空反身一指,“你……十尸透骨针?”
聂琛坦然,“不错。”
十尸透骨针乃江湖至阴的暗器,淬尽十俱腐尸,再加百种剧毒而制,中者生不如死。沐咏馨不解,震惊尤甚,“为什么?”
聂琛面无表情,声音也平静的出奇,“师妹,既然用了苦肉计,不妨就再苦一点。这样燕王才会信,才肯信,不是么?我答应了师傅,把你送回燕王府,可我没有答应师傅,将你再送回燕王身边。”
沐咏馨嗤笑出声,但眼中殊无笑意,抑制不住一种辛酸凄凉,像是完全都明白了。死有何惧,这生才是处处皆陷阱,最亲的人,被最亲的人出卖……痛不欲生……“聂师兄……你不是我的聂师兄!他不会这么对我……”
“你也不是我的沐师妹。”
这一夜,月色绮柔,而山林里却满是杀气,剑光霍霍,剑声铮铮。枝叶间的积雨纷纷坠落,仿佛又下了一场春雨。虫惊鸟飞,遮住了月光,四下里一片苍茫,死一般的惘惘苍茫。只是那青草蔓蔓,不时被鲜花渲染,血红的鲜花怒放,恐怖狰狞。
〈伍〉
晨曦初上,薄薄的光晕浮泛开来,映着一丝丝云彩,萦然如金。燕王府的大门从里面被阖然打开,像往常一样,门庭忙络,有许多进出的官员。侍卫们执守两侧,人数上倒似较平日为多,却也没使来往官员惊诧,关于燕王遇袭一事,消息被封锁的紧而又紧。所以,燕王用过早膳,就开始照旧办公。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史官来回禀,“王爷,沐姑娘回来了。”
燕王意外又不意外,只吩咐道:“让她去小楼。”长史官领命而去,心中纳罕,又不敢表露出来,仅叫了几名婢女一同跟着去小楼伺候沐咏馨,同时又在楼内外暗处安插侍卫,以防不测。可当婢女们看到沐咏馨的样子,着实吓了一大跳。
她鬓发凌乱,钗环尽失,面容憔悴,手臂还伤痕累累,浑身的血污,简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更吓唬人的,则是她手里握有一柄仿若青玉的剑!娇滴滴柔弱弱的沐姑娘,持能够杀人的利器?若非亲眼所见,谁肯相信呀。众婢女都乱了方寸,近前不是,后退也不是。踯躅难行间,忽闻沐咏馨轻声说道:“我想沐浴。”
婢女们赶紧答应着,躲影子似的仓惶退下去准备了。
一日一夜的恶斗,让沐咏馨疲累到了极点,她瘫进贵妃塌里不愿再动一下,背后的箭伤,已经用掺了五石散的金创药处理了,暂时麻木住疼痛,却也以毒攻毒的会加重伤患。无所谓了,反正她命不久矣。因此,她只希望以最美的容颜拜别燕王……
小楼外遍植桃树,花开峥嵘,夭然夺目。她梳洗完毕,就静静的站在窗口,望那花林出神。桃花艳艳,也正是对着燕王寝居的那抹春光。往昔岁月蓦然而现,镌刻至灵魂深处,她无悔,却不能无憾。晴好的日光,晒着王府那红墙绿瓦,崴为壮观。她不该回来的,可她回来了,至少对得起师门……她的命,本就不属于自己!
四下里悄然无声,那群婢女全避的远远的,唯一室的雕梁画栋默默相陪。她就那么站着,直站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才见到燕王。微微屈膝,就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声音亦和缓轻柔,“王爷。”
燕王泯然一笑,看着她一字不提。她真的很美,精致的五官找不到任何言语能去形容,那三千发丝盘绕,用白玉簪绾在头顶,遮掩于髻下,仅插一支珊瑚步摇。除此外,无任何饰物,她并没有盛装,的确是他熟悉的她。青素缎织银纱通肩长衫,摆及至碧青裙襕,领缘、袖口绣着零星的桃红花瓣,腰系由深而浅的水漾红丝绦,再搭一条桃花遍地回纹大云肩,清滟绝寰,仿佛十里桃花沉醉于一身。燕王看的痴了,她还是有所不同,一样的她,不一样的她,心里的某个角落渐渐柔软。
沐咏馨走向燕王,含笑盈盈。
燕王将目光移开,面色凛然道:“且慢。”
沐咏馨仍在笑,珊瑚步摇在耳畔处一荡一荡,似有红光流转,映着她的脸颊晕然生姿。窗户开着,浓稠的夜寂寂安然。她亦安然,如春日里第一朵盛开枝头的桃花,静好的等待春临大地。碧青裙裾茵茵,载着丝绦浮沉。她十分无辜的说:“你说过,只要我回来,你既往不咎。王爷,你不会反口吧?”
燕王轻笑,这不是他认识的沐咏馨,尖刻直接,可这处境里她若还软语温存,他肯定憎恶鄙夷。也许,这才是他心里默认的那个真实的她,聪明到烫贴顺遂,她从来了解他要的是什么。眼睛再次望向她,已无情感,“当然不会。但是馨儿,本王通常不会两次都给同样的允诺,你已经错失了自己的机会。”
沐咏馨哀叹一声,娓娓道出斟酌好的腹稿,真假参半,“那你要我怎么样?我也是被蚀心丹控制的身不由己呀,王爷,我不想死,也不想再承受毒发时的苦,可若不是你,我也不必忍受这份罪……是青黛救了你,他们因此把我也当成了叛徒,我拼死逃回来并不是听你说什么我已经错失了机会。王爷,青黛她为什么要救你?”
燕王没答她这个问题,却恨恨然道:“你不想死,你就想致我于死地?”
沐咏馨点点头,强作出一副毫无愧色的样子。
起风了,吹的桃枝乱颤,簌簌有声。月亮不再明俦,似染了沉霜,黯淡的又像是古铜镜。远方天际骤然有一道白光闪电似的划过,惊破了夜。不一时,便似有千军万马奔腾在小楼四周,哗啦啦,哗啦啦的揉着水汽清芬。天仿佛是漏了,整个银河倾泻而落。
今春的雨水,特别多。
燕王沉默有顷,喟然道:“那你就不该回来。”
沐咏馨望着窗外的雨,不知为何再不想装假了,于是说了实话,“我回来是为了成全你。王爷,三年了,你心知肚明我是什么人却隐忍不发,难道不是你想借此来成就自己的帝王霸业?皇上是君父,你不愿意无缘无故的担了杀父弑君的罪名,被后世诟病,所以你一直在等,等我给你这个机会,好让你有被同情的借口。”停了一歇,又说:“你早已准备就绪了,不是么?可怜师傅他老人家,还以为这行刺不成你会措手不及,逼入绝境不反也反……”
耿炳文的真正用意,她也是在重踏王府的那一刻,猜到的。满王府的明哨暗哨,有多少机关密布,刺杀燕王,怎么可能成功?不成功,非要她回来又有什么意义?原来是指着朝廷的百万大军……但是先发制人,不过是在对方一点准备也没有的情况下才能奏效,才会管用,但如燕王这般,却是正中下怀的高兴呢。
耿炳文失策,燕王得意,那沐咏馨呢?她就是枚棋子!风雨大作,花木伶仃。她的这一生,都在任人摆布,悲不能悲,喜不能喜。她从来不是她自己!惨然一笑,说:“不管怎样,我回来总是帮了你……”
燕王听罢,倒也开诚布公,徐徐道:“我确实觊觎帝位,也暗中存粮练兵,只是苦无机会,既然他要杀我,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天子之位就应该是能者居之,我不明白,他朱允炆是皇孙,难道我不是皇子?都是骨肉至亲,血脉相连,凭什么这天下就是朱允炆的?唐太宗就是因为敬重长孙皇后,才致使大唐江山落在武氏手中,牝鸡司晨,阴阳颠倒。照本王看,他朱允炆比那李治差的远了,如果他继承了大统,这江山还不定怎么着呢!哼,父皇他是老糊涂了,才非要把这天下传给马皇后的子孙……馨儿,本王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明社稷能绵延万代啊。”
沐咏馨哈哈大笑,仿佛这真是最最好笑的一则笑话。步摇的珠子在相互敲击,清脆悦耳,伴着宏大的雨声,她的话语低不可闻,“说的真是冠冕堂皇!王爷,你未免把你的私心说的太无私了。”
燕王多少被激怫然,沉声道:“至少本王对你,是真够无私的。”
沐咏馨没有否认,燕王对她怎样,其实不用他说她也明白。只是……她的时间不多了。背后的伤口,又痒又疼,骨中似有东西跳动,她真没有时间了。玄霜剑就藏在袖中,一甩即出,她继而凌空朝燕王直刺过去,身体在半空中旋转,让那剑痕无踪迹,点点寒光汇聚,如降了场浓雾。视线里是一片茫然,满满霜色,她只是记得要按嘱咐去做,至于成败,与她无关。剑身一路向前,剑尖已触燕王咽喉,就差一步,却功亏一篑。
无数侍卫涌来,左一拳、右一掌,全击到沐咏馨身上,这是意料中事。她本就求死!雨汽漫天洒地的席卷着,潮湿的令她窒闷难消,可一吸气,又猛吐出一口鲜血,如喷薄的桃花溅落。步摇折断,珊瑚珠子纷纷坠地,滚向四方。
燕王拾起一颗,打磨浑圆的珠子,微有璀璨光华,莹红流动,像血。他看了看,终于挥手,侍卫们见状,忙退后。沐咏馨却反转几圈,借惯性舞了一曲《广寒游》,以剑抵琴,空前绝后。那云肩浮起,丝绦飘开,好一幕轻红花雨,桃之夭夭,她将剑舞舞到了美的极致,感天动地。而她自己,也成了那飞升广寒宫的仙子,从此尽绝红尘。夜雨琳琅,似乎专为度她而降。燕王看到心惊,却无意阻止。
大雨瓢泼,声音愈发激越,如同一阵阵的催促。沐咏馨再也不支,缓慢着倒下,她满足了。这一舞,会让他记住她,哪怕是在将来的某一天,他君临天下,他也会记住她,记住她用生命舞出的一曲《广寒游》。叹长宵兮孤冷。以后的漫漫长宵,她独自沉眠,微笑了一笑,用残存的气力叫一声,“王爷——”
燕王蹲下去,小心翼翼的把她拥入怀里,芥蒂全无,“馨儿,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沐咏馨喘息片刻,很费力的说:“王爷,你不要难过,这都是我咎由自取,我……我中了十尸透骨针,不关你事,真的,你不要难过。王爷,馨儿对不起你……”燕王愕然,随后咬牙切齿的说了两个字,“聂琛——”
沐咏馨不觉一愣,燕王怎么会知道聂琛,难道……疑惑着问,“是他?”
燕王未及反应,可是她的眼睛,正殷殷期盼的看着他,由不得他不想起永昌寺内,她和聂琛携手而去的情形,她爱聂琛!遂点一点头,“是他!”
竟然是聂琛……青黛竟然是为了聂琛,那……所有的一切都找到了解释的源头,难怪燕王会了如指掌,竟然是因为聂琛……然而知道了又如何,她已走到生命的尽头,体内似有寒气,如浪般拍打着血脉,流动进四肢冰冷而尖锐。身体不禁颤抖,牙齿也磕磕碰碰,她虚弱的说:“王爷,我冷……我冷……”
燕王抱紧她,也说不上是什么感受,或许是没有了感受……早在她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早在他射出羽箭的那一刻……他的情,就寂灭于千云万水间。他爱她,那是曾经。雨一直下着,好像要把这小楼湮没。她的身体,一点点僵硬了,血将青衫碧裙染透,妖冶无双。雨夜荒凉,寂寂无言。他抱着她,抱着僵硬的她,整整一夜。
〈陆〉
世上的许多事,发展都在计划之外,朝廷没有等来燕王谋反的消息,燕王也没能等来朝廷的大军,因为当今皇帝猝然驾崩了,六部九卿一时间全慌了神、没了主,特殊时期,无人不去忙活着应付皇权更替的各项事宜。辞旧迎新。皇太孙朱允炆顺利继位,即明惠帝,定年号建文。并按先帝的最后嘱托,开启孝陵地宫,将其与先皇后马氏合葬于南京东郊的紫金山南麓独龙阜玩珠峰下,在茅山西侧。
百姓的生活并未因此而受到影响,现世依然安静,耕织无忧。只可惜,这全是暴风雨之前的安静,夏天的时候,燕王以清君侧的名义,发动靖难之役。此际,朝廷能征善战之臣差不多都被先帝诛杀干净,几无将可派,而耿炳文阻截燕王叛军不利,节节败退,致使朝廷大军毁于一旦,千万条性命变作孤魂野鬼,故土难觅。其先锋官聂琛,更被万箭穿心,热血流尽,死状甚惨。无法,皇帝撤换耿炳文,再派李景隆等抵挡,却因兵源不足,粮草不济,无一不败。
战火烽烟,漫延开来,旌旗各处,飘飘有如呜咽……
四年后,燕王亲自率军南下,破京师,夺帝位,杀方孝孺、齐泰、黄子澄等不愿臣服之人,六朝古都顷刻间化作修罗战场,血染长空,尸积如山。那繁华不再,秦淮亦哭。不久,燕王称帝,迁都北平并改元永乐。耿炳文领残部归降,仍封为长兴侯,食禄千五百石,荣耀已极。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朝局已经稳定,各方势力也被平衡,就连北面的蒙古,也纳贡以示友好。这时候的燕王,不,应该是永乐皇帝了,他在这权力之巅竟想到了沐咏馨,其实他又何尝忘记过她?那一夜,大雨咆哮着卷走了她的生命,只余一缕香魂幽幽不绝。她最后奉上的《广寒游》,似乎成了他现在的真实写照,叹长宵兮孤冷,是啊,有哪一个长宵,他不是在孤冷中度过?
喟叹一叹,皇帝便命小太监去叫了耿炳文,有些话,也是时候该问问了。
耿炳文见过驾,战战兢兢的侍立一侧,良久,才听到皇帝说:“耿卿家,你就不想知道令徒是怎么死的?”声音平静无澜,辨不出一点情绪。耿炳文为难,想与不想他都有罪,毕竟是他思虑不周,好在皇帝并没打算听他回什么话,自顾自地告诉他说:“她是中了十尸透骨针!”仿佛有惊雷滚过,轰隆隆不停,耿炳文悚然一震,耳中嗡嗡鸣响,万料不到,他赶紧着跪地为自己辩解,诚恳地说:“皇上,臣……罪臣不知聂琛会向他师妹下毒手……他们从小关系就非比寻常的亲密无间呀,何况,聂琛是爱……”
皇帝忽然晒笑了笑。
耿炳文还在说着,“皇上,臣有罪,臣应该亲自送咏馨回来……”
当日,聂琛因不放心沐咏馨只身在王府犯险,便派了青黛前往,互相照应。同时,也是想多了解沐咏馨的情况。终究是分离的久了,相爱亦相疑。这当然逃不出他做师傅的一双法眼,但是没关系,这样无伤大雅的小动作,也方便了他与燕王府之间的通信。是聂琛为他搭了安全之桥铺了迅捷之路,那只小小的白鸽。青黛死的确实不明不白,她太爱聂琛,爱到没有自我,以致发现不出鸽子身上的信被他给偷偷的移花接木,借着聂琛的名义。所以,青黛才会不惜一切的救了还是燕王的皇帝。
这计划借力打力,环环相扣,堪称完美。偏偏没想到,没想到聂琛……爱一个人,怎么会呢?因爱成恨真能变得如此歹毒么?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会呢?他不相信!可皇帝的话,不容置疑。怪不得,怪不得聂琛会死得那么凄惨,万箭穿心后又被乱马践踏成肉酱……要怎样的仇啊?
耿炳文不是不感慨,聂琛是他最优秀的弟子……然而,自己的富贵更为重要,既然聂琛已死,把责任推到死人身上那是死无对证。忖度着,一字一字的说:“皇上,罪臣当时被自己的掌力反噬,受了内伤,可罪臣答应过即刻送咏馨回……”
皇帝听的又厌又倦,一番推脱,有几句是真?为人臣子,本事可以不大,办事可以犯错,甚至如硕鼠般图自己的好处都无所谓,却不能有任何欺瞒。忠心是首要。虚瞅着耿炳文,闲闲道:“你帮了朕,可你却害死了朕最爱的女人!耿卿家呀耿卿家,你要朕……罢了,你跪安吧。”
窗外像是下雨了,轻漱漱的。今年春天,还不曾下过一场雨。他记得自己在雨夜里抱着她,整整一夜,那不被打扰的一夜宁静,唯雨声不断。桃花开处,都是她的血,红涔涔的,美艳不可方物。雨霖铃。多情自古伤离别,能与谁人说?
归去来辞兮,来复去。她的魂魄经常入梦,永恒了。她生虽非他的人,死却成了他的鬼。他对她的感情,再不会令他害怕,甚至恐惧了。他的软肋在他完成帝王霸业的同时,以另一种方式陪伴左右,长相厮守,却又悄声匿迹在红尘尽处。他们永恒了。
那一瞬,天长地久。
突然有一只鸽子飞进窗户,雪白的一身毛,像这季节里盛开的一盏白玉兰,只是眼睛血红,有点戾气。皇帝招手,这小白鸽似乎很有灵性,扑扇着湿漉漉的羽毛,投进皇帝怀中,咕咕咕的叫个不停,很欢快的样子。
皇帝摸了摸鸽子小小的脑袋,低声问,“小白,你想她么?”
鸽子仍在咕咕咕……咕咕咕的叫唤着。雨,大了,一滴滴仿佛苍天降的伤心之泪,万古难销的痛苦痕迹。
没几日,刑部尚书郑赐,会同都御史陈瑛,一起弹劾长兴侯耿炳文所用衣服器皿绣刻龙凤饰,玉带用红鞓,僭妄不道。
耿炳文知道这些都是欲加之罪,想起皇帝提沐咏馨之死,才恍然大悟,昔日参与并深知计划的,如今只有他,也只剩了他……哈哈,他这真是自作自受!他没有再次给沐咏馨蚀心丹,那是最好的疗伤圣药露香,兼之能解百毒的功效,实为无价之宝。他自己都舍不得服用的无价之宝。十尸透骨针……十尸透骨针!即便露香无法驱除全部的毒性,也不至……
那沐咏馨究竟是怎么死的?
所有的不平、所有的不甘,满满凝聚心尖……却也没奈何呀,君要臣亡,臣不得不亡!当今皇帝的杀伐决断,直追太祖,这天大地大,已无他立锥之地了,死,便是那唯一的一条路。
他自作自受,就为贪这么点富贵荣华……活该!
皇帝听闻长兴侯耿炳文在家中暴毙,故命太医去验明正身后,才下诏抚恤其家人,并送去一把仿若青玉的宝剑陪葬。曾戎马倥偬的战将,岂能无利器一同入土?宝剑葬英雄。这让耿家人深感皇恩浩荡,遂誓死效忠。皇帝欣然。
桃花又开,疑似那年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可江山在手,权柄天下是真的,他是天之子,是永乐皇帝,定能开创一代盛世,今后也必然会成为永乐大帝,被传诵千古的旷世明主。而那些有损清誉的过往点滴,都不能存于世,最好能像这一年复一年的美好春光,除却花开不是真。
事实上,这花开也不是真的,如那小楼一夜听春雨,虚幻在帝王之路的阴谋权术里,连影像都消失的无声无息。沐咏馨,是谁,她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