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如旧》蓝郡主

2、随风潜入夜 现在我时

　　自那日后，他总是找借口来医馆，有时因为患者多，也就没有太多机会与我搭讪，倒是和馆里的伙计渐渐熟络，谈笑风生。
　　周云天，人如其名，听小凤说他是空军中央航校的学生，飞行员对于普通人来讲一向神秘，因此大家听他讲故事都是好奇的不得了，再加上他对所有人都是无比亲切，惹得女孩子更是爱慕之至。
　　有天我到城外学堂看病，刚走出学堂门口，就看他迎上来，笑着对我道：“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我对他这种带似调戏的话语有点反感，不加思量就顶了过去“为何从周公子嘴里念出这两句诗让我听出了风尘的味道？”
　　他看我这样说，笑的更是灿烂，向前走了两步更靠近我道“为什么苏小姐对旁人总是那么热情，对我却如此冷淡呢？”他的目光直直的盯着我，似要看穿我这个人。
　　我一时有些迟疑，没有答话，只背过身去看着旁边的梨花。由于刚刚下了雨，花瓣凌乱的落在地上。
　　“你不回答是不是在你心里也没那么讨厌我？”他又凑近我，声音轻轻放低。
　　这么近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心跳不由的加快。
　　“你不要再来找我，也许我就不讨厌你了。”我退后一步慢慢的说道，可是我的心明明不是这样想的。
　　“那你还是讨厌我吧！”
　　“你这人真是奇怪……”看着他有点无赖的样子，我含笑低嗔道。
　　他看着我低头的样子，愣愣的没有说话。
　　耳边传来学堂里的读书声，伴着耳边吹来的风真是声声入耳。
　　“风声雨声读书声，真是声声入耳，世间哪里还能找的到比孩子们的朗朗读书声更入耳的。”我见他抬头望着蓝天，悠悠的说着，深沉的样子一点都不似刚才，顿时心中觉的有点意外。
　　“几时变的深刻了”
　　“只是怕太过美好的东西不长久。”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花瓣道，过了会抬头又道：“每天去医馆，希望不会打扰到你。”语气听起来有点哀伤。
　　“不打扰也打扰了，哪有你这样先斩后奏的人。”
　　“以后不会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的我快听不到，我看到他脸上瞬间又恢复了笑容，“明天能为我送行吗？”
　　我惊讶的几乎愣住，“你要走？”
　　“是要走，能送送我吗？”他剑眉轻扬，温柔的问我要答案。
　　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他那么亲切，换做是初次见面的人也是不忍拒绝的。回家的路上望着陌上盛开的花朵却毫无心情，晚饭也是让小凤端进了房里，草草解决。
　　“小姐，这是周云天送的礼物。”小凤伸手递过一个精致的盒子，由于熟络小凤常直呼他名字。
　　我一听是他留下的，忙打开看，发现是一枚军勋章，光彩夺目，想来也是重要的东西。
　　“他说他要走了，给我们每个人留了礼物，下午见小姐你不再，就交给我了。”
　　原来他是先来的这里，才特意去医馆找的我，可是他为何不亲手给我呢？
　　“小姐，我听他们说他是准备去打日本人的。”
　　听到日本人，心里猛的一颤，日本灭我中华之心早已显现，不久怕就要开战了。
　　我慢慢的将那枚勋章放回盒子里，心想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承受的起。平日从言语中看的出，他对飞行的热爱，对报国的热诚，我怎能负了他心中一片赤诚之心？这不言而喻的情感，我又怎会体会不到？
　　我如约来到枫桥之上，听着寺里传来离别的钟声，心里更是不舍。走上桥头看到他正在柳树下为几个女孩子拍照，满脸的春光，没有半点的离别之感，我心中也有些释然。
　　我并没有叫他，只是静静的站着聆听钟声。
　　“你来了？”不知何时他已经走到我身边。
　　“子兮子兮，你该拿那么多良人怎么办啊”我看着柳树下的女孩对他说道
　　他当然知道我的意思，笑了笑没有答话，只将原本拿在手上的相机挂在了脖子上，指着远方说道：“看到了吗？那片桃花，我带你赏花如何？”
　　我向远方看去，漫山芳菲，确实浪漫。只是……
　　“你都是这样约女孩子的吗？”我淡淡的道。
　　“从来只是她们约我，我约过的人只有你一个。”他脸上充满着自信道“今日丰乐土，明日遍狼烟，我不过是在能高兴的时候带给身旁的人快乐而已，就如同这钟声，往后的日子谁知道还能不能听到。”
　　他的表情慢慢的变化着，就如同他的话语，让人感到惆怅。
　　我拿出勋章递到他眼前，想缓解这有点伤感的气氛，“为什么不亲手送我？”
　　看到勋章他立刻露了笑容，“因为我想让你问我为什么？想再能够见你一次。”
　　他的告白虽然坦诚，可我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样子，背过他啐道：“你这人总是这样不正经。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我从来不说假话，尤其对你，要是真是说假话也是出于无奈只想对方开心。”他在我耳边柔声说着：“几天前我还在这里嘲笑林海他们，心里也是不解林觉民既然慷慨赴死，为何还要写下让妻子伤心流泪的文章，可是我今天倒能真正体会这《与妻书》的含义了。”
　　虽然背对着他，可我却听到了他心里叹气的声音。这声音是不舍，是眷恋！听他讲这话我心中甚是高兴，甜蜜的滋味覆盖心头，他有凌云壮志，如果为了儿女情长犹豫不前，那我岂非罪人？我鼓起勇气，坚定的道：“好男儿理该心系天下!日寇猖獗，既有凌云志，就该奋然前进。”
　　他听到我的话，似被雷击般转身，迅速走到我面前，眼里闪烁着无限光芒，双手扶着我的肩突然叫了声：“慕云！”
　　我惊讶于他这样的称呼，脑子变的一片空白，却听到耳边有温柔的声音传来，“如果我能够活着，我一定回来找你。”轻轻柔柔，如微风吹进我的心坎。
　　面对这人，这景，这话，这情，我没有半分犹豫说出了早已深藏已久的话：“如果你来，我还会在这桥上和你一起聆听钟声。”
　　他笑着，欢呼着，跳着，在我面前高兴的像个孩子。
　　柳枝随风摆动，风之语，在耳边轻轻颂。多么美好的春天，多么美好的人，我沉醉在这春光里，心里默默祈祷，一心报国的好男儿，愿你能平安!
　　他拉着我的手漫步花海，用竹叶轻轻吹奏着美妙的曲子，到今天回想起来依旧美妙，啦……啦啦……
　　就这样他潜入了我的世界，滋润了我的心，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我在心里默默许下了誓言。
　　只是当时我没有发现他所有的话前都有个如果，而这世间是没有如果的。
　　心里清楚，只要他来我定会不顾风雨奔向他而去，可惜他始终没有来，三个月过去了，六个月过去了，信一封一封的寄去，收到的来信却一封封减少，慢慢的就杳无音讯了，我总是怕，不是怕他不来，而是怕他不能平安于世上。
　　现在我时常想，故事要是这样结束该多好，起码在彼此心里都是美好的，人生初见，无论是一见倾心还是萍水相逢，枫桥、柳树、钟声、桃花林都是一样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