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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一 - 12 ...

  •   衍渊昏迷已许多日,期间并非没有醒来,却仍旧昏沉之日多,清醒之日少,便是醒着,大多时候也使神智迷蒙,因着高热逸出些许微弱呻吟。
      衍清忙前忙后地照顾,不敢有一丝松懈。
      本以为这辈子直至终老,大概都见不到师门中人了,怎想命运到底待他不薄;虽说他全然不希望是以这种方式与衍渊重逢……但能见到,总是好的——即便思及几日前的情形他仍是心有余悸。
      面色青白,像一件破烂一般躺在那里……
      衍清倏地抿紧了唇,闭了眼,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那是个十分寻常的日子,天色很好——即使在这林子里其实见不太到日光。
      林间瘴气很重,湿漉漉的,仿佛一层厚重棉絮盖在身上,不多时衣面上便蒙了一层水汽。林子里没什么大的走兽,只有偶尔窸窸窣窣的声音,也不知道是林叶婆娑,还是爬虫蛰行。
      因瘴毒这般重,这条路平日里是没什么人走的,便是苗人也颇为忌惮,无人平白无故闲着给自己找事儿做;不过总是不乏胆子大的,或是有些手段的,便能入得林来——这林间的草木爬虫在某方面来说,却是大有用的。
      桑林夏夕便是个胆儿肥又有手段的。
      阿姆是苗人中制蛊好手,这点瘴气对桑林夏夕而言自然不算的什么。她身上琳琅佩了许多银饰,腰间还额外挂了一个五彩丝线编织成的香袋,那些辟虫除瘴的药粉便装在里面。
      桑林夏夕一路蹦蹦跳跳地往林子里走,身上的银饰坠子摇曳碰撞着,碎出琅琅珰珰的清脆声响。
      她今日来来找他阿哥玩耍——她这个同母异父的阿哥是个奇怪的家伙,性格乖僻,喜欢自己一个人住在这被瘴气包围的密林里,鼓捣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不过现在她阿哥有了两个邻居。她来这里更想找的,便是其中那个温柔亲和的衍清阿哥——
      说到这个——桑林夏夕背着手轻巧跳过一截横陈在地上的枯木——她起初以为衍清阿哥姓衍,便喊他衍家阿哥,但却被对方失笑否认了,说衍清是他道号不是名字。桑林夏夕撇撇嘴,她是不知道道号是什么东西啦,他们苗人从小到大可都没有道号这种东西。衍清阿哥身边还有个兄弟,衍清阿哥说他叫靳昀;兄弟嘛,桑林夏夕眼珠子一转,便又唤衍清作靳家阿哥。她还没来得及觉得奇怪,她就看到衍清阿哥愣了好大一下,而后红了一张脸,再是难得有些磕巴地解释自己不姓靳;之后一回头,她就看到衍清阿哥旁边那个板着脸的大家伙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一样讨厌。
      “哼。”桑林夏夕皱皱鼻头,在独自赶路的时候,偷偷喷了一个小小的愤怒的鼻息。
      “这个讨厌的大家伙还是个面瘫木头脸。”桑林夏夕想着,又在心里给记了一条。
      木头脸和衍清阿哥住在一块儿,也整日同衍清阿哥在一起——反正她每次去,十有八九都不见两人落单,中原人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她听她阿姆讲过,唔……什么焦啊孟的,总之讲两个人分都分不开就对了。
      哼,都怪他,她都不能同衍清阿哥腻在一起耍了。本来就整日绷着一张脸,一看到自己抱着衍清阿哥的胳膊的时候,感觉那脸拉得都要和门板一样长了,脸色硬邦邦臭烘烘得就和那群天一教的害人精做成的尸人似的……哎呀!这话可不能教人听见了;那个大家伙看着她,眼神冷飕飕的,她就算有呱太也打不过他;而且阿姆要是知道了她这般说话,可要狠狠教训她的——咿——她不要想下去了。
      桑林夏夕撅撅嘴,心下悻悻;阿姆说想要的自己去抢,可是谁让她还小,打不过人家……
      “呜啊!木头脸讨厌死啦!”简直是越想越火大,桑林夏夕叉腰抬头发了一个大牢骚;而后顿了顿,便维持着这般姿势边走边嘟嘟囔囔:“哼,又木又硬,每天脸色都那么臭,还不让我和衍清阿哥在一起……他有哪里好啊衍清阿哥对他那么好……等我大了我还想嫁——啊!”
      “砰”一声闷响,桑林夏夕这般专心致志,抬头牢骚的结果是脚下一错,跌了个狗吃屎。
      桑林夏夕慌忙抬头往四周望望,以为偷偷抱怨被正主抓了包——她可是吃过靳昀的闷亏的。
      那个家伙之前几次背着衍清出手捉弄她,她尚且还在云里雾里,就见靳昀在衍清背后对她扯着嘴角嘴角露出恶意十足的假笑;一来二去的,总是她在吃着闷亏,从此她便学了乖,不敢在靳昀面前张牙舞爪的放肆了。
      见四周无人,桑林夏夕这才吁了口气——原来是根树枝啊——她方要起身,却突觉身下这根“树枝”触感似乎不大对……
      低头一看,桑林夏夕便又是一噎——这绊倒她的竟是截人的胳膊。
      桑林夏夕顺着那胳膊看过去,才发现是个横陈在那边的男人;只是全身都灰扑扑的,身上湿漉漉又缠着许多枯枝水草,别说她刚刚头朝天走着神,便是她往常那般走路都不见得能一眼见着。
      撇撇嘴,桑林夏夕蹲下来伸了根指头戳了戳那胳膊——唔,虽然冰冰凉凉的,倒还是软的。桑林夏夕又去找那人的脸;那人脸朝里,头发已经全散了,饱吸着水汽,如同水藻一般蜷在脸上,教人看不分明他的长相;对方身上的衣服破损的厉害,半干不干的裹在身上,上面晕着深深浅浅的血色,无不昭示着那人身受重伤。
      桑林夏夕便去探那人鼻息;搁了半晌才觉着点若有似无的呼吸。桑林夏夕抬头望望,看这人凄惨模样,八成是从上面山崖上掉下来了;运气好,掉进水潭里;运气烂,又中了这边的瘴毒——桑林夏夕托着脑袋,又把那人脸上的头发撩开了些。这人嘴唇都紫啦,也不知道几分是毒几分是冷。
      这人还没死透,带回去给阿哥估计能折腾活了。阿哥虽然性格古怪,他鼓捣这些奇奇怪怪的病症,指不定比阿姆还好。
      桑林夏夕一喜——这便是下决心救人了——可立马又瘪下嘴来。这可是个成年男人,她可搬不动;可是她的呱太今天放出去玩了,没跟着她来……
      “那就只能找衍清阿哥和讨厌鬼来啦。”
      不能用自家呱太,还要跑去麻烦靳昀同衍清,桑林夏夕显得有些失望;不过既是决定要让阿哥来救,这边要快些赶去了。桑林夏夕正打算起身,想想又在身上东摸西掏的找出包小药丸来,拈出几颗塞进那人嘴里。
      “好啦,我去找人。这位阿哥你暂时只能自求多福,努力撑到衍清阿哥过来啦。”
      语罢,桑林夏夕也不再多话,抬腿便往林间竹楼小跑而去。

      桑林夏夕到的时候,院里只有靳昀一个人在那边擦着剑。
      因为小跑,桑林夏夕站在院里的时候还有些喘,这不常见,靳昀便难得在擦拭的间隙瞥了她一眼;但对于这个喜欢在衍清前面抢夺注意力的小丫头片子,靳昀并无好感,他巴不得对方不要出现,所以对于桑林夏夕的反常,他也就止于分这么一眼给她了。
      匀气的间隙,桑林夏夕一面环顾四周,找寻衍清的身影;然而,平日里会笑着迎出来的清俊身影并没有出现。
      桑林夏夕扭着手指,蹙了一双好看的眉,有些犹疑地开口问那个坐在竹楼台阶上,始终无视她的人。
      “衍清阿哥呢?”
      “他不在。”
      印证她猜想的是靳昀干脆利落的回答,对方甚至毫无交代衍清去向的意思。
      桑林夏夕便有几分踌躇起来。
      她与靳昀实在是相看两相厌,大概除了“情敌”的原因,还因为天生气场不和。在一块儿的时候,多数是针尖对麦芒的;不过两个人又顾虑着衍清,眼神交锋都躲在了衍清背后。
      平日里桑林夏夕着实不会主动与靳昀攀谈,只是现下她再任性骄纵,多少也懂得人命关天;那人还有救,总不能因为她拉不下来脸而断送了最后一点生机。
      于是,犹犹豫豫地,桑林夏夕仍旧是开了口。
      “嗯……木——那个,靳家阿哥,”桑林夏夕的声音有些干巴巴的,带着几分不自然,“那边……那边水潭边躺了个人,伤得很重,还中了毒,可是我搬不动……”桑林夏夕又绞了绞手指,“你能帮忙搭把手吗?”
      想了想,桑林夏夕又红着脸加了一句,“拜托你了,靳家阿哥。”
      靳昀却不见立时作出什么反应,只依旧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轻柔仔细地擦拭着手上那柄宽厚重剑。
      桑林夏夕难得耐着性子候着靳昀;但等到靳昀将重剑拭完,桑林夏夕等到的却是对方轻飘飘一句毫不在意的回复——
      “干我何事?”
      瞪圆了一双杏眼,桑林夏夕不敢置信自己等了半晌,等到的竟然是靳昀这般冷漠的回答。诚然,她将靳昀视为情敌,也知在对方心里,大概除却衍清阿哥,其他皆是闲杂人等;但她虽知对方生性冷淡,却从未将之类归冷漠残酷之流,也因此,她全然无法预料对方竟毫无出手的意思。
      一阵瞠目结舌之后,桑林夏夕到底还是又惊又疑地喊了出来。
      “可他——那人、那人还能救一救!”
      这次回答桑林夏夕的,除了另外四个轻飘飘的字,还有靳昀起身留给她渐远的背影。
      “那又如何。”
      闻此,不再仅仅是不敢置信,桑林夏夕的口气里更添了几分怒气。
      “他、他也是个汉人!”桑林夏夕惊怒着超那个背影喊道,“你们——你同衍清阿哥不也是汉人吗?”说到这里,桑林夏夕快速咽了口口水,“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作——叫作‘物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你——”
      “我又不识得他。”靳昀在桑林夏夕喊出那句群类之论时就顿了脚步,而回身时脸上的神情,教桑林夏夕的惊怒化为惊惧,突兀地刹住了脱口一半的口不择言。
      那是十足残酷又恶意的笑容,带着桑林夏夕所不熟悉的,喋血多年的气息,却让她本能地害怕。
      “——何况,我本就是个异类。”

      救?同类?
      哼。毋说是不认识的,便是认识的,他也不乐意费这般心思去救一个垂死之人。
      他不欲衍清将心力花费在更多无关之人身上,自然更不乐意再添这么个人来。
      何况是个汉人——
      汉人。
      哼,他当初百般计算,千番思量,才得以合天时地利,借诈死将二人从那些江湖冗务中干净摘出,如今又怎么可能让那些触角重新有机会刺探回来。
      足够了。
      衍清有他就足够了。

      靳昀已经回屋了,桑林夏夕仍僵立在院中。
      她尚且还处在对靳昀认知落差的打击中而显得有些怔愣;她浑身泛冷,内心却又十足焦灼——她本想她哥哥,衍清阿哥还有靳昀该是最快捷又合理的人选,可着实没有料到事情会落入如此地步……
      桑林夏夕心下担心着那人性命,内心如热锅蚂蚁。这边已经耽搁了许久,而衍清阿哥和哥哥又不见回来,靳昀——都闹成这样了她还能指望什么;她既是决意要救人,现下来看,却必然要回寨子里找人了……
      思及此,桑林夏夕转头便要往回跑。
      这时候,却有低声交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正是衍清同她哥哥尹恪回来了。

      “衍清阿哥!”桑林夏夕急冲冲迎了上去,那势头颇急,衍清只得忙忙伸手将人接了下来。
      没去管旁边旁边自家哥哥挑了眉,十足兴味的模样,桑林夏夕又是一唤声:“衍清阿哥,你同哥哥总算回来了!”
      这话重心倒一直都绕在衍清身上,活像她哥哥是衍清而不是尹恪。衍清心下有些无奈又尴尬;桑林夏夕向来如此,他并不是不知道,他也清楚身边好友现在又摆出如何兴味的表情。
      桑林夏夕对他那些小心思他明白,但到底还是觉得对方是个孩子心性;何况同靳昀走至如今,教人庆幸之余也是愈发珍惜。他们花了如斯代价才有今日平静,他不可能对靳昀再有所负。只是明白归明白,他诸般明示暗示,桑林夏夕仍是一切照旧;他被迫习惯麻木了对方的热情,靳昀却始终不能视之无物;虽然靳昀从来没有将这件事明白摆在台面上同他抗议,背着他同桑林夏夕的针对衍清可是一清二楚,更别说因此在二人私底下亲密的时候,会借此耍着性子死命折腾他,他有时候还不得不顺着他的性子哄……
      可别又教靳昀看到桑林夏夕扑在他怀里的模样了,哄人实在是个力气活……
      衍清心下叹口气,赶紧将人扶正站好了,一面缓了声去问桑林夏夕出了什么事儿——今天这小姑娘可表现的有些不寻常。
      桑林夏夕难得没有继续粘着衍清,顺着衍清的力道站直了,张口道明来意——
      “她说那边瘴林湖边有个半死不活的人,要我们过去搭把手。”
      声音的主人却是走近了的靳昀。衍清尹恪二人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发觉,桑林夏夕的一扑一抱他自然都收在眼里。
      靳昀没什么表情,径自走近衍清,语气淡然得仿佛刚刚无情拒绝桑林夏夕的人不是他;他一面将衍清身上的东西卸下接过手来,一面明显放柔了声音问候:“你回来了。”
      衍清正想“嗯”一声,旁边的尹恪却突然“噗嗤”喷笑出声来。
      衍清有些丈二金刚,靳昀倒是猜到几分,没说什么,靳昀只抬了眼,给了个眼神,便权且当做警告。
      不得不说,那未浅泛银的瞳色便是这么淡淡一瞥,也颇有震慑效果。
      尹恪止了笑,站在一边继续看戏——倒不是他怕了,他本来就不是在意这些的人,不然当初又何必救下这尊煞神。
      不过这般眼神来往也不过是一瞬,那厢桑林夏夕没来得及去管哥哥奇奇怪怪的笑,先对靳昀的话跳了脚。
      “你!你这个讨厌的家伙还拒绝了我不是吗!衍清阿哥他——!”
      少女声音本就清脆,现下急的跳脚,声音更是拔高而显得有些尖利。衍清忙按了按桑林夏夕肩膀,将她安抚下来。
      “你不肯去?”接到靳昀的默认,衍清虽然能猜到对方这么做的原因,仍是有些不赞同地微嗔了一句:“到底是条人命,你不该如此袖手。”
      靳昀不置可否喷了个鼻息,模糊的也不知是个“哼”还是“嗯”,却没阻止衍清去问桑林夏夕那人具体在什么地方。
      于是桑林夏夕爱娇地朝靳昀皱鼻子哼了一声,同衍清细说起来。

      衍清三人住的离那片湖并不算远。那篇林子虽满是瘴气,但湖水却并未被污毒,池中有鱼,他们便也常来捕捞一二以改善伙食。
      尹恪自然是跟了来的。他才是那个大夫,衍清与靳昀相比之下,不过是个干体力活,打下手的。
      桑林夏夕本就是在来时的路上发现那人,因此回去找人自然熟门熟路,带着三个大男人,七弯八拐很快便回了湖边。
      也不知是否是桑林夏夕喂的药生了效用,他们到时,那人已不是躺在原处了。一路水渍拖曳至湖边一株巨木下,那个衣饰破败的人正萎顿在树根处,满头湿发披散着,凌乱纠结在脸上,教人根本看不出那人相貌几何。
      衍清放轻了手脚走近,一面警惕,一面随时做好安抚人的准备——他没漏过那人手上紧握着的那柄细剑——只是那柄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细剑现下却只余下一半,另一半断刃不知所踪。
      衍清跨了一步,忍不住又看了那断刃一眼,他觉得这柄剑颇有些眼熟,但一时又不知为何,便只作是因那浓重藏剑山庄特色的缘故。
      那人许是听到些许动静,握着断刃的手明显紧了紧;只是整个人仍旧俯低蜷缩着,急促的呼吸听着便知辛苦异常——那人肺腑处显是受了重伤,而那人握剑姿势也颇古怪,怕是右臂内骨也添了伤。
      衍清已行至那人面前,一面出声,衍清一面欲将那人扶起。
      “这位——”
      声音却教利刃破空之声打断——
      衍清有所防备,堪堪将那人攻势截住,只因顾虑着那人伤势,因而显得有些狼狈。
      后面一直关注着这边的靳昀在对方暴起的一瞬便掠身而至,同是架住那人右手,他却并不留情面,一记手刀便将人手中断刃打下来,那人吃痛,忍不住缩手呻吟了一声,头发因着动作滑到一边,露出一小半脸来。
      回头探看的衍清斥责靳昀的话一瞬便卡在了喉头,瞠目抖着手撩开那人脸上其余乱发,半晌才喑哑着,颤着唇喊出声来——

      “……阿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番外一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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