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番外一 -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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荏苒光阴。
已是数年过去，不知不觉中，衍渊已经成了纯阳宫中的高辈弟子，身后一茬儿又一茬儿的新进弟子入了门，三三两两成群，让衍渊在他们身上看到当年衍清和自己的影子。
衍清的事……也已经过去了五年；自衍清走后，他在华山上，也再没有一个人同自己对持着那对墨鱼杯子，对饮谈天了。
想来，他也觉得有些寂寞。
衍清走后，留下了一堆未处理完的事务，衍渊便着手接管下来，除了纯阳宫里的，还有一部分浩气盟的事务；不久后，他也入了浩气盟，衍清当初的事情，自然而然地，便移交到了他的手上。
但很微妙的，衍渊和作为衍清曾经搭档的叶南荪，几乎从不曾见面——除却几次浩气盟大型的会议。
直至三年前，他开始闭关。
心有所惑，心有所忧，欲求于道，以得清明。
三年前，衍渊坐在幽暗的石室内，面对着光滑而冰冷的石壁，心中如此默念。
过了这么多年，衍渊渐渐看清楚许多事，也渐渐明白，五年前的平静，不过是强自压抑；安定的外在假象下，内心不甘的躁动，以及至今未明的欲`望，一直在叫嚣着，妄图喷薄而出。
而这些同样幽暗晦涩的心思，唯有在一个人经历过岁月沉淀后，才得以慢慢通晓。
出关前的一日，石室外面正刮着风雪，华山山巅上的风呼啸席卷，携了空中飘落的厚絮，并了地上干细的积雪，四散飞扬，空中尽是白茫茫一片。
石室中漏了一丝缝隙，于空旷内室里便是一阵阵重叠起伏的呜咽之声；衍渊盘腿坐着，神色有些呆然地听着回声，脑子里又禁不住一阵阵走马灯似的万千情景。
他恍然记得，有那么一个雪夜，一个人披着满肩风雪，站在树下望着他，笑眯眯地说，“我回来了。”
那人带来一架琴，那人赠他一柄剑，那人予他一口约，那人伤他——伤他……
……
他想起扬州三月的雪，如花美眷；那般旖旎景象本该让人欢喜，却像有人硬生生在他心口划了一剑。
那人脸上笑容那般熟悉，他曾经日夜相对，相伴月余，而现在相对之人，却不是他了。
那时一瞬升腾而起的晦暗念想，直至今天仍然犹新；找不出因由，寻不到泄口，于是，在心底翻滚了五年。
那时……那时是他胆怯……
衍渊的眼神被石室染上一片幽暗色泽。
他胆怯……他怎可胆怯……他本该……本该抽出那把他赠他的鹿呦……抽出来……上前——……
悔恨蒸腾着戾气，重重晦暗心思如暗夜里的雾气，在周身氤氲萦绕着。
他……鹿呦……
倏尔，衍渊狠抽了一口气，寒意灌进胸腔，凝涩感让他一时清醒不少。复吐一口浊气，衍渊将那些暗血色的念头同蒸腾的戾气一同镇压下去。
睁开眼，衍渊面前仍是阒静黑暗；望进无边虚空，耳畔又响起那支曲子——
“我有红酥手
徒夸好颜色
……
昔人已去高楼谁与歌”
松涛如浪，琴流似水，他在华山峰巅的飒飒风声中起式，鹿呦剑过无痕，惟余一丝幽光，漫天飞舞的雪霰，在眼里也化作了雪夜里天街的朦胧灯火暖芒。
清癯老者在华山一隅，衬着仙鹤清唳，言道：
“寻己本源，不忘初心。”
“……寻己本源，不忘初心。”
阒黑石室里，这句低语，慢慢在浓稠的黑暗里漾开来。
寻己本源，不忘初心。
一句话，八个字，好似打开了某个闸门，当漫没着一切的暗色潮水退去之后，本初之心便重新现于眼前。
只是想见他。
衍渊想，自己当初，只是为了见他。
那是他本心。
而现在，他仍旧想见他一面。
既然无法知晓万般纠结所谓何，所为何，那么，随本意，去一点点摸索清楚，便罢了。
道。
生万物，法自然。
多年执念得解，内心便不再如之前那般挣扎躁动。
认清自己本心，因循自己天性所向，不再刻意造作压制，衍渊心头也就再不复五年里堵滞和压抑；心头阴云消散，自然也是通体舒畅，眼前天地一时好似开阔许多，苍穹高远，地幅辽阔，便是外面正当风雪萧索，也让人格外有一副广袤心境。
衍渊缓缓阖了眼，感受到体内混元之气回转一周，充盈其间——于方才片刻之间，竟是又将紫霞心法精进了一层。
自那一日回转心思，厘清了思绪，衍渊也算搁置下心头一块大石；调理几日之后，便动身下山。心法精进，他也该去拜见一下师尊。
除了武学上，他想请李忘生指点一二，他也想同师父谈谈下山事宜。
但衍渊并未料到机会来的这般快且巧，倒毋需他再特地提出来了。
名剑大会十年之期已到，持有名剑大会请帖者，皆为叶家座上宾。
今年藏剑山庄所铸神兵乃一双剑。纯阳宫众人无意于此，李忘生等人便欲纯阳弟子们前往观摩；若有机会与人同台交手，亦不失为一次磨练自身，增广见闻的良机。
衍渊已在江湖上行走岁许，诸事熟悉，这领带之务便落在了他头上。
既然南下杭城之事已是板上钉钉，衍渊也就没再特意同李忘生提及自己意欲去藏剑山庄一趟的想法。距出发之日尚有闲暇，衍渊便定下心神，一日日平和如水地过着。
名剑大会结束便临近衍清忌日，这之前却不能回来准备相关事宜，衍渊想着，反正这几日无甚要事，便索性借此时机准便，顺手又重新收拾整理了些衍清留下的旧物事。
那封信是衍渊从衍清一沓旧手稿下面翻到的。
油纸封仍旧妥帖地封存着内里寄信人细密的心思，只边缘的地方，因没被上面厚厚手稿压着而裸露着，被日光曝晒，褪了些色泽，又积落了层灰。
衍渊盯着那封信半晌，眼里几不可见的涟漪荡过，转眼有重新沉静如一汪深潭。
伸手拈起，指尖挑开封口。
纸张撕裂的“嚓嚓”轻响在安静的室内，显得尤为清晰。
柔软光洁的白鹿纸崭新如昨，便是早已干透的墨印仿佛都仍旧透着一股雅致的气息。
铁画银钩，字迹和人一般俊秀风流。
油纸信封里还有一张画，寥寥几笔，勾勒出两个人模样，一抚琴，一舞剑，栩栩如生，却将熟悉的松林雪浪换做了娟秀江南，于绿柳扶疏间安逸悠然。
——待到春光烂漫时，你我携手同游可好？
“……便是再好不过。”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番外一 -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