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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奇山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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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奇山庄
“虫尾巴草,石楠花,大凤叶……”
“里刺边,辣草芯……”
常见类植物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经由飘渺的声线蹦出。
语速低缓。念语叨叨。
“加上絮目花。”
“就一朵。”平淡的终止语气。接下去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此时此刻,
没有冒泡的泛浑汤水;
没有昏暗不明的光线,或是蜘蛛、蟾蜍;
并不是在此描述巫师如何炼制邪恶的毒剂汤水。
恰恰出自某人陶醉的自言自语。
此时太阳高挂,晴空无云。
此地神奇山庄——十贵族之一——的花园。
“好了!”突然声音的主人注入一腔热情,他低呼出声,打破原先的沉寂。
“这是全世界最漂亮的花束。”
“神奇山庄的花束!”
“我要把它送给比奇。”
原本趴在灌木丛草地上的青年正整顿一大清早采摘的花草,话落爬起身,微鬈的半长棕发俏皮地勾.搭了几根青草。
他得意地打量手中的花束。
“优雅的大凤叶,配上血红的石楠花——富有激.情的人生。细长的虫尾巴草用以点缀,里棘边和辣草芯得以反衬人生的精彩之处——听话的子伯、毛茸茸的四脚动物木里。至于絮目花……”愉悦的腔调截然而至。
“该死的絮目花!”青年嘟囔,不满道。
眉间的焦躁显而易见。
他一把掐断絮目花的花.径,五指粉碎雍容的花瓣。
然后垂眸,注视手中的残品。
风,轻柔地吹散额前的鬈发。
几绺棕发遮眉,顽皮地将浅红色的怪异眼瞳遮掩。
阳光明媚,温柔,越发衬得裸.露的肌肤白皙透亮。青年抿紧双唇,流露出一丝不耐烦。
嘀嗒。
嘀嗒声来自远处的钟楼。是巨大钟表缓缓潜行,偷偷拿走时间的生命。
嘀嗒。嘀嗒。沙沙。
声音变质。沙沙。
终于青年偏侧了脸,目光狐疑不解地落向正赶来的男仆子伯。
对方衣冠整洁。发丝打过蜡后的条理分明,一双忠心耿耿的眼睛绝多时候无波无澜。
然而近来子伯——作为神奇山庄庄主的御用男仆——做不到将瞬息而变的情绪埋藏眼底,他不时失礼地瞠大眼睑、狠皱眉头(假如环境和地点允许,甚至要张大嘴巴感叹一阵阵惊讶的冲击。就像个无知妇孺!子伯愤懑想道)。而始作俑者,眼前的青年一次次地挑战正常人的“正常性”。
子伯对此两词评价:锲而不舍,乐此不疲。
男仆站在小径入口,礼貌地问安。
之后将老爷的口信告知居住神奇山庄不知年(不知道某年某月某日开始居住神奇山庄,忽然就上个月出现山庄)的神秘青年:
“默里艾比老爷请您去西府良小花园一聚,西皮少爷。”
是的,西皮少爷,男仆想,默里艾比老爷这么吩咐的。
仅仅是西皮少爷。没有姓氏。
男仆话毕不动声色地打量青年。他有十秒钟的充裕时间。早先几天的相处中男仆得出经验:一旦事关默里艾比老爷,西皮少爷习惯性花费十秒钟作为开头,思索——虽然子伯心里不屑这份思索,大可没必要,他想——接着做出反应。
如常的十秒钟,男仆微妙地松一口气。
今天西皮少爷的长袍只是落了点尘土,头发丝夹带了杂草,鞋子面被.干泥巴包了一圈儿,手上一捧新鲜花草……很好。没有烧破的衣服。没有丢失的鞋子。没有给半长不短的卷发梳理十几、二十几个小牛角辫!更没有——重点是——穿着睡衣在花园逛悠!!
不得不说,在作风严谨和极端注重体面的男仆眼里,西皮少爷是一大灾难。
有些人天生看不得凌乱、不对称。恰巧男仆子伯就是此类人之一。
也因此在几日前听说了(小道消息。女仆们的八卦。)西皮少爷是货真价实的十贵族之一的大少爷,子伯看西皮的眼光愈发挑剔。不应该!男仆愤愤不平,实在不应该丢了老爷(一家之主、一族之长)的颜面。
但仅止于心里活动。面上,男仆依旧恭谨地对待青年,态度冷漠、疏远。
十秒。
很轻易地溜走。
青年捋开眼前的棕色鬈发,右手顺迹搭在前额。状似遮掩刺目的阳光。
“那么庄主夫人呢?”他问得漫不经心,阴影之下的双眼则牢牢盯视男仆。
“夫人在小花园喝茶。”子伯认真地回答。
“哦……”蕴含意味的拖腔。
西皮眯眼,打量花束。
“西皮少爷需要哪些准备?”男仆周到地询问。
“一大束絮目花。把花盘剪去一半。”西皮轻声自语。
“您应当回房换身礼服。宽恕小的无礼,今天有克比锐家族的人来山庄作客。”子伯一板一眼。
西皮置若罔闻。
他俯低身子,视线放在先前被压坏的灌木丛上。里面还有许多的虫尾巴草和沾了露水的花草,全是西皮清早亲手摘下的。西皮是打算了做漂亮的花束送给比奇,以谢对方的收留之恩。
前贵族西皮•法伊丝如今人人喊打。这跟他年轻时犯下的错误有直接联系。
但西皮少爷一度认为自己在六年前就死于疾病,再次睁眼——事实告诉他,他活着。活着在神奇山庄呼吸六年后的第一口新鲜空气。
“西皮少爷?”男仆的声音从耳背传来,提醒他时间。
“我要一束花盘剪了一半的絮目花。”西皮第二遍说道。
“絮目花。花盘只留一半。”男仆声色呆板地附和。话语背后的执行力为百分之百。
西皮伸长手臂,沾了破碎花瓣的五指轻轻拢住一株石楠花花苞,小心翼翼,随后抽出一支睡倒在灌木丛中的大凤叶,将其和石楠花摆放一起。
“这才般配呢。”他呢喃。
视线一转,随即厌烦地看着漂亮的絮目花。
就像那个女人,西皮憎恶地想道,华丽外表和空洞的内心!
但或许西皮•法伊丝是嫉妒对方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这份幸福西皮渴望了多年,然而他六年后用自己睁开的双眼看见——茜妮•默里艾比已将西皮•法伊丝看重的人、庄院一一收入囊中。是赤.裸的嫉妒,可西皮•法伊丝不会承认。西皮把这份恼怒的心情怪罪于对方漂亮的脸蛋、以及温和柔弱的个性。
“我就要絮目花。”他重复道。
“好的,这就去办。”男仆回应。
五彩斑斓的蝴蝶轻缓飞来,抖抖翅膀,轻巧降落在一簇被连根拔起的絮目花的花蕾中。
男仆转身,领命而去。
西皮专注地凝视一对颤动的触角,浅红的眼眸渐变深色。情绪背后的凶残,其影响力使双眼鲜红似血。
悄然,西皮勾起残忍的笑容。
清澈眼底倒映出蝴蝶苦痛地挠动那双莫名起火的触须:前肢蹬动,摇头摆脑,翅膀张合。
右臂伸出,有力的五指攥住挣扎的身躯,手掌混着絮目花的花汁,用力。
结束一条生命。
“永远和絮目花一起了呢。”亲昵地诉说。西皮将彩蝶的残骸摆放在絮目花的一侧。
——絮目花。蝴蝶。
下一瞬,两者燃起幽蓝花火。(蓝焚魔法)
明明灭灭,最终剩下炭黑的尘粒留于原地。
这是个魔法大陆。
魔王,十贵族,混血贵族,混血平民,平民,如此由上至下为人类划分了五个等级。
魔法大陆拥有绝对的君主制度。
谈及神奇山庄,庄主比奇•默里艾比是默里艾比家族第二十三任族长,年近三十的可靠男人,性情开朗阳光,素来以宠爱小妻子闻名在外。
至于西皮•法伊丝,前任法伊丝家族第二十一任族长。
法伊丝,一个狡诈阴险的男人——这般印象留于往日战友和敌人的心目中。现如今西皮•法伊丝作为反面人物被载入魔法大陆200-300年史:黑圣主,破坏、毁灭魔法的二代继承人;创.世270年发动大规模叛乱,三年后被三代大魔王镇压,死于万泼漆。
简洁归纳,史册以如此的三言两语将西皮•法伊丝的一生总结。
随之西皮少爷成为孩子嘴里的黑魔王,被白魔王理所应当地砍下脑袋。
没有家族荣誉。
没有姓氏背景。
谁在意呢?
当西皮得知自己年少的叛逆导致自身永久性失去归属——法伊丝家谱业已消除第二十任族长的所有,即西皮•法伊丝和西皮•法伊丝本身的荣耀。谁在意呢?他对自己说,反正西皮•法伊丝一点不在意。
由此看来,西皮•法伊丝是个既自私又不负责任的男人(以偏概全!前任族长反驳)。
再提及比奇•默里艾比的妻子,茜妮•默里艾比,漂亮的混血贵族,热衷茶道。神奇山庄的默里艾比夫人是个温婉的小妻子,无人不知。
当西皮•法伊丝手捧花束,他沿着通往西府良小花园的石子路飞奔到假山凉亭,以上三人的命运自此天翻地覆,或许在更早,早于西皮这个月的苏醒——追溯至六年前比奇的出手相助——缘分源于十六年前西皮和比奇的第一次见面——或者说一开始三人既已被书写好的命中注定。
不论如何,西皮的毁灭性格早晚有一天毁了神奇山庄的宁静。无人能阻止!一切命中注定。
西府良小花园,西皮•法伊丝与风争跑,大笑,笑得神经质。
当他止住步伐,歌声依旧飘飘洒洒于风声——传至人们耳中。
另一方面,就在足够容纳十几人的四方形石柱凉亭中,神奇山庄的夫妇二人、克比锐家族的两位夫人和一位小姐,外加女仆和男仆,全部吃惊于举止癫狂的青年。
他们停止交谈,忘了红茶的芬芳怡人,眼神在看小怪兽变成刺人的小蜜蜂——充满不可思议。
此地神奇山庄,没人胆敢在默里艾比老爷和夫人面前失礼。然而青年此刻失礼于众人面前。
西皮•法伊丝不注意旁人的眼光。
他突兀地(一下子)回到这一个月来的背影苍白、寡言矜持的状态。
径直走向老朋友比奇•默里艾比。
欣赏对方微鄂过后眼底的平和。将花束塞给比奇,西皮再次享受刹那间得来的吃惊。
老朋友似乎在奇怪他的友好……?
“喜欢吗?”西皮轻声问道,凝望比奇深绿色的眼睛。
真漂亮。他想,和比奇的黑长发一样漂亮,吸引他的目光。
比奇•默里艾比,一直以来是西皮•法伊丝渴望得到的男人。
“石楠花。大凤叶。”西皮托举一朵血色石楠花,深情款款。两人近距离呼吸彼此的气息。“喜欢吗?”他的脸上绽放如梦似幻的浅笑。
默里艾比族长迟疑地点头。
茜妮•默里艾比看眼花束,再看眼脸色苍白的青年,最后看向身侧的女仆。
伶俐的女仆珍娜动手为西皮少爷准备柔软的丝绸面靠背座椅;
克比锐老夫人精神的小眼睛盯瞅石楠花,又瞥眼青年的淡色血眸;
巴里隆•克比锐夫人不悦地皱紧细长的眉峰,嘴角下拉;
年轻的克比锐小姐好奇地打量西皮•法伊丝,和母亲相同的细长眉峰愉快地舒展着。
嘀嗒。
嘀嗒。
钟表预示时间的偷偷溜走。嘀嗒。
尴尬。别开西皮,其余人等身陷尴尬的境地。
在男仆效率极佳地采了一束絮目花,还将絮目花清洗和包扎,他落后而来。
当察觉气氛怪异,子伯下意识看向西皮少爷,对方无视众人的喜怒哀乐。
只见西皮少爷嘴里嘀咕着某个词组,原先的石楠花花束已经交到了老爷手里。闷头,原地打转。他步调缓慢。
子伯的视线下移——
糟糕透顶!忍下尖叫的男仆腹诽。
西皮少爷是淌过泥地、经历跋山涉水后才到达这里?瞧那小腿以下肮.脏的污泥!他完全没把聚会放在眼里!
就在子伯悔不当初(男仆认为自己应该亲自监督西皮少爷回房换上干净衣裳!)之际,西皮•法伊丝一眼瞧见半边丧失花盘的絮目花。
“絮目花。”他一摊右手。西皮盯住花束。
枯白掌心,残留的暗红花汁,两色醒目的交相映衬。
男仆闻言一一向老爷和夫人、小姐问安。他听命交出絮目花。
西皮眨眼。他满意于花盘被剪去一半的絮目花。
就是这样!赞叹。
随即得意大笑,唐突地笑着。
眼下西皮少爷沉迷在自我情绪中笑得肆意,不见众人的眼色。
然后收敛激动的情绪(又一次收放自如地掌控自己的心情),迅速而至。西皮绅士地一鞠躬,腰背夸张的下压,调皮地给庄主夫人行个大礼,继而牵起夫人的纤长右手。微微一抬,西皮在手背落下堪称世上最真挚的一吻。
不管女主人是否受用,西皮奉献出絮目花。
“这是给您的。”他迷人地对她说,两眼大放神采。
西皮少爷自上而下俯视年轻的庄主夫人,紧盯絮目花。
默里艾比夫人调动面部神经,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感谢西皮的奉承之言。
克比锐老夫人不着痕迹地皱下眉,为西皮变化无常的性情,也为仅剩一半花盘的絮目花。
巴里隆•克比锐夫人的眉头越挑越高,一副不堪忍受的模样。
忽然夫人尖声打破西皮的独角戏。
“这位就是茜妮提起的——寄宿神奇山庄的年轻人?”她凶狠地瞪视西皮•法伊丝.
巴里隆嘴里的寄宿青年充耳未闻。
“需要坐下来一杯大铁尼红茶吗,年轻人?”老夫人和蔼地开口询问。
西皮注视沉默的茜妮•默里艾比,不语。
女主人向老夫人温婉一笑,同时吩咐女仆为克比锐夫人斟茶:
“西皮是比奇的朋友。喜欢扩展想象力的——”
“我不吃别人的东西。”西皮施施然打断女主人的解说,目光转向克比锐家的老夫人。
“有毒。”吐字清晰。
西皮•法伊丝挺直身板,带着点固执的眼睛与老夫人对视。毫不退缩在对方的气势之下。
沉默多时的男主人轻咳出声。
庄主语带歉意地向在场的克比锐家族的三代女人解释:“西皮以前中过毒,是食物中毒。”说着将花束交给子伯处理,“现在抗拒食物。”比奇•默里艾比拉过西皮•法伊丝,“我觉得茶会有茜妮在这里主持没有问题。”他转向小妻子,浅浅笑道,“茜妮,这里拜托你了。西皮大概不适应静心沉气的场合,这就带西皮去前面走走。”
茜妮•默里艾比轻声安慰丈夫,以默里艾比夫人之命保证茶会快乐地进行下去。
阳光明媚的一天,西府良小花园在离了西皮少爷后由默里艾比夫人力挽狂澜,将宕至谷底的气氛力挽狂澜。
克比锐老夫人喜好饮茶,连连称赞茜妮泡茶的手艺精湛绝伦。
巴里隆•克比锐夫人在女仆的带领下再次领略小花园的繁景,内心涌起无限的喜爱之情。
克比锐小姐耐着心喝完一壶茶,之后假借观赏小花园独自从一条偏僻幽静的树丛悄悄溜走。
芳年十四的贵小姐已经到了想象未来夫君的时候。为西皮的独特气质怦然心动,单纯的克比锐小姐认为西皮有魅力,和默里艾比的温柔体贴不同,个性张扬而率性。西府良小花园与君一别,克比锐小姐期盼再次见到举止怪异的西皮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