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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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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江南。
悬崖边。
一青衣少女就地而坐,腿上横放着一把古琴,少女玉手轻挑银弦,双手在古琴上拨动着,声音宛然动听,有节奏,宛如天籁之音,悠扬的琴声回荡在山谷间,久久不曾散去。
远处传来一两声鸟鸣,似是在为女孩伴奏,又似乎被这美妙的琴声所倾倒。
这少女十一二岁年纪吧,稚嫩的脸颊上镶嵌着一双水蓝色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眸子似乎下一刻就会滴下泪来,可眸中透露的灵动和纯洁却不容小窥。虽然她年纪尚小,稚气未脱,但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围绕在她周身,衬得她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出尘脱俗。
一曲终了,少女缓缓起身,抱着古琴,留恋的朝对崖望了一眼,转身离开,可余音,却久久缠绕在古崖周围。
清,康熙三十八年。
我姓完颜氏,名雨习。
我的名字是奶娘张妈起的,那天窗外正下着小雨,“小雨习习”,张妈随口说道,“就叫雨习吧!”
那一年,我四岁。
那一年,我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我的阿玛是当朝的礼部侍郎,额娘生前是嫡福晋,可却是个不受宠的嫡福晋,阿玛全部的宠爱都给了那个二夫人。额娘只有我这么一个孩子,可在我出生当天,额娘就因难产而死,二夫人名正言顺的当了嫡福晋。而我——则是偌大个兆佳府中最最不起眼的存在。
在我三岁的时候,和二夫人的儿子——完颜至亦产生了冲突,于是,以我身体不好为由,阿玛把我赶到江南,美名其曰“养心净身”,其实,就是被他驱逐了。
我恨吗?我怪阿玛吗?
要说不恨才怪,可是——他毕竟是我阿玛,爱二夫人,不爱额娘,也不是阿玛的错。而二夫人——她更加没有错了。
可我有错吗?为什么不被阿玛喜欢?我曾深深的疑惑于这点。问张妈,却换来她的一声叹息。问慕师傅,他却也不语。
时光飞逝,转眼间我已经在江南待了九年了。我十二岁了。九年的时光,我心中的恨也一点点消失。
张妈说我非常像额娘,她说,额娘是个美人儿,我也是个美人儿,甚至比额娘更美。可是,就是如此美丽的额娘,却都换不来阿玛的爱恋,张妈替额娘惋惜,可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阿玛对二夫人真的是太痴情了。
十二岁的我,已经是江南地区小有名气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舞得一手好剑,马术功夫也是精湛——这都是慕师傅的功劳。慕师傅在我五岁那年来到江南,人人都传他是个老隐士,还是个什么都会的老隐士,当年有不少大户人家抢着聘请慕师傅给自己的孩子当老师,可慕师傅都推了,唯独看上了小小年纪的我。后来我曾问师傅为什么选择了我,他不语,只是微笑,哎!我这个师傅啊,最大的特点就是……太神秘了!
在江南,我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古崖,那的确是一座很古老的崖,高耸的悬崖上,别有一番美丽。张妈曾一度禁止我到那里去,她怕我一不留神会掉下来,可我还是瞒着她来了好几次。其实,我对古崖如此痴迷的热爱,源于我十一岁的那个生日。
那天傍晚,张妈到街上买菜,我带着琴偷偷溜到古崖,深秋的寒风里荡漾着一丝温暖的气息,我正想着弹什么曲子好,对崖就传来一阵箫声,若虚若幻,还透着那么一点点的悲哀,我当时就被这箫声吸引住了,想也不想的就拨动琴弦,和吹箫之人合奏起来。
我弹着,他吹着,我们就这样忘乎所以的合奏着,直至夕阳西下,天色渐渐黑暗,张妈找来了,我才恋恋不舍的放下古琴,不料那边他的箫声也停止了,长这么大,我还从未遇到过和我如此有默契的人呢!
从此以后,我便常到古崖去弹琴,日复一日,我的琴艺越发精湛了,只是,那扣人心弦的箫声,却再没响起过。
不过,我坚信,总有一天我会再听到那令我怦然心动的箫声!
“小姐,小姐?哎呀,小姐,你怎么又在发呆啊?”
“啊?”我愣愣的回过头,只见洛儿撅着嘴,一脸不满的望着我,我说道:“你个小丫头,我还没怪你打扰我想事儿呢,你反倒说起小姐我来了啊?”
洛儿嘴角微撇:“您能有什么事儿想啊?”
“瞧不起我是不是?”
“没有啦,好了好了,我有正事儿跟您说呢!”
“什么事儿啊?”
“刚才尚书大人派人来传信,说是……说是让小姐您回京。”
回京?!
一个轰雷在我头顶炸开,我再也没有心思和洛儿玩笑,急急忙忙的拽着她就去找张妈。
张妈在里屋,一脸彷徨的样子,我走到她身边,欲言又止,最后只能缓缓的在她身旁蹲下。我们对望着,默默无语,张妈脸上流下一行清,她说道:“习儿,张妈……不能陪你去京城,你以后要好好的,知道吗?”
“为什么?”我问道。
“完颜大人不让我陪你去,他派来的人说……这次接你进京,是奉了当今宜妃娘娘旨意的。”
“宜妃娘娘?哪个宜妃娘娘?不管,习儿不想回去,习儿只想永远陪着您!”
“傻丫头,”张妈的手轻轻抚上我的面颊,“你长大了,是不能永远陪着张妈的。宜妃娘娘是你额娘儿时的结拜姐妹,她会好好待你的,可你也要把这疯闹的性子改改,毕竟宫里不同于江南,明白吗?”
我摇摇头,哭道:“我不明白,我只想和您在一起!”
“习儿,要懂事啊!”
“张妈……张妈!”
“你乖乖的,将来若是有可能,就回来看看张妈,千万别忘了我哟。”
“不会的!我不会的!”
我哭着,早已哭成一个泪人。
泪水流尽,我的心像抽干了般疼痛。我木讷的坐着,看着张妈和洛儿替我整理行装,那一刻,我知道,我此后的人生,必定会不一样了……
翌日,我就动身了。
除了阿玛派来的那个小厮,我只有洛儿相伴,从江南到京城,是多么远的路程啊!我和洛儿本来想边玩边走,可那个小厮说——时间紧迫。哼,怎么就紧迫了?连看看风景的时间都没有!
几十天了,我们几乎是天没亮就赶路,一直到很晚很晚才找客栈。马车颠簸,加上思念江南的心情越来越强烈,我在路上病了一场,虽然只是小病,但还是把那个小厮吓坏了,一会儿忙着给阿玛送信,一会儿忙着把全城最好的医生都找来。
不知为何,愈接近京城,我就愈有一种压迫感,倒是洛儿,整日拉着我说这说那,看了什么都想买,我看她是越来越兴奋了。
临行前,我没有见到慕师傅,他早先从张妈那里得到了我要进京的消息,于是,他走了,不等我来和他辞别,便独自一人悄悄离开了我。
师傅只留下一封信,一把剑,和一只箫。
佩剑和玉箫,是师傅平日不离身的家传宝物,如今,他把这两样东西送给我,这其中的用意,洛儿也明白的很透彻,可是,我却不怎么也不想收下它们——看见它们,我会流泪,不由自主的流泪。师傅,你可知,你这样不辞而别,对习儿来说,实在是太大的打击?
师傅在信上说,希望我将来要幸福,他说,八年前,也就是他初次来江南的时候,那时候他并不想留下来的,可是,他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眼里的纯洁,那种纯洁让多年来走南闯北的他感到温馨,于是,他留了下来,并收我为徒。
如今我终于明白慕师傅当年选择我的原因了。
可是……我的纯洁?那时的我不过是一个四岁的小女孩罢了,没有纯洁,难不成我有着满腹的狡诈?师傅这个理由也未免太牵强了。
洛儿也看到了师傅的信,她看完后,注视我良久,缓缓说道:“小姐,您的眼睛确实和别人不太一样,那里面只有纯洁,还有一种不谙世事的清澈明了,也许您自己感觉不到,可老师傅说得对。”
是么?我的眼睛真的和别人不同吗?
可是,再怎么不同,也改变不了我的命运——进京,甚至是进宫的命运,不是么?
泪,潸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