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妄想黑白》
那是一双仿若钢琴家的手——白皙,修长。
手的主人也有着清秀的长相,常年不见阳光所以有些病态白的皮肤,黑色柔顺的长发,在阳光的照耀之下反射着金色的光泽,深黑色的眼睛泛着笑意,嘴角也弯成可好看的弧度。
少年笑得十分开心,丝毫也不理会自己身上宽大的病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那神情,仿佛自己正做着这世界上最能让他开心的事情。
少年一点一点地收紧了手指,并愉悦地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另一名少年,双手正无力地抓着自己的手腕,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面容因为缺氧而开始泛着青紫。那个样子,像极了离开了水而濒死的鱼。
只是因为挣扎而变得凌乱的长发和对方的长发有些纠缠在了一起,这让少年有些不开心。
啊,没关系,之后剪掉吧,这麻烦的头发。
所以去死吧。
去死。
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念君再一次满头大汗地醒来。
梦里的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最后脖子上被缓缓勒紧的痛感仿佛还残留在上面,因为无法顺畅地呼吸所产生的窒息感还能够感觉到。念君像是离水的鱼一般,张开了嘴急促地呼吸,直到因为太过于短暂的呼吸间隔而产生的晕眩感袭来,才开始放松自己因为噩梦而紧绷的身体。
这闷热的天气。
即使关着窗户开着空调,外头闷热的天气似乎也没能够被完全隔绝,让人感到烦躁。念君拉了拉自己所穿着的白色衬衫的领子,干脆将其解开了几个扣子,露出了胸口。
空调的温度似乎被调得高了些,看来是因为自己在沙发上午睡,保姆担心自己感冒才调高的。
因为噩梦所发的汗被衬衫所吸收,湿哒哒地黏在身上,让念君相当不舒服。
偌大的房子里现在只剩下自己,除了被自己再次调低的空调运行的声音,几乎没有其他声音——不,等等。
原本想要冲个凉的念君站在自己的寝室门口,停住了脚步。
有谁在。
有谁在自己的寝室里。
在关着门的浴室里,传来了有谁冲凉的声音,除了哗啦啦的水声,还时不时传来低低的哼歌的声音。
念君的眉头皱了起来。
保姆小姐应该回去了,就算没有回去,也不会用自己的浴室。
仅仅思考了一小会,念君转身从仓库翻出了羽毛球拍,紧紧地握在手中充当着临时的武器,缓缓地靠近浴室。
浴室的门把转动了一下。
念君盯着浴室,握紧了羽毛球拍。
浴室的门打了开来,原本不是十分清楚的水声变得明显起来。门开得不是很大,冒出了一个少年的脑袋,看见念君的时候,露出了笑容。
“念君,我正好要找你!快,快点帮我拿条浴巾啦。”
念君的思维暂时还没能从“浴室里是个入侵者”这儿转过来,少年却又一次催促到。
“快点啦!你不是也打算来洗澡吗?把浴巾给我你就可以进来了啦。”
念君有些迟疑地转过去了身子,握着球拍的右手缓缓地垂在了身侧,回答:“你等等。”
又或者是我等等。
念君觉得自己需要整理整理自己的记忆。
直到少年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黑衣,拿着毛巾擦拭着自己的细碎的短发时,念君总算是整理好了自己模糊的记忆。
夏天真是事故多发的时候。
在暴风雨之中捡回来的这个少年,竟然也就这么毫无芥蒂地赖在了自己的屋子里。
黑衣的少年看着念君站在原地并不动弹,放下了擦拭着头发的浴巾,披在肩上,问:“念君,你不洗吗?”
“……不,当然要洗。”衣服被空调这么一吹,不但湿,并且还冷冰冰地,念君轻轻摇了摇自己的脑袋,在经过少年的身边的时候,可以看见少年惟独长至肩膀的两鬓的头发。
发现了念君在看自己,少年笑了起来,弯弯的眼角和嘴角,看上去像是得到了奖赏的孩子:“怎么样,我就说嘛,我长得很好看吧。”
这种对话仿佛进行了不知道多少遍,念君脱口而出带着无奈和熟稔的“是,是。”
念君走进浴室,打开喷头的时候,还对于那名少年的存在,抱有不真实的感觉。
少年出现的那一天,天气很糟糕。大滴的雨打在身上让人发疼,原本想要关掉打开着的阳台的门的念君就这么看见了站在雨中的少年。
穿着黑色的宽大的病服,站在阳台地下,打下来的闪电所照应出的脸庞中,少年那双漂亮深邃的眼睛没有一丝情感地看着念君。
那种眼神明明里头什么感情也没有包含,却依旧让人害怕。
但是念君还是打开了门,向着少年伸出了手。
“进来吧。”
直到念君的手拉住了少年的手,念君才看见了少年的笑容,温暖的,美好的,就连之前让人害怕的眼睛,也变得那么吸引人注目。
少年任由念君将自己带进了屋子,并且在拿到念君为自己冲的热牛奶的时候,开口了。
“我叫思君……是从那儿的疗养院逃出来的。”
“我知道你,你是念君。”
思君的笑容依旧:“你也是从里头出来的,对不对?”
疗养院。
那是念君不愿意回忆的过去。
思君说得对,念君也是从里头出来的,逃出来的——虽然自己是从疗养院的正门离开的,却无法否定思君的说法。
自己为了逃开那个地方,所以选择了那一条路。
所以那里的医生们才会让自己出来,所以自己才逃了出来。
那个建筑,被称为是私人疗养院。说是疗养院,里头却住着各种各样的病人,他们被关在各种各样的病房里,生命无忧,衣食无忧,却永远看不见外面是什么样子。或许换一个名字会让人们更加熟悉——精神病院。
讽刺吗?明明自己最为渴望逃离那纯白的空间,离开之后,却发现自己最为习惯的,就是那么多年来的,充斥着白色的世界。
念君洗澡出来,看着自己这个依旧被白色所充斥着的屋子,微微皱了皱眉头眉头。
思君这个时候正盘着腿坐在沙发上,黑色的衣服在这个白色的空间里显得突兀,并且刺眼。看见念君已经出来了,才指着已经从厨房端出来的点心,问:“要不要吃一点?”
念君答应了一声,坐在旁边,看着盘腿坐着,抱着白色的抱枕,看着电视怡然自乐的思君。
在这个屋子里,比起自己,思君显然更像是这里原来的主人。
……是啊。比起自己,思君要自在得多。不用担心一睁开眼睛发些一切都是假的,自己还那个大的突兀也空旷得让人害怕的空间,担心自己只能看着窗外那一点被施舍的风景。
那份绝望,最后被自己放大到了极限,然后,被自己亲手了结。
几乎都要忘记了啊,虽然只要站在镜子前面,就会觉得“他”回来了。
实际上,一开始并没有多严重。
年幼的念君原本就有些安静,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与保姆又无法产生亲近的感觉,在偌大的屋子里,没有被送往幼儿园的念君,第一次听见了“他”的声音。
起初只是小声的嬉笑的声音。念君觉得稍微有些开心的时候就能够听见笑声;念君觉得伤心的时候就会听见嫌弃的声音;念君觉得无聊的时候,能够听见“他”念着童谣,用着和自己相同的声音。
当初年幼的念君不明白这是什么,直到那一天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自己从未露出的笑容,并且伸出了手,抚摸上了自己的脸庞。
【我就是你。】
【你就是我。】
“他”这么说了。
年幼的念君有了和自己一般大的玩伴。那个玩伴就是“他”,就是自己。
唯一不足的是,父母似乎并不喜欢这个玩伴。
偶尔回家的父母看见了与“他”一同游玩的自己,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露出了一种微妙的表情。那是当时的念君所无法理解的表情,现在回想,却觉得父母的五官都已经隔着毛玻璃一般模糊。
于是,念君便被送往了那个地方——疗养院。
被送到了那个地方,并在多年之后,做出了那个选择。
思君两鬓的长发像极了“他”,看着窝在沙发上的少年,如果不刻意去看后头细碎的短发,会让念君产生那样的感觉。
“他”还在这,还在自己的身边。
“……唔。”过去拼命想要封印忘记的回忆汹涌澎湃地涌出,让念君感觉不适,伸出了右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念君?”大概是感受到念君的不适,思君转过头来,问,“哪里不舒服?”
“……头稍微有些痛。”
思君听清楚了念君的回答,发出了笑声:“不会是感冒了吧?叫你刚才好好地在沙发上睡午觉。要不要回房间躺一下?晚饭交给我好了。”
可以感受到脑袋突突的疼痛,念君并没有拒绝,仅仅点了个头,表示知道了。
“好好休息哦。”
坐在沙发上,思君看着远去的念君,笑容依旧。
念君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中略显得苍白的少年。
即使离开了那个地方,自己也鲜少出门。虽然曾经尝试着和外界接触,却最终放弃了。
自己和世界脱轨太久,中间的鸿沟,怎么也填不上。
俩轮缓缓地伸起了右手,轻轻地抚摸上镜面,好像在抚摸着镜子里充满疲惫的少年的脸。轻轻地,缓慢地上下摩擦着镜面,直到苍白的手指向下滑到了脖颈的地方,停了下来。
念君咽了一口唾沫,可以看见镜中的自己的喉结动了动。
已经结束了……已经结束了。
念君向后退了几步,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向后倒在了床上。
是啊,已经结束了。
“呵呵……”
“呵呵呵~”
纯白色的空间里充斥着少年熟悉的笑声,即使再怎么捂住耳朵也无法阻止笑声传达至脑海。一睁开眼睛就可以看见漫天的镜子里,有着柔软顺直的长发的自己,笑得无比高兴。
“你真的觉得结束了吗,念君?”
“真的结束了吗?”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我们,会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
念君感觉得到自己的短发再一次变长,穿着白色的病服,站在那个最不想回忆的房间里,与“他”面对着面。
对面的少年笑得异常温和,却让念君感觉异常危险。
少年伸起了双手,轻轻抚摸着念君的面庞,就像之前念君抚摸镜子一般。
“真的,结束了吗?”
冰凉的触感让念君几近崩溃,念君几乎是用吼地回答的问句。
“已经结束了!”
“念君?”
少年因为受到惊吓而稍微有些破音的声音让念君的意识稍微清醒一点,并且睁开了眼睛。
“……思君……啊。”
思君正坐在床沿,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因为你在这里乱喊所以我进来看看……你吓到我了好吗?”
“……哼。”念君松了口气,试着放松自己。
“嘛,不知道你梦到了什么,反正是梦嘛。”思君站起身来,问,“晚饭好了,要吃点的吧。”
一天连续两次的噩梦让念君的胃口不太好,思君大概也看出了念君精神不太好,所以在晚饭的时候并没有说什么,并贴心地收好了碗筷——虽然是明天保姆小姐来洗。
虽然两次的睡眠质量都不行,但是好歹有时间在那儿,虽然晚上念君早早地回了房间,却怎么也睡不着。
房间里没有放什么能够让人知道时间的东西,但是房子外头的光亮逐渐减弱,让念君明白,现在的时间不早了。
这里虽然不算闹市,但是也不算偏僻。这是念君要求的,也是医生所支持的。
虽然“他”已经离开了,但是如果继续让念君呆在偏僻安静的地方,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二个“他”出现。
念君打开了房间的窗户,闷热的空气瞬间涌进了房间,形成了细小的风,吹起了念君的头发。
“……念君?”
“念君?”
“念——君——”
耳朵旁边响起的细微的声音让念君被闷热的空气所包围的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过来。
“……念君。”
这个声音,曾经对于念君是天籁,而现在,却只能是梦魇。
那是和闷热的空气所不同的冰凉。那双手环绕上了念君的脖子,有谁在念君的身后靠上来,在耳朵旁,轻轻地呼唤着念君的名字。
“念君。”
仿若情人的低语却让念君几乎连汗毛都竖起,念君绷紧了身体用力向后推去,却空空如也。
没有人在。
“呵呵呵呵。”
耳旁传来的轻轻的笑声让念君用力捂住了耳朵——虽然他明白这么做毫无用处。
“念君,别想摆脱我。”
“不——你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念君捂着自己的耳朵,蹲下身子,紧闭着自己的眼睛,失控地吼起来,“你已经死了!医生说过你不会再回来的!”
“念君……”
“念君……”
“你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念君!”少年用蛮力强行扒开了捂着自己耳朵的念君,却被处于深度紧张状态下的念君狠狠地推了出去。
思君没有防备,这一下摔得很结实,也很痛:“喔!”
“……思君?”
被思君的痛呼说惊醒,念君才回过神,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我、我不是故意的。”念君缓缓地站了起来,向着思君伸去。
思君疑惑了一会,接着伸出手,握住了念君的手,并站了起来:“算了。你没事吧?感觉你今天……”
思君的话并没有说完,另一只手捂着因为狠狠地被推倒在地上而受伤的臀部,脸色不太好看。
“……对不起。”
思君看着念君过于苍白的脸色和黏在身上的衣服,摇了摇头。
“……念君,你该不会,该不会……”
思君的话并没有说完,但是念君却明白了后面的句子——因为两个人都是来自一个地方。
该不会,是复发了吧?
念君摇了摇头,接着以自己需要休息的理由送了思君出了房门,接着坐在了床上
镜子还挂在那儿,因为没有开灯,所以离得稍远便看不清上头的人影。
念君盯着镜子,不知道看了多久,却始终不愿意挪开自己的目光。
“……一切,早就已经结束了!”
念君喃喃自语的同时,也站起身来,面对着镜子,接着,伸出了手,并慢慢地合拢成拳,用力砸在了玻璃上。
镜子上和自己完全一样的面容瞬间破碎成无数片,镜子前面的少年看着在黑暗中看不清色彩的液体从自己的拳头中,顺着裂缝往下流了时候,发出了笑声。
有些疯狂的笑声,偏偏带着再美好不过的笑容。
第二天保姆小姐来打扫的时候,看见了卧室的状况,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扫干净来了那些细小的碎片,却没有搬走那面镜子。
思君在保姆小姐走了之后才从躲着的杂货间出来,看着念君包着的手,也并不问什么,只是默默地吃完早饭,早早地回了房间。
念君今天打算出门一趟。
或许是一直呆在这种和疗养院相似的环境里,所以才会……才会觉得“他”回来了。
今天的天气也和往常一样炎热,灼热的阳光让光线扭曲。大概是因为过于炎热,念君觉得自己的视野有些模糊。
这条街并不算很繁华,加上天气又热。街上的行人很少,只会偶尔走过来几个,可能是因为天气的问题,这儿并没有什么小贩,偶尔会有车辆停着的马路旁,停着一辆车子。
那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本来只是一辆普通的车子,念君原本并不会去注意的。
但是车子里走出了几名穿着白色大褂的人——那白大褂上的标志念君再熟悉不过了。
疗养院。
居然、居然找到了这边。
对于那些穿着白色大褂的人们念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立刻离开,那是无论怎样也不愿意回去的地方。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们并没有注意到念君,但是念君却无法再继续往前走。
僵硬地转过身去,念君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走去——一开始只是走得略快而已,之后却干脆跑了起来。
直到打开家门的一瞬间,冷气刺激了念君燥热的身体,那颗剧烈跳动的心稍微安静了一些之后,念君站在玄关,缓缓地呼了口气,接着关上了门,缓缓地走去客厅。
“欢迎回来啊,念君。”
少年坐在沙发之中,穿着白色宽大的衣服,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看着电视,听见了声响转过脸来笑着说,口气,笑容几乎和“他”一模一样,让念君一瞬间以为自己再一次看见了“他”。
念君在瞬间几乎就要尖叫起来,却强硬地忍了下来,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念君?”思君站起身,问,“你脸色不太好,中暑了?”
“大概吧。”
念君摆了摆手,接着坐在了沙发上,闭上了眼睛想要休息一下,但是想到刚才看到的车子,有睁开了眼睛。
“思君,我看见了疗养院的人在这附近。”
思君吃着零食的手顿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变成了思君第一次见到的念君时,那毫无生气的表情,却什么也没有说。
“说起来,思君,我还没有问过你,为什么会逃出来?”
念君才想起来,虽然感觉思君似乎在自己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实际上自己似乎只知道也是从疗养院里出来的,却从未有问过为什么进去,为什么会逃出来。
思君沉默了一会,接着抱起了白的的方形抱枕,将下巴搁上头,开口:“我杀了人。”
“欸?”念君听见了敏感的字眼,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啦。”思君摆摆手,解释到,“我杀的人,是自己幻想里的他嘛。医生们认为我具有攻击性,所以决定把我转到重症监护里,然后那天晚上的暴风雨带着闪电,劈坏了那儿的供电系统。没有了电网,我从监护病房顺着水管跑了出来。”
念君听完了思君的说明,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自己所幻想的他。
杀了他。
这些关键词和曾经的自己那么相似,但是自己却是被放出来的,而思君却将进入曾经听说过的更加残酷的重症监护治疗。
那里,似乎比起自己所处的地方更加残酷。
……这时候,难道应该感慨幸好自己先下手了吗?
“念君?”
见念君似乎有些呆滞的样子,思君向着念君问了几声,见念君并没有很大的反应,撇了撇嘴,还想要说什么的时候,门铃响了。
有了念君之前的提醒,两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思君向着念君示意了自己再次进入储藏室躲藏,念君则站在了玄关,透过了门上的摄像头,可以看见门外站着的,三名穿着白大褂的人。
——来了。
念君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畅,手紧紧握着门把,却不愿意扭下去,打开门。
念君并不知道这个举动是为了思君,还为了自己。
大概是因为长时间按着门铃却没有人应声,外头的人大概是以为家里没有人,所以对着摄像头,拿出了照片。
“如果您看见了这位少年,请尽快联系我们,联系方式是……”
念君可以看见上头的少年有着一头黑色的长发,笑容温和,穿着黑色宽大的病服。
是思君无误。
念君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松了口气,或许还是害怕发现照片上头的人会是自己吧。
自己……也是杀了人的啊。
念君举起了自己手,看着这双纤细并修长、白皙的手,用它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去死。
去死吧。
长发的少年坐在地上的少年身上,双手狠狠地掐着那名少年的脖子。
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手下少年细腻皮肤的手感都无法忘记。
念君还记得当初将那名少年推到在地上时,少年反抗的双手也曾这样狠狠掐在自己的脖子上。
被他人的双手狠狠地掐在脖子上是什么感觉呢?因为对象是“他”,原本是不应该感觉到的。
但是念君感受到了,脖子上火辣辣的疼痛,无法顺畅呼吸的痛苦,一切的一切,大脑都给出了最为优秀的模拟,包括自己身下的少年脖子应有的手感。
人类的大脑真是很神奇的东西啊。
即使念君自己也明白,“他”的存在是自己所构想出来的,却依旧感受到了真实的痛苦。
包括着少年最后的笑脸。
明明是临死的表情,却笑得那么开心。
在之后因为无论如何都无法无视地上被自己杀死的“他”,便无法无视和尸体所纠缠在一起的长发。杀了“他”之后,念君剪掉了自己的长发——再加上,那头长发就是在疗养院被囚禁的记忆,是必须摆脱的对象之一。
已经结束了,自己明明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
虽然念君无数次这样警告自己,却依旧觉得心慌,特别是在家中住进来了思君这么一个人之后。
思君的存在,让念君再一次回想起了曾经和“他”相伴的日子。
曾经的美梦在天使堕落之后无一幸免地变成了噩梦。
……杀了他好了。
这个念头闪过念君的脑海的时候,少年原本处于自然张开的双手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和“他”不同,思君是个人,活生生的人,不是自己大脑所模拟的“他”!
念君一遍一遍地警告着自己,一边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手臂,缩在了床的角落。
……但是思君真的是人,不是那个被构造的人吗?
念头闪过之后,念君睁开了眼睛,瞳孔微缩了一下。
念君真的是人吗?
这里不是疗养院,没有人可以询问。
每天来的保姆小姐都不知道思君的存在,因为思君不见任何人。
那天所见医院来人,真的不是自己因为天气太炎热而产生的幻觉吗?
……自己并没有开门,无法分辨。门上的视频并不能保存到现在……无法查询到证据。
而自己觉得“他”又回来了,正是思君出现之后不久。
思君,真的是人吗?
一旦有了问题和怀疑,周围的一切就会因此而不一样。
念君无法放下对于思君的存在的疑惑,却烦躁于无法确认。
饮食无法留作证据,念君无法保证自己是否在无意识之中做出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处理出了自己生活中有两人生活的样子。思君除了自己,并不见任何人,而最好的理由是,他是从疗养院里逃出来的。
但是那么巧,逃出来也是因为杀了人——杀了那个虚构的伙伴。
念君对于世界的接触并不多,即使是在离开疗养院之后,也并不愿意接触这一方面的事情,更不要说去打听关于疗养院里是否有和他一样的患者,却和自己不同。
不是被白色所环绕,而是被黑色所包围。
思君每天依旧没心没肺地赖在念君的家中,每天会给自己的房间整理得好像没有人睡过一样。思君的解释是担忧被保姆小姐看出来,现在看来却被念君怀疑是否是因为思君的存在是因为是自己的妄想,并没有实体,所以自己给自己寻找到了最合适的理由。
念君的食量并不多,思君也差不多。
年纪差不多的少年胃口也相似得可怕,虽然念君一开始以为是因为和自己一般身体并不是那么结实,消化也并不是那么好,现在一想,难道是因为念君并不知道同龄的少年的正常食量是多少,而做出的设定吗?再加上——保姆小姐,对于每天的饭菜的量,似乎并没有什么异议。
念君的父母并不缺钱,或者可以说是非常富有。保姆小姐每天所制作的菜肴不要说两个胃口小的少年,就是四名胃口正常的少年也是足够的。但是保姆小姐居然没有对于每天减少的剩菜表示怀疑……这是最大的疑惑。
——又或者说,是因为自己所看见的思君所吃掉的,并不存在。
思君的存在,变成了念君最大的心刺。
再也不想回去了——一旦被保姆小姐发现自己有复发的倾向的话,那就糟糕了。
——杀了他吧。
正在自己的卧室里烦恼的念君,这个念头再一次地冒出了头。
念君却无法强烈地去反抗它。
杀了他吧。思君并不是活生生的少年啊。
脑海里有什么声音那样说着,接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捏着念君的下巴,强迫他看向那面已经破碎的镜子。
思君真的是人吗?
好好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被破碎的镜子所分割出了无数的脸,念君看见了无数不完整的自己。
眼睛像吗?鼻子像吗?嘴巴像吗?脸型像吗?
那天在雨夜,真的是第一次见到思君吗?
念君睁大了眼睛。
内心的不安仿佛是因为得到了确认而欢呼,一下子溢满了念君的胸膛。
思君的眼睛,思君的鼻子,思君的嘴巴,思君下巴的形状,全部的全部,念君都在自己身上找到了。
“……不,不要……”
明明你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念君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紧咬着下嘴唇。
……如果你又一次的出现的话,那么——
还是去死吧。
现在也算是深夜了吧,明明应该关好的房间门被打开,坐在床上的思君看见了缓缓走进来的念君。
门外没有开灯,思君也没有点灯,这样的黑暗让思君看不清念君的表情,于是思君问。
“念君,你睡不着吗?”
念君没有一下子回答,安静了几秒,才回答到:“嗯。”
思君露出了恶作剧一般嫌弃的表情:“睡不着就直说嘛。弄得好像夜袭一样,我可是正常的男孩子哦,男孩子长得再漂亮对象是同性也不行。”
念君保持着沉默,坐在了思君旁,问:“那么你呢?不睡吗?”
“嘛,习惯啊。现在或许对很多人是深夜,四处都充满黑暗的时间对我来说反而是最为习惯的时候。”
念君没有再接着思君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问:“思君,你并不存在对不对?”
“欸?”思君没有反应过来,发出了单个的疑问词。
“你不见人,是因为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看得见你,你不睡觉,是因为我觉得你这个时候应该是醒着的。你吃的少,是因为我不知道吃得多到底是怎样的。……思君,你真的存在吗?你真的是人,而不是我的大脑给我的幻觉吗?”
即使在黑暗之中,念君也能看见思君猛然睁大的眼睛和微微缩小的瞳孔,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自己觉得自己思君会有这样的表情,所以自己看得到。
“念君,你好好摸摸我好吗?无论是我的体温,还是身体,都提示我是活人吧?”思君抓着念君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前,让念君还能够感受到心跳。
“不是这样的。”
大脑能够给予自己足够的暗示,足够,足够多的暗示,就像已经死在自己身下的“他”一样。
念君眯起了眼睛,接着,伸出了另一只手,轻轻地掰开了思君抓着自己手腕的手。
“不是这样的,思君。”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念君伸出了双手,狠狠地掐在了思君的脖子上。
是的,这种手感。
少年的皮肤有着并不高的温度,滑而不油,一开始掐着很快就会将手指陷进去,但是很快就到了不用力不行的时候。
念君看见了思君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双手重新握在了念君的手腕上,试图将念君的手掰开来。
“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回来?”
念君一边带着决然的笑意,一边用劲掐着思君的脖子,即使思君现在已经开始伸手试图以反掐自己的脖子来解救自己。但是念君知道他会失败。自己得到的最开始的机会,很快这个被自己再次掐住的少年就会因为失去氧气而失去力气——这是之前的经验。
念君的手指在用力,与第一次的缓慢的速度不同,念君几乎一开始就下了狠手。
就算没有那日的阳光,念君也知道,自己的指节现在一定已经泛着白,那是自己即将成功的标志。
思君挣扎的力度开始变轻了,在这个过程之中思君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睁着双眼看着念君。
“我不想回去,所以,你得再死一次。”
念君大概是看不见的吧,自己的笑容好像是遇见了什么最美妙的事情一般,双眼里泛滥的笑意是那么明显,让人觉得温暖——即使他正做着这样残忍的事情。
“真的是这样吗,念君?”
就在念君看着思君抵抗的力道越来越小,成功就在眼前的时候,思君突然露出了笑容,就和曾经的“他”一样,露出了那样的笑容,看见了世界上最为好笑的事情,而由内而外所发出的笑容。
“我没有喊结束哦,念君,你怎么可以觉得自己胜利了呢。”
思君的双手猛然将念君的双手挣开,接着快速地掐上了念君的脖子,并且猛地将念君狠狠地压在了床上。
念君惊愕的表情还没有结束,正打算奋力反抗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没有了多大的力气,即使已经用力到了双手发颤的地步,思君却没有受到一丝影响。
“你真的觉得曾经杀过我吗,念君?”思君的笑意越盛,因为微低着头,那两鬓的长发扫过念君的脸,带来的触感让人发颤。
喉咙好痛,火辣辣已经不足以形容这种痛感。自己无法呼吸氧气,即使将嘴巴张得再大也无法呼吸。而这明明应该是被自己掐死的“他”,被自己掐住的思君才该有的感觉。
“无法相信吗?”思君的笑声清脆又好听,“为什么不相信呢,念君?不相信的话,看看镜子怎么样?”
念君的目光能够扫到镜子,但是那一眼,却让念君失去了力气。
镜子好好的,没有血迹,没有裂缝,这也就是为什么保姆小姐并不换掉它的原因。
打破镜子的那个记忆,根本就是假的。
“我是天才哦,念君。我的大脑开发得要比所有人都要好。星座学大概是有效的吧,我是双鱼座呢。呵呵,双鱼哦,很浪漫的星座嘛。重点是,爱幻想。”
“于是幼年孤独的我幻想出了你的存在,而你不服我所望形成了自己的思考,成为了一个能够自己思考的幻觉。”
“荣幸吧念君。是不是觉得很高级?可惜,你依旧在我的掌握之下呢念君。”
“觉得没有力气吗?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没有力气啊。”
“那个时候在病房里,你真的觉得你杀了我吗?”
“好好回忆一下啊,乖孩子。”
那是一双仿若钢琴家的手——白皙,修长。
手的主人也有着清秀的长相,常年不见阳光所以有些病态白的皮肤,黑色柔顺的长发,在阳光的照耀之下反射着金色的光泽,深黑色的眼睛泛着笑意,嘴角也弯成可好看的弧度。
少年笑得十分开心,丝毫也不理会自己身上宽大的病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那神情,仿佛自己正做着这世界上最能让他开心的事情。
少年一点一点地收紧了手指,并愉悦地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另一名少年,双手正无力地抓着自己的手腕,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面容因为缺氧而开始泛着青紫。那个样子,像极了离开了水而濒死的鱼。
但是笑着的少年并不是自己——即使自己和思君长得一模一样,那仍然不是自己。
自己,是被杀的那一个,是被自己称为“他”的存在。
“是哟,你在那一天,已经被我杀了哦。”思君笑着,手下加大了力度。
门外传来了什么声音,念君可以依稀看见有穿着印有熟悉的图案的白大褂的人们走进来。
在人们完全走进来之前,思君压低了自己脑袋,鼻尖几乎就要接触到念君的鼻尖。念君可以清楚地听见思君的最后一句话。
“再死一次吧,念君。”
接着,念君的世界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