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抹微云录》苏格1900

2、山洞有高人 陆成悄悄对

　　我成长的地方，是一个高山上的平原，山叫做夕月山，平原却因为太小，只叫作夕月谷。
　　山谷尽头是一个斗型的断崖。从山崖上俯瞰，可以看见山下星罗棋布的农田。山上是茂密的丛林，山顶上是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湛蓝的天空，就像一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白云缭绕在山间，阳光映着白雪熠熠生辉，恍如仙境。爷爷说，山顶上住着神仙。我总是幻想着，神仙过着怎样的日子？与我的日子又有什么不同？
　　山谷间是一片茫茫的草原，草原上的河流星罗棋布，都是从高山上留下来的泉水，汇聚在夕月湖里。夕月湖呈一个月牙型，斜勾在山谷间，一个弯钩从断崖处伸了出去，水流沿着山崖倾泻而下，甚是壮观。
　　蓝天和白云、雪山和绿树倒映在夕月湖里，波光荡漾。湖面平静如镜，湖水清澈冰凉。我很喜欢在湖里泛舟，但是这里住着的人们却不喜欢，他们敬畏这个湖，却从来不敢靠近。晴天无事的日子，我和陆成就会在湖中泛舟，不划船桨，仍它在湖面上飘啊飘。这湖有多深，我们并不知道。湖里有很多银白色的鱼，成群结队，但我们从来不捞鱼来吃，爷爷说，湖里住着一个女神，守护着我们夕月村的所有村民，鱼儿是她的使者，我们不能伤害。不然女神姐姐会生气的。所以，即便是最饥荒的年份，我们也绝对不会在湖里撒网。
　　有一个肥头大耳的人不知道怎么的爬上山来，看见了湖里这么多鱼，便要捞鱼吃，被我们的村民赶走，外乡人骂骂咧咧，说我们被封建迷信残害，不懂享受美味，说这冰水湖里出来的鱼必定是肉鲜味美，我们应该打响夕月鱼这个招牌，开夕月鱼馆的同时，开个鱼肉罐头加工厂，那样的话我们整个夕月谷的人就发财了。好几个村民们被他忽悠的两眼放光，但是老族长听说了，住着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赶过来，挥舞着拐杖，说道：“族规不可违背！违令者逐出村落，族人皆不得葬入祖坟！”一声令下，没有人再敢想入非非。那个人只能灰溜溜的走了，临走时还被刚学会射箭的小陆成用他刚得的小弓箭一箭射中了屁股。
　　所以，当固守的信仰受到外来的诱惑，守住信仰是需要暴力支持的。
　　其实这里的村民过着非常艰苦的生活，他们的男人在山上打猎，女人在草原上养了几只羊，一年到头都在劳作，却只能勉强温饱。我和爷爷也过着艰苦的生活，爷爷是个外乡人，以前没打过猎，年纪也大了，不能再进山打猎，这里的人心善，见爷爷年纪大了，又独自抚养着孙女，必然是个孤苦可怜的人，所以常常接济我们。一日爷爷进山采了药，不出三个月治好了山谷里所有人的病痛。虽然爷爷从来不愿意说，但老族长也猜出来了，爷爷以前肯定是个大夫，因为不得已的苦衷来到了这里。于是集合族人给爷爷盖了一间药庐，爷爷从此有了治病救人的营生。
　　我从小就跟着爷爷学医，自打记事起，不是在山中采药，就是在药庐里煎药，但随着年龄增长，我就贪玩儿了，在整个山谷里撒丫子跑，爷爷也拿我没办法。邻居家的陆成是我的好伙伴。我和他算是传说中的青梅竹马，他比我大三岁，打小就爱自称“我们男子汉”，常常一副自高自大的样子，其实思想极其幼稚，从心理年龄上来论，我感觉我比他要成熟得多。所以，我是大姐大，他是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跟班，我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只要一跟他说，他立马“鞍前马后”响应我。我们一起被马蜂围追过，一起被恶狗扑过，一起挨过饿挨过冻挨过批。为此，我和他有着深厚的革命情谊。陆成的目标是成为最优秀的猎人，娶最漂亮的老婆。相对应的，我说我的目标是成为最优秀的医生，嫁给最帅的王子。陆成啧啧两声，气儿从鼻子里哼哼出来，说我们女人的目标应该是成为最漂亮的女人，然后嫁给最优秀的猎人。他觉得女人就应该像是田野里的花一样，只需要开得美美的，等着男人来采颉。对此，我用大白眼翻他，而起立下了要成为最优秀的医生的誓愿。
　　不知道为什么爷爷总是把陆成当成孙女婿。每次陆成带着人，扛着獐子、麋鹿各种说不出的名儿的鸟到我家的时候，爷爷总是裂开嘴笑，露出已经掉得七零八落的牙。热情的招呼他吃饭，又问他有没有哪里受伤，一旦看到伤口，就会拉他坐下，给他上最好的药。
　　爷爷以前很有名气，如今虽然归隐了，还是隔三差五就有人来请爷爷前去给病入膏肓的人治病。后来爷爷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他们就翻山越岭，把病人抬到我家来，请爷爷治病，可病人如何经得起这山岭间风霜和雨露的侵袭，往往还没到就死在了路上，就算勉强到了我家，也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爷爷虽是药圣，但不是神仙。
　　看到病人死在我家，爷爷就会无比的颓丧，我知道他又想起我不知去向的爹了。爷爷说我爹非常的聪明，学东西很快，什么都是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大有超过他的势头，但是，我出生后没多久，我娘离家出走，我爹出去找我娘，两个人都没有再回来。
　　陆成悄悄对我说，他娘告诉他，我娘是一个狐妖。
　　我问爷爷，我娘是狐妖吗？他怒目圆睁，说道：“狐妖的女儿能长的这么丑吗？”我摸摸自己的脸，哪里丑了？陆成说我是整个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虽然据传言，我娘比我漂亮百倍十倍，但是爷爷，难道你不应该反思，是你家的基因拉低了狐妖后代的美貌吗？
　　爷爷咬着长烟管，心满意足地抽上几口，长叹一口气，说道：“丑点也就算了，怎么你爹的聪明也没继承到半分呢？”这话我是不同意的，都怪我爹太聪明，月亮旁边的星星是黯淡的，我爹有十八分的聪明，我没有继承到九分，但至少有八分，这已经很难得了。学医十几年，我也不显摆我治好了多少病人，就说陆成的猎狗云落就一直是我在调理的，虽然现在云落看见我提着药罐子就撒丫子跑得远远的，但是哪次不是我把它从病痛中拯救出来的？
　　不管咋说，我爷爷的灌输下，无论我后来到多少赞美，有人夸我美若天仙，有人夸我是个天才，我始终觉得自己又丑又笨！
　　虽然爷爷不肯承认，但是听着村子里的传言，我已经相信了，我娘是个狐妖，想来，有个狐妖的娘也是件很酷的事情，看到陆成的娘，虎背熊腰的，揪着陆成的耳朵骂，或是拿着一根扒火棍把陆成从村东头追到了村西头，我就无比庆幸自己有一个活在传说中的美丽的狐妖娘亲。这样的庆幸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我只是冷着脸，对别人的闲言闲语不予理睬。陆成以为我很难过，便安慰我道：“这有什么，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也不是我爹娘的亲生孩子。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但是有一次我躲在柜子里听到了他们两个说悄悄话，我都知道了，我娘其实是我姨母。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那是他们大人的事情，我们小孩子只要关心我们小孩子的事情就可以了！”那时我觉得陆成也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他时刻不忘自己是个男子汉，但是关键时刻他明白，他还是个孩子。
　　陆成十岁那年拜了一个师父。这个师父是我和爷爷上山草药的时候，我发现的。我指着一个低矮的洞口对爷爷说：“这里面好像住着有人！”爷爷最初还不信，说这洞口这么矮，除非是像我这样的小孩子才能住在里面。我不顾他的阻拦，跑进了洞里，就看见了一个白胡子老人。穿着一身破破烂烂脏兮兮的长袍子，头发也是乱蓬蓬的，他弯下腰看着我，我仰着头看着，他突然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捏住了我的脸，笑道：“小姑娘，你从哪里来的？”我摇着头想挣开他的手，他反而捏的更紧了。我叫着爷爷，爷爷跑进来，放开嗓门喊道：“王小二，你放开我孙女！”白胡子老人松开手，看着爷爷，也是放开嗓门喊着：“百里老匹夫，你怎么还没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