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蔻笑胭华》百十六

16、第 16 章

　　二十五、

　　常言道，春雨贵如油。
　　眼下刚出了四月，连着七八日淅沥沥的阴雨天，我的预感又一次成真，小牛奶又病了。
　　“小主，您手上的伤口一直都没好利索，再这么下去会落疤的。”莲子忧心忡忡的试图阻止我给小牛奶喂血。“不然换奴才的吧，就算没有小主说的什么抗体，至少还能补身子啊。”
　　“没事。”我搂着怀里软绵绵的小家伙，擦了擦他鲜红的小嘴。“皇上已经派人在咱们宫里养鹿了，以后只喂他喝鹿血。”“真的吗？太好了！”琴儿跳着跑过来，伸手逗逗小牛奶，“以后你喝血总算不用小主扎手指头了，那么大一只鹿，够你喝的了。”
　　满屋子人也万分高兴，我无奈的摇摇头，人家孩子喝奶，咱家孩子喝血，怎么跟养个怪物似的。低头看了看吃饱后心满意足打瞌睡的小牛奶，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回想到月前那个让人寒心的晚上。
　　禧贵嫔那般对我，我却还要喂血救她的孩子。承认自己不止一次想撒手不管，把小牛奶直接扔回金铃馆，可是每每看见他冲我笑，那样天真无邪的眼神，小手抓住我的衣襟百般依赖仿佛我就是他全世界的模样，又让我不忍心。
　　竹棋知道我的难受，她只一句话就点醒了我，“小主当初救下皇子，难道是因为了贵嫔吗？”
　　是啊，禧贵嫔害死了我的孩子，可我依然冒死救她，当时那份急切的心情不正是为了这个孩子？想通以后，我再无任何顾虑，小牛奶信任和喜欢的人是我，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我拼尽全力的去爱护他、疼惜他。
　　终于，熬过了潮湿的阴雨天气，当明媚的阳光拨开重重云朵洒满人间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底了。
　　晴日午后，我抱了小牛奶在拾雨轩的廊亭上晒太阳，宫中新进的水果味美多汁，我逗着小牛奶把烂软香甜的每样都吃了一些。
　　“小主。”正玩得高兴，富儿匆匆忙忙的赶来通报，“小主，夏夫人来了。”
　　因为眼下正到了太后的寿辰，朝中各位大臣都要携家眷参加寿宴，进贡礼贺者络绎不绝。亦玄忙的顾不上过来，我讨了清净，一心一意呆在我的三个宫里哄小牛奶。可是老天就见不得我自在，几日前，宫外送进了一封家书，说是母亲思念女儿，又要看一看外孙，所以上书求见，署名夏淳侯夏家。我盯着那封信半天才缓过劲是写给我的，这位夏夫人要见自己的女儿，可问题是，我根本就不是她的女儿啊！
　　堂堂21世纪的大学生，爬山坠崖都不算什么，莫名其妙的穿越也能接受，可我要怎么演好别人的女儿？我根本不了解这个夏玥瓷！回想来到这个世界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我和夏家从来没有任何联系。宫里的规矩繁多，入宫后连宫门都很难走出去，有的人更是一进宫就再也没见过自己的家人。正因为如此，倒是便宜了我省去许多麻烦。可是如今我位居正二品尚妃，膝下又有小牛奶一枚，这亲戚里道的关系自然躲不掉了。
　　于是清闲的几日全用来了解夏玥瓷的性格、喜好，我找来内务府管理入宫宫人资料的公公，几块碎银子编了个不太圆满的谎话，要来自己的进宫册子。翻来翻去看过之后，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下几分。这个夏玥瓷其实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吃穿用度的喜好无外乎那些诗情风雅一类，虽然父亲习武可她却弱不禁风，入宫前也没有什么忌口、怪癖。换言之，只要我稳当一些规矩老实，装她还是不困难的。
　　筹备几日后，终于见到了我在这个世界的母亲，当朝二品官员夏大人的正房，夏林氏。
　　“臣妾叩见尚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夏林氏款款一礼，看模样估计四十不到，正值风韵，衣着配饰都是雍容华贵，气态尊祥的。我吩咐平身，琴儿和莲子搬来玫瑰椅，竹棋端着刚泡好的新茶俯首奉上。
　　到底是朝臣夫人，举手投足都自带一股非凡气质。坐下、喝茶，简单的动作也能看出其高雅的姿态，不愧是出自书香门第的女子，规矩言行都万分妥帖、严谨，看得出家教优良且严格。
　　我打着哈哈随便寒暄几句，不过是身体可好，家里如何一类怎么也挑不出毛病的话。估计像夏家这样的好家教，女儿做了妃子，自然严守君臣礼数，我也省心去琢磨夏玥瓷和她娘亲怎么撒娇了。如此这般无关痛痒的聊了有一炷香的时辰，夏林氏提出要看小牛奶。因为之前琐事缠身没来得及参加小牛奶的满月席，特意带了份厚礼赶着补上。我使了个眼色吩咐竹棋，她会意转身回内室抱来了孩子。
　　虽然众所周知小牛奶不是我亲生的，但夏林氏依旧万分喜欢，抱着舍不得松手，还特意将带来的金锁链戴在小牛奶的脚踝上。“我听说了，这孩子体质不好，这个锁头是我去华仙山静空寺特意求来的。”她淡淡一笑，满脸慈爱安详，“原本应该戴在手腕上，可是小皇子人小，还是戴在脚上稳妥些。”
　　我知道她是替我担心小牛奶乱吃一气的毛病，心里不觉一暖。
　　又聊了半晌，夏林氏把孩子交回给竹棋，开始脸色淡淡的看着我笑。不明其意，我低头假装喝茶，思索片刻后挥挥手支走了屋里所有的人。
　　“恕臣妾斗胆一问，娘娘可知如今朝中纷乱？”人刚走，夏林氏的面色猛然一肃。突闻此言，我不禁惊愕的抬起头看向她，好之以后，在夏林氏似笑非笑的目光中我淡淡道，“夫人应该知道，后宫议论朝政，是必死之罪。”
　　“唉，你这性子……”夏林氏叹息的摇摇头，却不知她随口的一句话足以让我胆战心惊。方才顺口而出的那句冠冕堂皇的说辞不过是我的缓兵之计，用意是希望对面难缠的女人能多透漏些消息方便我即兴应答，谁料她居然先叹息我的性子！
　　夏林氏微笑着看着我，“从前天塌下来有你父亲有我扛着，你怎么随心都行。可是如今不同了，你是皇上的人，是尚妃娘娘，是曌祺皇子的母亲，许多事，该自己用用心了。”一番语重心长，看得出她是在对自己的女儿说出这样苦口婆心的话来，我一时语塞，不知该怎样应对才能不出破绽。况且，在这样一位时刻为女儿操心的母亲面前，欺骗她又确实于心不忍。好在夏林氏没有给我回答的机会，见面的时间是有限制的，她急急争取将要传达给我的话一口气说出。“如今朝中势力分散，后宫有人干预朝政，暗生党羽。皇上又忙于朝政，恐怕顾你不住，万事都要你自己小心，以退为进。”说着她顿了顿，转而浅笑道，“虽然皇子非你所生，但圣旨在上，你就是曌祺的嫡母。就算是为了孩子，谨记慎重。”
　　送走夏林氏，我一个人歪在拾雨轩的廊坊里发呆。快到晚膳时分，天空的暮色渐浓，薄薄的几片云彩在天际之端被染成了透明的橘黄色。我愣愣的，脑子里不断想着夏林氏所说的那些话。
　　没错，我是从不关心宫外的生活，战乱还是饥荒，天灾还是人祸。朝政纷乱，我一直都漠不关心。
　　本来嘛，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安分守己过好自己的生活又是我以往一贯坚持的人生态度。这个国家，富饶或者贫瘠我从没考虑过是否与我有太大的关系。只是听说，听说这里江河辽阔，物产丰富，并且国泰民安。我安逸的享受着这里的平静，万分欣喜逃离了臭氧空洞、全球变暖、资源浩劫。我甚至为自己不用担心化工污染、有毒食品和核武器辐射而庆幸。可我忽略了，忽略了这个时代，当权贵阶级无休止的占有欲爆发，再没有一个叫做政府部门的机构会为了民众的生命而拼死维护。这里是势力的年代，没有健全的法律系统和国际条例，打仗，不过是满足一代君王成就一番霸业的梦想。
　　而我，自信又自私的认为，亦玄可以承担起这一切。
　　铭瑄国年轻的君王，战胜了自己十几位杰出而优秀的哥哥，年仅24岁却已然当朝十一年。他的传奇经历蒙蔽了我看清现实的双眼，一个国家，一个泱泱大国，不是仅凭一个人的伟大就可以万年永固的。战乱、起义、独权、割地、宫变、谋朝篡位！这些历史，在我曾经的世界里，在那些看似稳固的国土上，一遍又一遍的重现。
　　只有铭瑄国太平，亦玄才能太平，小牛奶才能平安，竹棋、琴儿、莲子、富儿才能无忧无虑的生活，而我才能继续安逸下去。夏林氏的话就如同一记响雷，炸开了我混沌的思绪。
　　在这醍醐灌顶的深思中，我的手不自觉摸上脖颈间那根红绳，粗狂线条的古老图腾，明亮如豹眼的茶色水晶。达蒙烈尔那块象征兵权的纹章，第一次，在我胸口咯的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