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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番外三:司杰 关于齐司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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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幼儿园这个名字看上去挺普通,但北山教育集团多少让人有些如雷贯耳。从幼儿园到高中的一贯制教育质量之高让人折服,自然作为一所私立中学它的学费也常常另人瞠目结舌。
下午三点十五分,小学一二年级的学生已经下课,全托住校的孩子自然有时间到操场上大玩特玩,参加兴趣班的也扛着小书包去了固定教室,剩下的孩子就跑向校门口那一长溜的名贵车子。
司杰在周四下午会给二年三班带一节计算机课程,今天不巧班主任生病缺席,他就被委以重任,带着孩子们在操场集合,喊完长长一排“安全回家”都等等的口号后孩子们就撒丫子跑了。他记得七年前自己的儿子也是这样排着一排,带着黄色的小帽子,兴高采烈地喊着口号,然后转身就扑进自己的怀里。而七年的时间转瞬即逝,半大的小伙现在都快长得比自己高,开始传出暗恋某个女孩的说法。
他看了看手表,三点三十分整,距离儿子司羽所在的中学一年级下课还有整整一个小时。
北山初级中学的课业并不重,毕竟这里孩子的家长基本上都非富即贵,更注重实际能力的培养,本届高三学子中,参加国内高考的不足四分之一。在本国教育腾飞之前,恐怕大部分的家长都会选择把孩子送出国,接送给符合切实需求的教育。注重应试的课外辅导也是有的,但不针对全部学生。带着点军政关系人家的孩子,如果要继续走这条路,自然考取本国学位对于未来是更便捷一些。
当年齐老爷子带着点遗憾、怨愤以及愧疚,问他,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司杰看的懂齐老爷子的表情,对于他的纵容他不是不知道,但是自己数次伤害他亲生子的行为哪怕是圣人也恐怕包容不了。或者只能说,齐老爷子还是多少带了点老派的义气,所以还一直待他不薄。
于是司杰回答,我什么都不想做,我要陪着我儿子。齐老爷子想了想,你自己考虑好了就和我说,我自然会帮你安排。司杰最后当了北山小学一名普通的教师,但齐家在背后也有稍作打点,上面的人多少有些知道司杰的身份不一般。
心结的放下几乎一念之间,他几乎看不懂自己之前为何如此痛苦。
或者更恶毒一些地想,是齐渊那天冲进他家揪着自己逼问时,眼中那近乎疯狂的痛苦和遗憾愉悦了自己。
原来这个人是爱着钱焉的啊。他当时被重重推到墙上,后脑砸在粗糙又坚硬的硅藻泥上,疼痛席卷而来,他却是笑着,脑海中冒出这么句话。
司杰回办公室整理好东西,浇了浇花,喂了喂鱼,然后关上门窗,合上了电脑。时间是四点整。
然后他想到儿子喜欢吃马路对面那家面包房的咸面包,就去买了两条。发育期的孩子能够吃下一大锅饭,而且极易饥饿,那天儿子带着点恼火地回来说,同学竟然用当地方言称呼他为“肉包”,因为上午第三堂课过后他都会去学校餐厅买两个包子吃。司杰大笑。
等他从马路对面回来的时候,时间是四点二十五。小学的隔壁就是幼儿园,四点十五到五点整为家长接孩子的时间。才不过十分钟,门口已经门可罗雀,只剩下孤零零两三辆车。司杰看了一眼过去,正打算转头走开,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钱焉。
说熟悉其实也不精确,除了那时一起“同居”过一个多月外,两人之后仅见过三次面。一次是钱焉回到省城后,某次家庭聚会中,齐老爷子安排自己见的,毕竟自己的行为也够得上“绑架”,而钱焉也差不多被默认是齐大少的“内人”。既然司杰还在这个城市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虽说不能一笑泯恩仇,但是总归还是稍微缓和一下的好。
那一次的见面,钱焉对见到司杰表示很意外。他可能觉得自己该早被千刀万剐,现实却是能够依旧出入齐家大门。司杰想,自己该不该告诉他,自己能继续这么活着,多少也是齐渊跟自己父亲的妥协——有多人父母能够容忍自己的儿子更另外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尤其是对方曾经还做好名声不太好的MB。就算齐家现在已经是齐渊的天下,要是齐老爷子发起狠来,恐怕钱焉的日子也难过。
第二次见面是在钱焉大三实习的时候,他在另一个省份见到出差在酒店开会的钱焉。那时的钱焉笑容温和,带着一股子的精英味道,司杰看到他们胸口挂着的参会牌,才知道他已经算是进入了隽福。有了齐大少的保驾护航,只要钱焉有真才实干,恐怕升迁之日也是指日可待的。
第三次见面是在钱焉将两个刚满三岁的孩子送去上第一天的幼儿园。那时司杰正好被叫去幼儿园帮忙维持秩序,就看到其中一个孩子冷眉冷眼,乖乖站在一边,像极了齐渊,而另一个却是抱着钱焉的脖子哇哇大哭,捶胸顿足想要回家,眉眼间都是钱焉的影子。司杰不禁有点想笑,说不定钱焉小时候也是会这么爱哭么?
所以说,现在看到钱焉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出来的时候,他并不怎么意外。两个小孩穿着幼儿园的园服,蹦蹦跳跳,然后跑向其中一辆车。
司杰看向马路对面那辆车。依旧是中规中矩的奔驰,黑漆漆的颜色。驾驶座的车窗开着,一只手垂在外边,手指修长有力,微微敲打着车门,无名指上似乎还戴着戒指。钱焉拉开车后门,将两个小孩子送上后座,然后打开副驾驶座位置坐了上去。车子很快启动,司杰目送他们离开。
没等司杰想太多,司雨的电话已经追了过来。
“老爸,你在哪里?我在你办公室门口。”
司杰看了下时间,已经是四点三十五分。今天是母亲的忌日,他要带着儿子去扫墓。
母亲葬在称为“四季”的陵园,正如介绍所言,一年四季开满鲜花。母亲爱花,他是知道的。齐家对她也算不薄,光墓地估计就要好几十万,而且没有关系也拿不下来。司杰送上了花跟水果,笑了笑:“其实我想买黄玫瑰的,我知道你喜欢黄玫瑰。但是我已经有了满院子的黄玫瑰,我就送你百合换个风格。妈,要是当年你能换个人试试,或者我们都不至于如此了。”
和司雨回家的路上,司杰很沉默。司雨知道每次从墓园回来,父亲的心情都不会很好,于是到家后还主动承担起家务,做了饼干给他吃。司杰自然不是不感动的。
司杰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母亲没有对父亲这么执着,会不会就不会这么多年郁郁寡欢然后早早死去。
他记得那那是在父亲过世后的第二年,母亲整理卧房的时候翻到了父亲的一个笔记本,然后他们快乐的日子就到头了。那时他才10岁,打完球回到家的时候,找到的是躺在浴缸里企图割腕自尽的母亲。他看着满地的血害怕极了,然后拨通了急救电话。后来的十二年里,母亲开始吸烟酗酒,然后对着自己的孩子哭。但是始终不告诉他那个本子里到底讲的是什么。虽然家里不缺余粮,但是每天都要面对这样的母亲,他一直都有一种窒息感。
在他二十二岁那年,他刚从高校毕业,就接到国内的电话,问他要不要去隽福工作,薪酬待遇都非常不错,还会有股份。司杰很疑惑,他之前根本就不知道隽福是什么地方,而他现在的确开始缺钱——大三那时的一念之差让他多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儿子,如果有好的就业机会他或许不应该放弃。但是,这个想法刚和母亲提出就被强烈制止了。母亲反应之激烈让他不得不怀疑,到底隽福为何让自己去国内,及时自己的成绩足够优秀,在没有导师推荐的情况下,对方怎么会突然给自己OFFER?
那一世,司杰是在二十四岁母亲因为车祸去世后,才回国进的隽福。在整理完母亲的遗物后,他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或者是更为恼火。他找到了被母亲藏匿得很好的那个笔记本,来日父亲生前的日记,满满地记载着他对齐盟大当家的爱意,数年,如一日。哪怕已经搬到U国,哪怕他看似有一个完美的家庭。司杰想知道,齐盟的那个大当家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竟然让父亲如此念念不忘。
当他回到国内的时候,齐盟已经是齐渊当家,他见到了那个父亲笔记中的男人,却和自己想象中的相差甚远。所以,这么多年,母亲都是嫉妒着他的吧,就这样带着恨意死去了。
可是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从齐盟某个老人的口中,他得知了当年父亲过世的真相——不是什么在国内车祸不幸遇难,也不是传说中的来自东方的急性传染疾病——而是为了那个男人的儿子,齐渊。
父亲竟然爱那个人爱到这样的程度!甚至可以为了他的孩子去死!那么我们呢?我跟母亲呢?我们又算是什么?竟然是如此地没有分量,如此地不值一提。
司杰开始慢慢理解母亲的恨,同时怨恨母亲的恨。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这么爱父亲,就如同父亲这么爱那个男人。
司杰日复一日地无法入睡。他开始了解男人为何将他叫回国,明白这个男人是想补偿他。可是有用吗?有什么用呢?
终于有一日,他按耐不住,找到了齐老爷子,他问他,你知道我父亲爱你吗?
齐老爷子相当沉默,过了好一会才说,他永远是我最尊敬的兄弟。
他是,知道的。
然后又一天,他又问,你爱过他吗?
齐老爷子看了他很久,说:“我有我的妻子,他有他的妻子。这就是一切了。”
他不知道当时是什么心情。自己父亲的付出似乎在他面前完全不值一提。他该恨父亲的绝情,还是这个男人的绝情,亦或者自己母亲的自我麻木和对自己的惩罚。他开始怨恨,不由自主地怨恨,如同她的母亲,一发而不可收拾。
他开始关心当时那个被父亲救下的男孩。那个现在总是对自己戒备跟敌视的男人。他凭什么呢?他什么都不知道!凭你的一条命值给自己儿子的那百分之十的股份?
但是齐老爷子说,那件事,不能说。所以他不能说。但是,却不妨碍他想要报复。
那个时候,并在内心深处并没有弄死齐渊的打算,虽然他总是对自己说,父亲,既然你这么喜欢他,那我自然就送他下去找你。
他开始精心布置,了解关于齐渊的一切,在那个时候,他知道了其中那个叫做“许湛”的人。之后司杰策划了一次车祸事故,就如同“车祸”的父亲,和车祸的母亲。
那一次,齐渊右腿骨折、肋骨骨折,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却没有生命危险。不多久,查明真相的齐渊开始了他的报复。虽然如同后世一样,齐父一直试图保住这个恩人的儿子,但是已经掌握了齐盟的齐渊充分展现了他的冷血。某一天当他发现自己醒来时被绑在床上,齐渊没有说第二句话,一颗子弹就送进了他的心脏。
因此,当他发现自己回到了过去的时候,仇恨跟报复就已经充满了他整个脑子。
二十二岁那年,他说服了母亲一起回国,并且因为自己的乖巧讨好而被冠上了齐姓,称为了“私生子”。或许因为自己的回国,母亲也可以因此逃过一劫,虽然她已经带给自己太多的痛苦。
他希望蝴蝶开始煽动翅膀,但当他发现翅膀不止一对的时候,说不上该是紧张还是欣喜。
许湛的表现说明了他就是那第二对翅膀。所以他开始利用许湛,从许湛对齐盟的了解和对齐渊的痴念中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许湛的不小心让他的行动差点曝光,他不得不杀了那个贪心又妄想的男孩,然后拿走了他手上的那两个记录着齐盟未来事项的本子。
但令他失望或者解脱的是,蝴蝶的翅膀并没有改变母亲的死亡。即使在国内,母亲依然在车祸两周后不治身亡。
他想将齐盟弄垮,想将齐渊那双冷漠的眸子给挖出来——这本就不该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所以,为了那个怀表他找到了钱焉。他没有想过钱焉为何会这么美好,这么镇定,好像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一样,作为同样有着苦难经历的人,司杰对钱焉生出了一丝怜悯之心,以至于忽略了还有第三对翅膀的可能性。然后在那年高考的第一天,钱焉逃走了。
而齐渊会带着疯狂的愤怒和焦虑冲了进来,将自己狠狠打了一顿。
齐渊指着手中那个司杰买给钱焉的MP3问,你怎么会有这个?这个究竟是什么?
司杰呵呵笑个不停,擦去嘴角的血渍:你不知道吗?如果我说有人死了之后回到了过去,然后想要找曾经杀了他的那个人报仇呢?
他看着齐渊的表情,以为齐渊会继续打他或者像上一世一样杀了他,可是齐渊没有。
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用带着疑惑跟痛苦的目光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之后齐渊再也没有问过自己任何问题。
司杰其实很想问他,你到底相信了吗?
他其实不多久就想明白了那个第三只蝴蝶的存在。
所以,齐渊,这就是你弄丢了他的原因吗?
感情或者就是这么阴差阳错、扑朔迷离。或许,我其实也没这么恨你了。
……
深沉的夜色并没有让司杰入睡,他躺在床上,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窗外。也好。毕竟似乎自己又回到十年前还是很幸福快乐的生活了。三十二年的生活里,至少有二十年是平和的,这样也就够了。
厨房里响起叮叮咚咚的声音,司杰从床上坐起,然后出了卧室。厨房里,儿子正在给自己下面条。司杰看着儿子吃多少都不会胖的瘦长身体,又看了看自己因为缺乏锻炼而有些走形的身材,说:“小雨,我们买个跑步机怎么样?”
司雨转过头:“不如去健身房。附近那家还不错。”
司杰笑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