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一章 短篇 ...

  •   双阙中天,凤楼十二春寒浅。
      回首长安远。

      一、谁身后灯影幢幢,谁信手拈了香

      淳于任出现在寝殿门口的时候,媚娘正背对门口往镂花炉里添香。说是添香,其实不过是难得穿一回这样正红的嫁衣,忆起说书先生曾言过“红袖添香”这么一个词,当时觉得很有一番风流滋味,一时兴起自个琢磨的。其实,她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现下捧着一盒用具捣鼓半晌竟无从下手。正在深思究竟是用球用饼用油还是直接点了那把草的当儿,身后传来响动,起身看去,正见一人跨过门槛。

      “屋里的侍婢呢?”

      媚娘想了想,觉得这个时候有胆子跑到禹王寝殿的除了他自己,也没什么别的可能了,便答道:“人多,气闷,我让她们先下去了,王要是有吩咐,我就去叫她们。”

      淳于任的目光飘到桌上半掩的木盒:“这是什么东西。”媚娘循着视线望去,轻轻“啊”了一声,取来献宝似的呈上前:“这个是我先前问内侍官要的,是泽兰香,王你喜欢闻么?”

      “还好。”淳于任知道宫中总有焚香,只是这香种成百上千,他哪里去关心,这句答话实为敷衍。

      “你拿这个做什么。”

      媚娘一本正经地答:“我学红袖添香来着。”

      “不过,王。”媚娘抱着盒子低唤了他一声,“不晓得是不是我太笨,我坐了一个时辰,还是没弄明白怎么一个添法。”似又想到什么,眉目间颇有些担忧之色,问道:“王,你不会嫌弃我吧?”

      淳于任低眉默了。

      见状,媚娘咬了咬下唇,觉得十分委屈:“班主说,王不喜欢我哪里都要改,可是,王……笨这个东西是天生的,我也不晓得怎么改。”

      “不会。”淳于任接过她手中的盒子,踱过几步放到桌上:“你觉得自己笨?”

      媚娘听这个话里的味道不像是嫌弃,壮了三分胆,上前拉住淳于任的袖子:“其实,我一向觉得自己挺聪明,比如,我看戏本子句句都看的懂,我学什么都很快,记性也不错,另外,饭虽然做的不是特别好,也还不错……嗯,班里所有人都喜欢我做的酒酿梅子。”她越说越自信,看了看淳于任的脸色,似乎没有负面情绪,于是她的胆子又壮了壮,大言不惭:“王,纳我做妾你真的没有吃亏,对不对?”她对上淳于任的目光,眼眸映着烛火,明星莹莹。淳于任瞧了她半晌,见她满面期盼之色,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接着他慢慢踱到床侧,双臂张开:“过来。”

      媚娘愣了一愣,旋即恍然大悟,提了裙衫小跑几步,伸臂环住他的腰。

      头顶传来男人轻轻地呼吸,而后是淡淡的发问:“你,在做什么?”

      媚娘疑惑抬头:“王的意思,不是要抱抱?”她记得戏班里的那帮小崽子们同她一处顽闹时,这个动作都是要她抱一抱的意思。只是她脑子里马上为自己开导一番,王是英明的王,和那帮小崽子不同,这个动作虽然看起来是这个意思但可能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另一个严肃的意思?

      这个动作确然是有别的意思,她的王轻轻叹了口气:“替孤宽衣。”

      “王要就寝了?”媚娘忽然想起什么:“请,请等一会。”淳于任收了手,看她匆忙脱了鞋爬到床上,一马当先钻进被窝里,滚了一遭,捂一会儿,又滚一遭,再捂一会儿。约莫半刻,才顶了有些乱的乌发下床来麻利地替他宽衣,一边还自顾地解释:“班主说,姬妾是用来暖床的,方才我去玩那个香,又不知道王几时来,就忘了。”三两下除去外袍深衣,徒留一件素锦中衣,媚娘将她的王一手推进被里盖好:“现在夜有寒意,但也不是特别冷,这样暖一暖,王你觉得如何?”

      她的王倒在被里,尤其深切地望进她的眸中,掀开一个被角:“进来。”

      王说的都要听。

      于是她除下发上饰物和外衣,小心地挪进去,墨发在枕被上徐徐展开。淳于任觉得这有点像书房中挂着的一幅山水墨画。他伸手将水墨画往怀中带了一带:“你是孤的王后,以后那些事让别人做就好,不会,没关系。”

      “不是说姬妾?怎么成王后了。”

      淳于任将另一只手搭在她腰间,将她往怀中更深地带了带,又带了带,想想,将唇印在她光洁额头中那朵红焰上,以示一个抚慰的亲吻。

      “明日就是了。”

      “那我做什么呢?”

      “……暖床。”

      “哦。”

      “还有酒酿梅子。”

      “哦。”

      “睡吧。”

      “嗯。”

      二、谁愿将暮色掩藏

      这是媚娘嫁给禹王淳于任的第一晚。

      她睡得很熟,气息悠长而平稳,淳于任睁着眼静静地拥着她,这个天子赐给他的女人。他比她自己更明白她被赐来的原因。

      她从不认识他,尽管他听说她为时已久。

      他知道她是整个大梁最美丽的女人,有一副极好的嗓子,会跳世间最动人的舞蹈,却有着最单纯的心思。

      然而他不知道现在是否依然如此。

      老禹王逝去,他即位一年。禹国是大梁最强的王国,而继承它的刚好是淳于任。他不相信,梁都的天子会不忌惮,那个多疑的年轻天子。或许,当初毫不掩饰地将她以戏子的身份赐给他,原本就是为了侮辱,但是她的话,他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只是有些怕她完全变成天子的棋子。

      一颗棋子,有一半是她自己,也不错了。

      他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那位睿智的天子,终于已经按捺不住了。自古朝野多纷争,那些计谋,算筹,阴险的城府和绞杀的欲望一刻也没有停止过。这只是个引子。他承认这个天子很杰出,只是太小看这个哥哥了。

      三、这一路不曾有托付,生死皆是豪赌

      禹王淳于任,原本应当是叫做辛任,先帝的次子,当今天子新阐的异母哥哥。

      先帝即位时颇有一番波折,丧乱暴动不一而足。似乎在皇家都有这么一条普遍规则,儿子要多生,且个个都要教养成人中之龙,然而一山不容二虎,一国无有两龙,何况是三四五六更多条龙。殊不知,龙向来都是有血性的,绝不甘于居人之下,上位的龙也绝不允许有人虎视眈眈,于是只能杀。

      前禹王当年一把画戟六尺七寸,生生扫开一条血路,这柄八十斤的生铁硬是保下了先帝的命,只是前禹王有孕的结发妻子,死于乱军的流矢中。将辛任过继给禹王,并不是什么补偿,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补偿的。这个因由,不过是辛任的生母同禹王发妻是一胞所出的姐妹,不过是因为,不过是因为辛任的这张脸,有八分酷肖其母。权且能做个小小的念想与慰藉。而后禹王终老不复娶,即位的只有一个世子,淳于任。

      其实这桩事这样算来本也没什么,毕竟他已经被宗室除名,若不造反,一辈子只能是个番王,反而顾及亲缘大约会更亲善尽心。只是即位的辛阐天子,他却不是这样想的。

      前禹王尚武,又对先帝有大恩德,所以重权在握,所谓重权很好理解,真正的重权,不过就是兵权。除了禹国,天子之都的兵权,不巧也被继承了。这个是辛阐的致命伤,是他心头一块疤。

      媚娘所在的戏班也演过这样的戏码,但凡权势滔天功高震主者,通常都要被除掉,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不论是忠是奸,震了就是震了,尤其越是高位就越是经不得震。帝王们的处事方法通常是,震我者死。你若反,就找死,你若不反,就等死。而对于不反的臣子们,通常他们可以有一个体面的死法,比如暗杀。其中使用频率最高的就是美人计。

      英雄难过美人关。

      美人关的好处在于,有时即便英雄知道这是个计谋,还是过不了。

      比如,天子赐的这位,偏偏是淳于任过不了的,他不晓得天子是误打误撞还是知道什么,若是另一个别的什么女子,他可以浑不在乎,但偏偏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

      这一件事应当是没有什么人知道的,那是在淳于任还是世子的时候。那个时候,大梁有一个新戏班,尤其出名,四处演出恰巧当年正到了禹国。

      世子任也不过一介猴孩子,不比如今这样耿介板正,活泼好动,什么祸都敢闯,同一帮二世子厮混玩耍,翻上戏台后的高杆上看的尤其畅快。其实回想起来,痛快的也不过是高人一等的感觉,戏里唱的下里巴人阳春白雪,才子佳人风花雪月,哪一出哪一句,其实统统不记得。只是顽劣的世子任不肯好好学轻功,跟禹王走的是一套的粗蛮路子,讲究出手快狠准,却不屑学习这等类似于“逃跑”才用的招数,而显然登高攀爬这件事,轻身功夫实在重要。故,小世子毫不含糊地摔了下去。

      接下来是一出美人救英雄的戏码,只是这个救的方式有些奇特。淳于任至今也没有弄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

      那是一个很奇怪却很美丽的姿势,她站在横栏上,没有任何依附,像要摔倒的样子,却稳稳地站着,一般的人绝对很难,或者根本无法保持的平衡状态。而她手里还托着他。小小的腰向上一挺,竟将他整个拉了上去。

      他永远记得她擦汗的样子,和她微红的脸颊,她轻轻说的话:“以后要小心啊,万一我救不了你呢。”然后没事人一样下楼去唱戏。他只记得一句,毕生第一句戏词。

      听我樽前醉后歌,人生无奈别离和。

      而后果然是漫长的离别。

      他从不认为自己拥有什么,也从不怕失去什么,而成亲这一晚,他拥着熟睡的她,忽然开始体味“失去”这个词的意味。

      他本来不想和天子斗什么,但这却开始牵扯到她,他不想让她经历这些。她应当永远天真纯善。活要在他宫里,死要在他怀里。

      他要用自己的命,赌她依旧是她。

      四、我说我早已习惯这孤独

      “冷风来,何处香,忽相逢缟袂绡裳。”

      冰轮初上。

      媚娘哼着戏曲词儿摆弄桌上几枝白梅,寻思着是这么竖着插两支还是斜着插三支的当儿,前方传来踏草的声音,她抬头,起身招手:“王,你来了。”

      淳于任嗯了一声,在她身边的石椅上坐下,看她往桌上摆点心:“你瞧,今天我做了个新花样,我觉着这个白梅,嗯,它也挺好吃。你要不要试试?”说是让他试试,却手快地拈了一块咬在嘴里,再将余下的推到他面前。

      白梅糕,八珍蜜饯,芙蓉酥……她每天就做这些?她看起来依旧快乐。

      事实上,成亲第三天,媚娘就被淳于任寻了个名目囚进了冷宫。

      这个名目寻得有些大,乃是毒害禹王未果。而之所以是在第三天寻这个名目,乃是这三天里要筹备立后典礼。她是他的王后,他唯一的女人,住在冷宫的王后。

      她还不晓得王后的宫有几进房瓦,就知道冷宫前院有多少棵歪脖子垂柳。

      到如今已是三年。

      淳于任扫了眼桌上的几个莲花小碟,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不是说过,你最拿手的是酒酿梅子,怎么不见你做?”

      提到这一桩,媚娘低了头,呐呐道:“我,我做了的。就是,封王后哪天。”这是一段不怎么愉快的经历,因礼成前双方不可见面,她请人将梅子妥帖地送过去,只因他前一日说宴前想试试。未曾想,到底还是不够妥帖,据说是被验出有毒,当晚她便入住冷清的陈旧宫殿。

      “那份我做得很用心,可是……可能你不喜欢吧,所以就没做了。”

      她的眼里带着些失望和委屈的神色,但比之出去冷宫的模样竟淡了很多。淳于任忽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如果如他所愿她并没有成为天子的爪牙,那么他这样做却是在逼她,用寂寞和孤独亲手把她变成他不想她成为的样子。虽然她擅长苦中作乐,但孤独,没有人会喜欢。

      淳于任忽然拉住她的手:“你怨孤吗?孤……将你关在这里。”

      媚娘有些愣,像是很认真很专注地看着被拉住的手。从前不排斥他的触碰甚至亲近,因为他是她的王,她的夫。虽然她也不是特别明白这有什么特殊意义,但至少她觉得是被喜欢着的,但后来他的所做所为都体现了一种不喜欢,那么,对不喜欢的人,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亲密的触碰?

      媚娘觉得很生气,她三年都没有生过气。她开始确实很怨他,怨他不管她。她不知道她有多怕孤单,多怕自己一个人。第一年的每个夜晚她的眼角总是湿的,第二年渐渐能在房间范围里活动,第三年却能月下折花。但统统都是没有他的日子。她最怕孤独,此刻看着给予孤独的他,面目也是尤其可憎,她要挣开他。

      或许人都有这样的时候,面对惧怕的东西会偶尔变得异常坚强,产生尤其的冷静或者尤其的勇气,而恐惧一过,那份脆弱就变得异常敏感,脆弱得无以复加。所以,当淳于任手上用力将她拉到怀里时,她很想哭一场。也确实这样做了。

      当他的手抚上她的背,轻轻地说:“多少,还是有些怨的吧,确实很可恶。”

      她的泪忽然浸湿了他的衣襟,洇出一片暗色水渍。

      她弯在他胸前哭了会,又脱出他的怀抱站起来哭。淳于任不解:“怎么?”媚娘抽抽嗒嗒:“腰,腰疼。”

      淳于任唇角微微勾起,复又拉她过来,掸了掸腿上的衣袍:“坐这里哭。”

      媚娘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又开始哭:“王……”淳于任抚着她的背,漫不经心答:“在。”

      她哭的一噎一噎,慢慢道:“我,我不想做王后,还是,还是做姬妾,好不好?”淳于任的手掌搭在她背后,停了一停:“为什么?”媚娘提着袖子擦了擦泪:“因为,因为当姬妾王会抱着睡,王后要一个人住……”她搂紧他的肩:“我不想一个人住。”

      淳于任默了一忽而:“这几年,亏待你了。”

      这样的口气,这样的神情,瞧着是个认错的形容?媚娘忽然面有赧色,揉了揉鼻子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不就是那么回事么。关多久都没有问题……”原本她只是胡乱找些话来宽慰他一番,以显得自己是如何大度如何善解人意。因她一直认为,向一个伤害了自己的人,能主动认错就是可以原谅的,何况她的王不但认错,且态度良好,那么她也应当显出几分威仪气度来。而按照她从戏班里摸索的来说,若是原谅一个冒犯了自己的人,须得把这件事说得非常无足轻重轻如鸿毛,要说得满不在乎一些。譬如某人打我一掌,却不是故意的,并认了错。我为了表示大度,嘴上一定这样说:“无妨,我身子好得很,多打几下也不怕。”但今天这方法用到她的王身上貌似有些不甚妥当。

      她紧紧盯着淳于任对上她的目光,心头一颤,攥紧他的前襟,结结巴巴道:“其,其实不关更好了……”

      她的王很有做派地并没有搭她的话,就着这个姿势抱起她往房里走。

      媚娘更紧地攥着他的衣,胆战心惊:“王,你要做什么?”

      “宠……”她的王瞟了她一眼,喉间动了动,又别开目光:“求欢。”

      媚娘安静了。

      其实她是呆了一呆,而这个不长的间隙,淳于任已经将她置于床榻,欺身上前整个罩住。媚娘触及床榻才回过神来,只觉得上方如乌云罩顶,却躲无可躲。

      “上一次没能让你记住孤,这一次,孤要你记一辈子。”

      五、如果结局颠覆
      这年的秋日禹王宫中管芒花次第委婉,应时而开,回风落雪般扬扬撒遍整个王宫,媚娘终于很认真地对淳于任说:“王,我还是觉得当王后好。”淳于任看她一眼,眉头稍拧了拧,伸手将她大氅的系带解开重新系好,方觉得妥当,问道:“为何?”

      媚娘抬头望了望飞扬的几片管芒花,伸手在空中捞了几瓣,送到淳于任面前,嘴角噙了丝含香笑意:“因为王会陪着在王后宫里看管芒花,吃酒酿梅子啊!”

      淳于任刚拈起一颗梅子的手顿了下,那颗圆溜的小东西落到茶杯盖上清脆地一撞,泥丸走坂一样又紧接着滚到桌上,媚娘下意识去抓,手却被淳于任阻截在半路。他握着她纤弱的手指,又提起那桩旧事:“可是孤关了你三年,这样也毫无怨言?”这三年对她的不公,即使她不说,也仍旧是他心头的一块疤。

      媚娘瞧着那梅子滚到地上觉得十分可惜,听淳于任发问,将视线转回来打量他一番:“为什么要怨?”

      “因为三年?虽然那三年我很怕,很难过,当时确实非常讨厌你。不过,你现在放我出来了,还待我这样好,说明你也晓得错怪了我,我呢,向来大度且明理,断然是不会怪你的,你也无需纠结,往后继续待我这样好就行了!”

      王的脸色有些奇怪。

      媚娘想想,拂开他的手,正正衣襟,故作冷峻状,用力咳了咳作为清嗓,极力冷酷严肃地道:“你确然非常可恶,非常过分。”

      淳于任慢吞吞地抬头,眯眼,又慢吞吞地打量她一番,再慢吞吞地开口,极抑扬顿挫地“哦”了一声,音调上扬。

      媚娘在他那一声起承转合十分有度的“哦”声里抖了一抖,尽量保持在外气势,愤愤然指责:“你的所作所为实在太不够君子,令我很生气,我心里非常鄙视你。虽然你认错态度良好,但,活罪可免,死罪难逃!你,你服是不服!”

      淳于任觉得,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虽然火候不够,但却莫名地可爱,正欲饮一杯茶,听得这席话,手不觉顿了半瞬,但也仅只得半瞬,饶有兴趣地问她:“你预备,给孤定怎样一个死罪?”

      媚娘一怔,他这样一个问法,不就是“孤已伏法”的意思?这样一来,她确实是不晓得要怎么罚了。

      “嗯,这个……”媚娘装作拿袖子挡风,掩了脸上尴尬之色,煞有介事地道:“我听说,人世百年,你既然关了我三年,我也不能关回去,那就,只许你活到九十七岁。我还知道,人死了回去一个叫做黄泉的地方,那边上有座桥,过了桥方是转生之所。你呢,就给我好好……嗯不,乖乖地在桥头等我三年,让你尝尝一个人的滋味。”末了,想想又加重声势地“哼”了一声。这么一个惩罚,应当很严厉了吧。

      她的王淡淡地斟了杯茶,不饮,只握在手中缓缓转动:“你,为什么要孤等你?死了便死了,不好么。”媚娘口快道:“不然下一世怎么找到你呢!”糟,说漏了。她捂住嘴,拿眼瞧着那个风度翩翩细欣了口茶的人,等他状似回味地放下茶杯,然后听得他开口:“你下一世,还想嫁给孤么?”

      她默默偏过头不看他,踌躇道:“其实……也没有特别想……”她直直盯着手中揉碎的管芒花,花汁洇得袖上也染了尘香:“因为我觉得王不是特别喜欢我,王从来都不笑,也没有说过喜欢我。”

      淳于任盯着她面对树干分外落寞的背影,良久,轻轻吐出两个字:“喜欢。”

      媚娘迅速凑到他身边,睁着燃起一蔟的大眼睛,问:“王……方才说什么?”王低头啜茶,不予回答。

      “王,我听见你说喜欢,是说喜欢我么?”王放下茶杯,发出一声鼻音。

      “那,王。”媚娘将目光黏在他脸上,肆无忌惮地提出要求:“你,你笑一个给我瞅瞅行不?”

      淳于任闻言,眼眸微眯,慢吞吞道:“你这是……在调戏孤?”

      媚娘想了想,郑重点头:“应该是的。”

      然后她看到王的嘴角突然动了动,慢慢上翘,再上翘……终于破功。

      “王你笑起来真好看……诶你别挡住我,让我看看嘛,看一看又不会怀孕……”

      “再看就让你怀孕!”

      “……”

      六、转身太匆促,再一盅,敬殊途

      禹王议事的耳房内,似一锅沸水,议论纷纷,尤其嘈杂。而议论的中心不过一桩事。

      正是媚娘同淳于任看花那日,谈到后代的问题,她的王刚刚微笑,捂了她的眼不许她看,她赖在他身上挣扎了好一会才掰开那只手,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王的笑,而是自他身后破空而来的林中暗矢。

      她的本能比意识更快地反应过来,脚尖借力一转,攀过淳于任的肩,迅速地倾过上半身绕到淳于任身后——又是那个美丽而奇怪的姿势。只是这一次,她的表情不是因用力而泛红,却是纸一般的苍白。

      她又救了他一次。

      她靠在他怀里,双眸闭阖,眉头紧皱,眼角有泪微微渗出,罩在原本的泪痔上,熠熠生辉。她依偎着他,声音哽咽:“王,好疼。”

      她的王召来医官让她趴在自己身上,不至于触碰到伤口,面容结满寒霜。御医院的老院正战战兢兢,说带血之人污秽,有辱王气应移向内室由侍女照顾方为妥当。他说:“就在这里治。若他死在孤怀里,有污王气的便是你们。那么,统统去向她谢罪。”

      连同院正在内的十三位医术绝佳的医官使了毕生所学,用了数十种良方秘药,内服外敷终于吊住了媚娘一口气,抗住了利矢上淬入的剧毒。第四日薄暮点染晚风习习的时候,媚娘终于睁开了眼。

      “王。”她费力地唤了一声。

      “嗯。”

      “你屁股疼么。”

      王默然不语,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你会好起来。”

      梁天子的国库有一株仙灵草,集英聚华,仙气卓然。据说,只要身躯完整,即便是断气未过一日的已死之人,用它烧成的灰烬入水浸泡七日,也能复生三年,活人煎煮服下更是百疾俱消,整个大梁仅此一株,无人知其出处。淳于任密函向天子索要,不意外地得到了用兵权交换的暗示,便有了次日的议事。

      “王上,京亟兵权尤为重要,一旦失去这个王牌,天子必然对您不利!”

      “王上,先王将禹国交付与您,万不可草率决定!”

      “王上,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请三思!”

      “王上……”

      所有人都让他放弃她。

      “砰——”

      茶盏破碎的清脆响声让整个耳房瞬间鸦雀无声,茶盏的盖小巧不易碎,哐啷哐啷转动撞到桌脚边才停歇,嗡声隐约。淳于任的声音云淡风轻:“手滑了。”

      他伸手抚了抚未更换的锦袍上零星如红梅的血迹,慢慢道:“如果说,王后的命就是孤的命呢?”

      “这……”

      淳于任丢下面面相觑的大臣们,独自到了媚娘的寝宫,却见到床边站了个男人,四周的宫女无一例外倒在地上。那个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淳于任:“我要带她走。”

      淳于任上前几步,瞟了一眼地上的女婢:“你以为,孤是她们么。”

      男人双臂环胸,态度倨傲:“禹王陛下,你没有选择。如果我不带走她,不是她死,就是你死。你可知,她的身份?”

      淳于任的眼微眯了眯:“孤不在乎。”

      男人不屑地冷笑:“由不得你不在乎。她是公孙媱的女儿。”

      公孙媱。

      剑舞世家,公孙氏。

      他没有想过果然是这样。公孙氏以女为尊,世代修习剑舞之技,名剑山庄誉满天下,这一代的家主公孙媱,早年得一女,却因种种龃龉将女儿养在庄外。而多年世事变迁,她仍只有这一个父亲不明的独女,公孙袂。

      所谓媚娘这个叫法,应当是袂字的误传。

      而那个奇怪的姿势,在第二次看到的时候,他也明白了大概。那是公孙家剑舞独技,二十四天姬图中的一式,转月逐云。

      其身若月转,其形若云逐。他觉得很好看。

      “王……”床榻上的人嘤咛了一声,悠悠转醒,开口却只叫了他。

      男人闪到屏风后,淳于任踱到床边,将手覆上她的额,顺顺她的发:“在。”她贴着他的手蹭了蹭:“我不想睡了,我怕睡着要是醒不过来呢。”

      “那孤陪你睡。”王的手顿了顿,“不过孤……我已经找到一个好办法,你会好起来。”

      媚娘的脸忽然皱起,往被子里埋头进去,闷声道:“你,你不是我的王……王才不是这样小声小气的。”而后又分外忧伤:“其实我已经死了对不对?”

      淳于任沉默一忽而,伸手捏了她的颊,如往日一般严肃:“你若敢死,孤就用灵草吊你三年的命,然后立刻自刎,孤说过,欠你三年。”

      屏风后,男人的眼神有点奇怪。

      媚娘摇摇头:“这样不成,我听说的那个故事,自杀的人是不能去寻找自己重要的人的。”

      淳于任伸手扣住媚娘的后脑,印下一个深沉的吻:“你会好起来,我等着你好起来。”媚娘呵呵一笑,淳于任的手轻轻下移,按在她的颈上——她又沉睡在他怀里。

      “你舍得?”

      “孤要她活着。”

      七、春衫酒痕污,曲意间,一腔无凭谁诉

      “淳于任死了。”

      媚娘变成公孙袂已经快四个月了,醒来后什么也没问,整日整日地在名剑山庄做酒酿梅子和其他点心。此刻,她小心地抱着一个坛子凑到边上闻味儿。

      公孙浔一把擒住她伸出去揭坛盖的手:“我说,淳于任死了。”他不敢直视她纯净的眸子,却又抑制不住地观察她的情绪,像是想从她的目光里挖出一些什么东西,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残忍的结局:“他虽然是死在刺客手里,但是你应该明白这世上出手能快过他的有几人。他没有反抗。他死了。”

      公孙袂皱了皱眉,将有些发疼的手抽出来,略带委屈的答:“我听到了啊。”

      “你一点也不觉得难过?”

      公孙袂拈了一颗梅子含到嘴里闭上眼细品其中的醉意,声音恍惚缈远:“其实,浔,你带我回来这里的那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对不对?但是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大家都没有错。你说我不难过,我确实不怎么难过吧,与其几十年几十年的见不到,还不如死掉,这样只要等上三年就能见到他了。我能够等一个三年,就能再等一个三年。”

      “三年之后呢?”

      她抽出一条锦帕,上面隐隐绣着一枝白梅,用游丝绣线细细勾出花枝,深浅点点的堆雪。她擦了擦指尖的酒渍,回答得理所当然:“肯定是去找他啊。”她端着盛梅子的小碟笑得明艳动人:“浔,我告诉你你一个秘密,你不要让别人知道好不好?”

      她的左手抚上宽大襦裙遮掩的腹部,凑到公孙浔耳边,掩不住的窃喜:“我有小宝宝啦!”

      “咣!”

      公孙浔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脉搏,浸酒的梅子滚了她一身,留下一路泪痕:“已经这么大了?你竟然瞒了这么久,是怕我告密,对你的孩子不利?”

      公孙袂低头瞅了瞅污脏的裙子,含糊道:“开始是觉得……但是,我觉得浔不会的,是吗?”公孙浔哑口无言。

      “浔,虽然你是娘收养的,但我是将你当做亲哥哥。我晓得,从前我唱戏的时候,你都一直在左边最后一桌看着。你会帮我的吧?”

      公孙浔看着她的眼,想起淳于任将她交给他时的眼神。

      “那时他说,他要你活着。我答应了。”

      “嗯……”

      “而我不在乎别人,只在乎自己的妹子。只要我的人好,就好。”

      公孙袂望着他的眼神忽然有点忧伤。

      他转过头闭上眼:“所以我会帮你。”

      “你这样,真的是为了所谓的惩罚他?”

      她像只得逞的小猫,仰头望着天穹上那轮大大的圆月,眼底笑出了一层薄泪:“当然是骗他的啊。我听说,人死之后,如果有其他人为他守孝,下一世就能过得很幸福。我想让他下一世过得幸福一些。”

      八、这一生,春秋寒暑才几步

      淳于任的死,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因为,天子想让谁死,没有做不到的。

      他等到春天回来,却一直没有等到她回来,他知道他等不到她回来了。

      人的一生总要信些什么,才不至于行尸走肉地苟活。从前他无知混沌地长大,忽然有一天,他有了信仰,而这个信仰一旦被抽离,其实皮囊与寿数不过是累赘。他走过二十多年的光阴,剥去那些与她的相关,竟没有值得回忆的事。

      岁岁秋来,年年春去归,他忽然觉得时光太长。

      当天子的杀手将利刃刺去他心脏的时候,他只是想,这样她会不会很伤心?一个男人最起码要保护的,一个是脚下的土地,一个是怀里的女人。而这些却是他要舍弃才能保护的。他可以起兵,涂炭的是他护的百姓;他可以将她留在身边,流逝的是他爱的女人的生命。这些其实原本都可以好好的,只要他死。值与不值,其实早有衡量。

      他的一生薄凉而粗砺,只在对她的时候用尽一生的温柔。

      尤觉歉疚。

      九、犹记得,当时说往生那处

      十月获稻,为此春酒。

      金秋时节,天子的妃生下了一双龙凤,将女儿托付给兄长带回公孙家,儿子交由内侍教习,自己终日闲居别苑,闭不见客,连天子也不得一见。

      但是,公孙浔却不算客。

      “你为什么这么狠心,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这是你和淳于任的孩子。”

      她饮了几盏薄酒,似有微醺,眼神迷蒙:“为什么要看呢……我总归,总归是要去陪着他的……万一看了后,抱了后,就舍不得了……那怎么办。你会对他们好的,是吧?”

      公孙浔沉默不语。

      “不守信用会让对方很难过的,我怎么能让他难过呢……”她觉得头有些重,轻轻趴在桌子上,轻轻地说:“那样,我自己也会难过啊……”

      这一夜她伏在桌上慢慢睡着,公孙浔坐在她对面坐了一夜。

      她不知道,公孙浔也不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看着她——他名义上的妃。他赢了,他得到了她,得到了那个他无数次默默窥视曼妙身影的她;他也输了,失去了那个眼波流动莺啼婉转的她。作为先帝唯一的嫡子皇位坐得无比的轻松,他没有什么想要得到的,因为他从没有得不到的。唯一想要的一个她,却还是失去了。他不知道哪里错了,却实实在在,错得彻底。

      他用尽计谋,阴狠的招数,除去了自己的兄长,他利用了她。此生唯一的遗憾就是这一件事,如果当初他没有将她赐给淳于任,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他看着她生产后不肯看孩子,他看着她为那个死去的人借酒浇愁,他看着她在月满时折一枝白梅低声哼着戏文。她的生活从来不需要他。

      最后,他看着她仰头饮下奇药梦夫人,从此一睡不醒。她活着,只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她,有她的夫,有他们的孩子,还有管芒花。

      梦醒的一刻,她就可以见到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