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贝拉的秘密 凌晨两 ...


  •   凌晨两点三十分。法医实验室。
      贝拉独自坐在解剖台前。台面上没有尸体。只有一盏孤灯,照亮了她面前的一个证物袋。袋子里是克莱尔·温斯顿的遗物:一副圆框眼镜,一条珍珠项链,一本烧焦边缘的笔记本。
      贝拉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
      她的白大褂上还有血迹。她没有换。她的头发从盘发中散落了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眼睛是淡褐色的,像秋天的落叶,但此刻里面燃烧着某种冰冷的火焰。
      门开了。
      艾德里安走进来。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他的脸色比凌晨时更加苍白,但眼睛是清醒的,像手术刀一样锐利。
      "你应该去休息。"他说。
      "你应该去休息。"贝拉回应,没有抬头,"你母亲的U盘里有什么?"
      "真相。"艾德里安在她对面坐下,"关于我的。关于木偶师的。关于——"
      他停顿了一下。
      "关于你的。"
      贝拉的手指停在证物袋上方。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像是一只鹿在森林中听见了猎人的脚步声。
      "我的什么?"
      艾德里安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是从U盘里打印出来的。画面里是一群年轻人站在某个建筑前,穿着八十年代风格的服装。照片背面写着:"收藏家学院,第一期学员,一九八六年,芝加哥。"
      贝拉接过照片。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然后,停在一个年轻男人身上。
      亚洲面孔。戴着眼镜。笑容腼腆。站在角落。
      "陈明远。"贝拉轻声说,"我的父亲。"
      "你的父亲是一九八六年第一期学员。"艾德里安说,"但他不是杀手。他是潜入调查的卧底。芝加哥警局的侦探。他花了三年时间收集证据,准备一举捣毁这个学院。但在行动前夜——"
      "他被发现了。"贝拉接上,声音像砂纸摩擦,"官方说法是殉职。在抓捕毒贩的过程中中弹。但我母亲一直不相信。她说他的死太'干净'了。太'方便'了。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结局。"
      她抬起头,淡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我加入行为分析科,"她说,"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复仇。我想找到杀我父亲的凶手。我想找到那个把他变成'作品'的人。我想——"
      她的声音颤抖了。
      "我想让他感受同样的恐惧。同样的无助。同样的——"
      "被收藏的感觉。"艾德里安接上。
      贝拉看着他。五秒。十秒。然后,她从证物袋底部抽出另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没有放在克莱尔的遗物清单上。是她私藏的。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躺在白色的床单上,眼睛闭着,双手交叠在胸前。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不是伤口,是某种颜料画上去的。
      "这是我母亲。"贝拉说,"她不是在睡梦中去世的。她是被'收藏'的。一九九一年。官方说法是心脏病发作。但我在她的遗物里找到了这个。"
      她举起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是一枚古罗马铜币。
      "和亚瑟·布莱克伍德使用的那种一模一样。"贝拉说,"我父亲死后五年,我母亲也被收藏了。而我——"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晶莹的沟壑。
      "而我当时只有八岁。我在隔壁房间睡觉。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没看见。我——"
      "你活下来了。"艾德里安说。
      "我活下来了。"贝拉重复道,像是一个苦涩的咒语,"但活着有时候比死亡更残忍。因为你要记住。你要记住他们的脸。你要记住他们最后说的话。你要记住——"
      "记住那种无力感。"艾德里安接上,"那种'如果我当时醒着,如果我当时在,如果我当时——'的无力感。"
      贝拉看着他。在孤灯的照射下,艾德里安的脸像一张被水洗过的旧照片,苍白,透明,脆弱。但他的眼睛是温暖的——不是那种表面的、社交的温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从深渊底部透上来的微光。
      "你也有这种感觉?"贝拉问。
      "每天晚上。"艾德里安说,"我八岁那年,在寄宿学校的宿舍里。我梦见我母亲在厨房里尖叫。我醒了。但我没有打电话。我没有报警。我只是躺在床上,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然后第二天早上,他们告诉我,她死了。身中十七刀。而我——"
      他的声音颤抖了。
      "而我前一天晚上梦见的一切,都是真的。我的潜意识感知到了她的死亡。但我选择了忽视。我选择了——"
      "选择了一个孩子的自我保护。"贝拉说。
      "选择了懦弱。"艾德里安说。
      "不。"贝拉摇头,"选择了生存。艾德里安,你当时只有八岁。你不可能救她。就像我不可能救我母亲。就像马克不可能救他的——"
      她停顿了一下。
      "马克的什么?"
      贝拉看着艾德里安,眼中闪过犹豫。然后,她从口袋里取出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孩,金发,笑容灿烂,站在海边。照片背面写着:"杰西卡·布莱克,一九九九年。"
      "马克的妹妹。"贝拉说,"官方说法是溺水。但马克从不相信。他加入联邦调查局,不是为了成为英雄。是为了找到真相。和你一样。和我一样。"
      艾德里安盯着那张照片。马克从未提起过。从未。他那种永远阳光、永远乐观、永远让人想揍一拳的笑容下面,竟然藏着同样的深渊。
      "我们三个,"贝拉说,"都是被收藏者的后代。都是带着伤口生活的人。都是——"
      "都是木偶师想要的作品。"艾德里安接上。
      贝拉点头:"他在收集我们。不是我们的身体。是我们的创伤。我们的执念。我们的复仇欲望。他想让我们变成他。因为变成他,就意味着我们承认了他的逻辑。承认了他的美学。承认了他的——"
      "世界。"艾德里安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鸣,像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缓慢呼吸。
      然后,艾德里安站起身。他走到贝拉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是一个笨拙的、不熟练的、但真诚的动作——像一位长期独居的人突然尝试拥抱。
      "我们不会变成他。"艾德里安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艾德里安说,"我们有彼此。马克有你。你有我。我有马克。这种三角不是木偶师设计的。是我们自己选择的。而他——"
      他转向门口。马克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三杯咖啡。他的金发乱糟糟的,西装外套皱得像一团废纸,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带着那种只有经历过战场的人才能拥有的、穿透表象的锐利。
      "而他,"马克走进来,把咖啡递给艾德里安和贝拉,"低估了一个简单的真理。"
      "什么真理?"贝拉问。
      马克露出那种标志性的、明亮得让人想揍一拳的笑容。
      "他低估了煎饼的力量。"马克说,"他低估了在凌晨两点三十分,三个伤痕累累的混蛋坐在一起喝咖啡、聊伤口、然后决定明天继续战斗的力量。他以为创伤会让我们分裂。但他错了。创伤让我们——"
      "让我们什么?"艾德里安问。
      马克看着艾德里安,看着贝拉,看着这个由伤口和执念组成的、脆弱但坚韧的三角。
      "让我们成为家人。"马克说。
      艾德里安的耳尖又红了。即使在法医实验室的惨白灯光下,那一抹红色依然鲜明得像一面旗帜。
      贝拉笑了。那是马克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的笑——不是那种职业的、温暖的、法医心理学家的微笑,而是一个女人在经历了二十年的黑暗后,终于允许自己露出的、孩子般的笑容。
      "家人。"她重复道,像是在品味这个词。
      "是的。"马克说,举起咖啡杯,"敬家人。敬伤口。敬——"
      "敬明天。"艾德里安接上,举起杯子。
      "敬明天。"贝拉说。
      三只杯子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契约。
      然后,山姆的声音从艾德里安的耳机里炸响,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紧急情况。芝加哥传来消息。夏洛特·埃文斯的信号出现了。她的生物芯片在三十分钟前发出了一次脉冲。定位是——"
      他停顿了一下。
      "芝加哥艺术学院。地下展厅。信号持续十七秒后中断。但在这十七秒里,芯片记录到了她的心率。每分钟一百四十次。和莉莉·张死前一样。"
      艾德里安放下咖啡杯。马克放下咖啡杯。贝拉放下咖啡杯。
      三人对视一眼。
      "他在加速。"艾德里安说。
      "他在挑衅。"马克说。
      "他在邀请。"贝拉说。
      艾德里安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向马克和贝拉。在法医实验室的惨白灯光下,他的轮廓像一把收在鞘中的细剑,锋利,冰冷,但 ready。
      "收拾装备。"他说,"我们去芝加哥。把夏洛特带回来。把木偶师的邀请——"
      "变成他的葬礼。"马克接上。
      "不。"艾德里安说,嘴角微微上扬,"变成他的审判。在法庭上。在证据面前。在三十七个受害者的名字面前。我们要让他活着看见自己的失败。因为死亡太便宜他了。我们要让他知道——"
      "知道什么?"
      艾德里安推开门,走廊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让他知道,"艾德里安说,"实验体零号,最终选择了成为人。"
      马克和贝拉跟在他身后。三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一支正在出征的军队。
      在他们身后,法医实验室的孤灯依然亮着,照亮了桌面上的三杯咖啡。咖啡还在冒热气,像三个未完成的誓言。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暗处,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正坐在屏幕前,看着艾德里安、马克和贝拉走出大楼。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恰好是舒伯特《死神与少女》的第二小节。
      "家人。"他微笑着,对着空气说,"多么美好的概念。多么脆弱的联盟。让我看看,当你们发现彼此的伤口其实是我的设计时,这个'家人'还能不能存续。"
      他关掉屏幕,站起身,走向窗前。窗外是匡提科的夜景,灯火阑珊,像一块打碎的宝石。
      "芝加哥见,艾德里安。"他说,"第十八件作品,正在等你。"
      他举起手中的香槟杯,对着夜空轻轻致意。
      在杯中的倒影里,三个人的背影正在渐行渐远——一个金发,一个棕发,一个黑发。像一幅未完成的油画,标题是:
      《光、影与灰烬》。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