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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审讯室里的舒伯特
联邦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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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调查局纽约分局,地下二层。
走廊的荧光灯发出低频的嗡鸣,像某种巨大昆虫在金属管道里振翅。墙壁是医院特有的那种惨绿色,让人想起消毒水和陈旧血液混合的气味。马克靠在审讯室外的饮水机上,手里捏着一杯已经温热的咖啡,目光落在单向玻璃上。
玻璃后面,亚瑟·布莱克伍德坐在金属椅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在等待一场歌剧开幕。他的右肩缠着绷带——马克的子弹留下的纪念——但那丝毫不影响他整理袖口的优雅动作。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钢琴家的手,或者外科医生的手。
"他不像是来受审的。"马克说,"他像是来观光的。"
"他确实是来观光的。"
艾德里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马克回头,看见他的搭档正从阴影中走出。艾德里安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西装外套,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中的细剑。他的脸色比凌晨时更加苍白,眼下的青黑像是被人用炭笔涂抹上去的。
"你睡了多久?"马克问。
"四十七分钟。"艾德里安走到单向玻璃前,灰蓝色的眼睛审视着里面的囚犯,"在侧写室的沙发上。够了。"
"够个鬼。"马克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你这样下去会垮的。崩溃的侧写师对团队没有价值。"
艾德里安终于转过头,看向马克。他的目光在马克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马克注意到那两秒里,艾德里安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读取某种微表情。
"你在担心我?"艾德里安问。
"我在担心我的搭档。"马克说,"如果你倒在审讯室里,我就得独自面对那个变态。而我讨厌独自面对变态。"
艾德里安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笑容,而是某种类似于"我理解了"的表情,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完成了校准。
"你不会独自面对他。"艾德里安说,"因为我们一起进去。"
"我们?"
"双人审讯。"艾德里安说,"你负责施压,我负责读取。你敲开他的壳,我看清壳里的东西。"
马克挑眉:"这算是正式的搭档分工吗?"
"这是正式的搭档分工。"艾德里安推开门,"跟紧我,马克。不要被他带节奏。他在等一个人——一个能理解他的人。他想在我这里找到共鸣。不要让他得逞。"
"如果他要共鸣,"马克跟在艾德里安身后走进审讯室,"他会得到一拳。"
"不。"艾德里安在亚瑟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会得到真相。只是不是他想要的那种。"
亚瑟·布莱克伍德抬起头。当他的目光与艾德里安相遇时,马克看见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像猎食者看见了期待已久的猎物。
"艾德里安·科尔。"亚瑟的声音像丝绸摩擦,"我等你很久了。从我在报纸上看见你母亲的照片那天起,我就在等你。"
"我母亲不会喜欢你这种观众。"艾德里安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哦,不,她会。"亚瑟微笑,"艾琳娜·科尔是行为分析科最 brilliant 的侧写师。她理解我这样的人。她知道我们不是怪物,我们只是——"
"被误解的艺术家?"马克打断他,把文件夹摔在桌上,"省省吧,布莱克伍德。这不是《犯罪心理》的试镜现场。你杀了两个女人,绑架了一个男人,在暗网上直播谋杀过程。在纽约州,这足够让你坐电椅。"
亚瑟看都没看马克。他的视线黏在艾德里安脸上,像某种寄生植物找到了宿主。
"你昨晚在现场看见那幅画了。"亚瑟说,"那幅未完成的素描。你看见她的名字了。"
艾德里安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马克注意到了这个动作——艾德里安的左手无名指在颤抖,那是他唯一的破绽。
"艾琳娜·科尔。"亚瑟轻声说,像是在念诵某种祈祷词,"二十年前,她是第一个看穿'收藏家'的人。她追踪了他三年,从芝加哥到纽约,从洛杉矶到新奥尔良。她知道他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仪式,每一个——"
"然后她死了。"艾德里安说。
"然后她死了。"亚瑟重复道,语气中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惋惜,"身中十七刀,在自家的厨房里。官方说法是入室抢劫。但你我都知道,艾德里安,那不是抢劫。那是签名。是收藏。是——"
"闭嘴。"马克说。
"是致敬。"亚瑟完成句子,眼睛依然盯着艾德里安,"我母亲和艾琳娜·科尔是同一类人。她们都试图理解深渊,然后被深渊吞噬。不同的是,我母亲选择了主动跃入。而艾琳娜——"
"她是被推下去的。"艾德里安说。
审讯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荧光灯的嗡鸣声变得震耳欲聋。
亚瑟的身体前倾,绷带下的伤口渗出一丝血迹,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亚瑟说,"艾琳娜·科尔死前正在写一份报告。关于'收藏家'的心理侧写。那份报告从未完成。但她在最后一页写了一个名字。一个她认为是'收藏家'真正创造者的名字。"
艾德里安的呼吸停滞了零点五秒。马克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什么名字?"艾德里安问。
亚瑟靠回椅背,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这就是交易的筹码了,侧写师。你想要那个名字,就得给我想要的东西。"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马克说。
"我没有吗?"亚瑟转向马克,"探员布莱克,你以为抓住我就结束了?你以为那些直播观众只有两千人?不。那是冰山一角。'收藏家'的收藏已经持续了四十年。从一九八六年到现在,横跨十二个州,三十七起未结命案。而我——"他张开双臂,"我只是最新的学徒。一个拙劣的模仿者。真正的收藏家还在外面。他还在挑选模特。他还在——"
"还在创作。"艾德里安接上。
"是的。"亚瑟的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而且他的下一幅作品已经有了主题。有了模特。有了——"
"有了什么?"马克问。
亚瑟转回艾德里安,声音低得像耳语:"有了你,艾德里安·科尔。第四幅作品的名字,叫做《镜中人》。而模特——"
他停顿了一下,享受这一刻的戏剧性。
"就是你。"
马克的拳头砸在桌上,金属桌面发出巨响:"你在威胁联邦探员?"
"不。"亚瑟摇头,"我在邀请他。邀请他参加自己的揭幕式。收藏家在等待,艾德里安。他等了二十年。从你母亲死的那天起,他就在等她的儿子长大。等她的儿子变成和她一样的人。等她的儿子——"
"变成下一个收藏家?"艾德里安问。
"不。"亚瑟微笑,那笑容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变成最完美的作品。"
艾德里安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位老者在从教堂长椅上起身。他绕过桌子,走到亚瑟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杀人犯。
"你知道你和我母亲真正的区别是什么吗?"艾德里安问。
亚瑟仰头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我母亲看穿了怪物,但她没有变成怪物。"艾德里安说,"她选择了保护他人,而不是保护自己。她选择了正义,而不是复仇。她选择了——"
他的声音突然颤抖了一下。马克看见他的手指死死攥住桌沿,指节泛白。
"她选择了爱。"艾德里安说,"而我,亚瑟·布莱克伍德,我也选择爱。我选择我的搭档。我选择我的团队。我选择那些你试图毁灭的生命。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也是我和我母亲共同的选择。"
他俯下身,在亚瑟耳边低语了些什么。马克没有听清,但他看见亚瑟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像有人抽走了他全身的血液。
然后艾德里安直起身,走向门口。
"审讯结束。"他说。
马克跟上去,在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亚瑟·布莱克伍德依然坐在椅子上,但那种优雅的姿态已经荡然无存。他像一尊被抽空了内部泥胚的陶俑,只剩下一个摇摇欲坠的外壳。
"你对他说了什么?"马克在走廊里问。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向电梯,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
"艾德里安。"马克抓住他的手臂,"你对他说了什么?"
艾德里安停下脚步。在惨白的走廊灯光下,马克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那种克制比哭泣更让人心痛。
"我告诉他,"艾德里安说,"我母亲死前最后一份侧写报告的结论。她写道:'收藏家的真正弱点不是孤独,不是自恋,不是对母亲的病态依恋。而是恐惧。他恐惧被发现他其实一文不值。他恐惧被证明他所有的作品都只是在模仿一个他永远无法超越的人。'"他看向马克,"我告诉他,艾琳娜·科尔在二十年前就看穿了他。而他这二十年的等待,只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认可。"
马克沉默了很久。
"你摧毁了他。"马克说。
"不。"艾德里安摇头,"我母亲摧毁了他。二十年前。我只是递上了判决书。"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女人。
亚洲面孔,短发,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眼神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冰冷。她的手里拿着一份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某种复杂的组织架构图。
"艾德里安·科尔。马克斯韦尔·布莱克。"女人说,"我是维多利亚·陈。行为分析科主管。你们两个,现在,立刻,跟我回匡提科。局长要听简报。而且——"她的目光在艾德里安脸上停留了一秒,"我们有新情况。"
"什么新情况?"马克问。
维多利亚走出电梯,把平板电脑转向他们。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地图,纽约市被无数红点覆盖,像一张长满了疹子的皮肤。
"过去二十四年,"维多利亚说,"全美有三十七起未结的女性谋杀案,受害者都被摆成了名画的姿势。这些案件分散在十二个州,从未被并案调查,因为每个州的凶手都已经'落网'——或者'死亡'。但一小时前,山姆在暗网数据库里发现了一条隐藏链路。这三十七起案件的全部原始现场照片,都上传自同一个终端。同一个IP地址。同一个——"
"同一个人。"艾德里安说。
"同一个组织。"维多利亚纠正道,"这不是一个连环杀手,艾德里安。这是一个学院。一个培养'收藏家'的学院。而亚瑟·布莱克伍德——"
"只是毕业生之一。"艾德里安接上。
维多利亚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赞许:"欢迎加入真正的游戏,侧写师。之前的,只是入学考试。"
她转身走进电梯。马克和艾德里安对视一眼。
"升级了?"马克问。
"升级了。"艾德里安说,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从单机版变成网络游戏了。"
"那我们的装备是不是也该升级了?"
"我们的装备,"艾德里安走进电梯,"从来都不是枪和徽章,马克。是我们的脑子。而现在——"
电梯门缓缓关闭,将三人吞入金属的腹腔。
"我们要开始用脑子去撞一堵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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