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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莫斯科的冬夜 飞机穿 ...


  •   飞机穿过西伯利亚上空的寒流时,舷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像某种巨大的、不可名状的生物在玻璃上留下了指纹。
      艾德里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霜花的纹路。他的侧脸在机舱昏黄的阅读灯下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尊被从墓穴中搬出的大理石像,带着某种拒人千里的冷感。但马克知道,这种冷是表象。三个月前在密歇根湖畔,这只手曾回握过他,疤痕交叠,掌心相贴。
      "你在想什么?"马克问。他的金发在长途飞行后乱得像一团稻草,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让他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摇滚明星,而不是联邦调查局的外勤探员。
      "想温度。"艾德里安没有回头,"莫斯科零下二十七度。人体在零下二十五度时,表层血管会完全收缩。皮肤变成蜡白色。神经末梢坏死。疼痛消失。受害者会有一种诡异的温暖感——像被阳光拥抱。然后,在毫无痛苦的情况下,心脏停跳。"
      "你在背诵法医手册,还是在侧写凶手?"
      "两者都是。"艾德里安终于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机舱里像两块冻结的湖泊,"冬宫收藏家的受害者不是被冻死的。她们是被'保存'的。就像塞拉斯保存我母亲一样。低温是另一种形式的玻璃展柜。"
      马克伸出手,覆盖在艾德里安描摹霜花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冰冷,僵硬,但在马克的掌心下慢慢软化,像冰块在温水中融化。
      "我们到了莫斯科再进入状态。"马克说,"现在,睡一会儿。你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只睡了两个小时。"马克笑了,那种明亮得让人想揍一拳的笑容,"我在隔壁房间听见你踱步。地板吱呀响。像只焦虑的猫。"
      艾德里安的耳尖微微泛红。自从密歇根湖畔那个黄昏后,这种泛红出现的频率似乎增加了。他试图抽回手,但马克握得更紧。
      "马克——"
      "在飞机上,没人看见。"马克压低声音,"而且就算有人看见,又怎么样?我们是搭档。搭档可以牵手。"
      "联邦调查局行为准则第三十二条——"
      "去他的准则。"马克说,"我是外勤探员,你是侧写师。我们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即将去抓一个把活人冻成冰雕的变态。在这种时候,准则应该给我们发奖章,而不是——"
      广播里传来机长用俄语和英语播报降落提示的声音。马克松开手,帮艾德里安把座椅调直,动作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几十年。
      艾德里安看着马克的侧脸,突然说:"谢谢你。"
      "又谢?"
      "谢谢你让我不是一个人走进冬天。"
      马克愣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在艾德里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很快的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消失了。
      "永远不用谢。"马克说。

      
      谢列梅捷沃机场的寒风像一把钝刀,割开所有衣物的防御。马克把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三圈,依然感觉冷气顺着领口往脊背上爬。艾德里安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羊绒大衣,领口竖起,像一道沉默的城墙。他似乎感觉不到冷,或者说,他主动选择了与寒冷同化。
      接机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呢大衣,腰带收得很紧,勾勒出瘦削而挺拔的身形。黑色短发利落地贴在耳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高颧骨,薄嘴唇,灰绿色的眼睛像某种猫科动物,在昏暗的机场灯光下泛着警惕的光。她看起来大约四十岁,但眼神里有某种超越年龄的东西,像一本被太多人翻阅过的旧书。
      "艾琳娜·沃什科娃。"女人走上前,伸出手,"俄罗斯内务部,国际刑警联络官。你们可以叫我沃什科娃。或者,如果你们想显得亲切些,艾琳娜。"
      她的中文说得很好,但带着一种冷硬的节奏,像冰块在金属杯壁上碰撞。
      "艾德里安·科尔。"艾德里安握住她的手,"联邦调查局行为分析科。这位是马克斯韦尔·布莱克。"
      沃什科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马克感觉自己的所有秘密都被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扫了一遍——从他与艾德里安的关系,到他行李箱里藏着的半块巧克力,到他左肩旧伤的疤痕。
      "你们比档案照片里看起来更累。"沃什科娃说,"也更亲密。美国同事现在允许搭档之间发展私人关系了吗?"
      马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们——"
      "这不重要。"艾德里安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重要的是案子。我们在飞机上收到了初步报告。第三具尸体?"
      "第四具。"沃什科娃转身走向出口,军呢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三小时前发现的。红场。圣瓦西里大教堂背后。如果你们的飞机晚降落一小时,尸体就已经被转运到停尸房了。我争取了时间。"
      "为什么帮我们?"马克追上她的步伐,"俄罗斯内务部通常不喜欢联邦调查局插手国内案件。"
      沃什科娃在出口处停下。寒风从门外灌进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短发。她回头看着马克,又看向艾德里安。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敌意,也不是欢迎,而是某种近乎悲哀的审视。
      "因为,"她说,"这案子二十年前出现过。一九九九年。圣彼得堡。三个年轻女性被冻在涅瓦河的冰层里,摆成东正教圣像画的姿势。当时负责调查的侧写师——"
      她停顿了一下。
      "是艾琳娜·科尔。"
      艾德里安的身体僵硬了。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雕像。
      "我母亲,"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九九九年来过莫斯科?"
      "不是莫斯科。是圣彼得堡。"沃什科娃说,"她没告诉你吗?"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马克看见了,他走上前,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艾德里安的肩膀——这是他们新开发的、在公共场合传递支持的暗号。
      "她那时还在追查塞拉斯。"艾德里安终于说,"她以为塞拉斯在俄罗斯有分支。她以为——"
      "她以为错了。"沃什科娃说,"或者说,她以为对了一部分。塞拉斯·温斯顿确实在俄罗斯有联系。但不是分支。是源头。收藏家学院不是他创立的。他只是——"
      "只是什么?"
      沃什科娃推开通往停车场的门。莫斯科的冬天像一头白色的巨兽,张开嘴吞没了他们。
      "只是翻译。"她说,"把俄语版的疯狂翻译成了英语版。"

      
      红场在午夜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雪下得更大了,不是那种轻盈的飘雪,而是像无数根冰冷的针,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垂直坠落。圣瓦西里大教堂的洋葱头穹顶被白雪覆盖,像九个巨大的、被糖霜包裹的蛋糕。但教堂背后的阴影里,警灯的蓝光和红光切割着雪幕,像某种深海生物在濒死时痉挛的触须。
      黄色警戒线外,一群穿着厚重制服的警员缩在防雪棚里,脸色比制服还要灰白。马克注意到,他们看沃什科娃的眼神不是尊敬,而是某种混杂着恐惧和排斥的复杂情绪。
      "他们不欢迎你?"马克问。
      "内务部在俄罗斯的处境,"沃什科娃说,"类似于你们联邦调查局在某些州的处境。理论上权力很大,实际上人人自危。而且——"她压低声音,"这个案子的受害者身份敏感。娜塔莉娅·谢尔盖耶夫娜。二十四岁。外交部长谢尔盖·伊万诺夫的独生女。"
      艾德里安的脚步在警戒线前停了一秒:"政治炸弹。"
      "核弹头。"沃什科娃纠正道,"如果美国探员在现场踩坏了一片雪花,明天就会上国际新闻。所以,你们只有十五分钟。看,侧写,然后离开。剩下的交给我。"
      "十五分钟不够。"艾德里安说。
      "那就让它够。"沃什科娃掀开防雪棚的帘子,"这是我能争取的全部。"
      尸体在棚子后面。
      不是躺在地上。是站着。
      马克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他看着眼前的景象,感觉胃部在痉挛。
      一个年轻女人被冻在一块巨大的、透明的冰柱里。冰柱大约两米高,呈长方形,像一口竖立的冰棺。女人的身体被摆成某种姿势——双手交叠在胸前,头部微微低垂,眼睛闭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安详的微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长裙,裙摆被冰层凝固成飘逸的形状,像一朵被瞬间冻结的云。
      她的身后,冰层里嵌着一幅画。或者说,是一幅画的复制品——《弗拉基米尔圣母》。东正教最神圣的圣像之一。圣母的面容慈悲而忧郁,与冰中女孩安详的表情形成某种诡异的呼应。
      "第四具。"沃什科娃说,"第一具在圣彼得堡,冬宫广场。第二具在叶卡捷琳堡,滴血教堂前。第三具在伊尔库茨克,贝加尔湖畔。第四具在这里。每隔七天一具。今天是第七天。如果模式继续——"
      "第五具会在四天后出现。"艾德里安说。他已经戴上了手套,正在检查冰柱的表面,"他在加速。从七天间隔缩短到——"
      "不。"艾德里安的手指停在冰柱的某个位置,"不是加速。是仪式。东正教的复活节周期。四旬期。四十天。七乘以——"
      "七乘以五等于三十五。"贝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她留在匡提科,通过马克胸前的微型摄像头远程观察,"但艾德里安,注意冰层的结构。不是普通的自来水结冰。是蒸馏水。多层冻结。每一层之间——"
      "有东西。"艾德里安说。
      他的手指在冰柱表面移动,像一位钢琴家在触摸琴键。然后,他停在女孩的腰部位置。
      "这里。"他说,"冰层密度不同。有分层。像是——"
      "像是两层冰之间夹着什么。"马克凑近看,"三明治结构?"
      "不。"艾德里安的声音突然变得奇怪,像是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回声,"不是三明治。是俄罗斯套娃。"
      他转向沃什科娃:"你有便携式X光机吗?"
      "在车里。但——"
      "拿来。"
      沃什科娃犹豫了一秒,然后对身后的警员说了句俄语。两分钟后,一个年轻警员扛着一个黑色的箱子跑过来。
      艾德里安打开箱子,取出便携式X光扫描仪。他把感应板贴在冰柱背面,然后启动扫描仪。
      屏幕亮起。
      图像穿透冰层,穿透女孩的骨骼,穿透白色的亚麻长裙——然后,在女孩的身体后面,在冰柱的核心位置,出现了另一个轮廓。
      一个人形的轮廓。
      比女孩小。蜷缩着。像子宫里的胎儿。
      "上帝啊。"马克低声说。
      "不是上帝。"艾德里安盯着屏幕,灰蓝色的眼睛在雪夜的黑暗中像两块燃烧的冰,"是第二具尸体。或者说,是第一具。这个女孩不是单独被冻在这里的。冰柱的核心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个被冻了更长时间的人。她的身体被冻在女孩的身体后面,像——"
      "像圣像画里的圣婴耶稣。"沃什科娃接上,声音像砂纸摩擦,"《弗拉基米尔圣母》里,圣母抱着圣婴。但在这个'作品'里,圣母是娜塔莉娅,而圣婴是——"
      "是之前的受害者。"艾德里安说。
      他移动扫描仪,对准冰柱的不同层面。屏幕上,层层叠叠的影像浮现出来。
      第一层:娜塔莉娅。死亡时间:大约四十八小时前。
      第二层:一个更小的轮廓。女性。死亡时间:根据冰层厚度判断,至少三个月。
      第三层:又一个轮廓。男性。死亡时间:约六个月。
      第四层:再一个轮廓。女性。死亡时间:约九个月。
      "不是四具尸体。"艾德里安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是一具尸体里套着四具尸体。他在用冰层记录时间。每一层冰是一个月份。每一个受害者是——"
      "是年轮。"马克接上,感觉一阵眩晕,"像树的年轮。他在用人体记录时间。"
      沃什科娃的脸色惨白如纸。她退后一步,靠在防雪棚的支撑杆上,像一位突然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缘的旅人。
      "二十年前,"她说,"一九九九年的案子。圣彼得堡。冰层里只有一具尸体。没有分层。没有套娃结构。这意味着——"
      "意味着他在进化。"艾德里安说,"或者说,他在回归传统。俄罗斯套娃是俄罗斯最古老的民间艺术形式。一层套一层,一个秘密套一个秘密。最核心的是——"
      "是什么?"
      艾德里安把扫描仪对准冰柱的最中心。那里的冰层最厚,密度最高,像一颗被层层包裹的心脏。
      屏幕上的影像逐渐清晰。
      最核心不是人。
      是一个物体。长方形的。金属的。
      像一本书。
      "扫描不清楚。"艾德里安皱眉,"但形状像是一本笔记本。或者日记。"
      沃什科娃突然抓住艾德里安的手臂。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有力,隔着厚厚的羊绒大衣依然让艾德里安感到疼痛。
      "那本书,"她的声音在颤抖,"是不是黑色封面?皮革的?角上有铜护片?"
      艾德里安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沃什科娃没有回答。她松开艾德里安,从自己的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泛黄的信封。边缘磨损,像被翻阅过无数次。
      她把信封递给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画面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圣彼得堡的涅瓦河畔,穿着厚重的冬装,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的角上有铜护片。
      女人的脸被雪帽遮住了一半。但露出的那双眼睛——灰蓝色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艾德里安认得。
      艾琳娜·科尔。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不是艾琳娜的笔迹。是另一种更硬朗的、像男人写的字:
      "她拿走了不该拿走的东西。二十年后,该还了。——冬宫主人"
      艾德里安盯着那行字。很久。久到雪花在他的睫毛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然后,他听见沃什科娃说:
      "艾德里安·科尔,你母亲二十年前从俄罗斯带走了一本笔记本。那本笔记本里记录着收藏家学院的真正起源。不是塞拉斯·温斯顿的版本。是更早的、更黑暗的版本。而现在——"
      她看向冰柱,看向冰层核心那本被冻结的黑色笔记本。
      "冬宫主人想要回它。他用四具尸体发出邀请。而第五具——"
      她停顿了一下,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警灯的蓝光,像某种古老的预言。
      "第五具,"她说,"他已经在冰层里预留了位置。那个位置的大小、形状、深度——"
      "是按照我的尺寸设计的。"艾德里安接上。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沃什科娃点头:"他在等你,艾德里安。从一九九九年开始,他就在等你。"
      马克上前一步,挡在艾德里安和冰柱之间。他的金发上落满了雪,像一顶白色的王冠。他的眼睛在雪夜中燃烧着某种冰冷的火焰。
      "那他得排队。"马克说,"想动我搭档的人,前面已经排了一个塞拉斯·温斯顿。而他现在在科罗拉多州的监狱里,每天画着永远画不完的脸。"
      他握住艾德里安的手。在零下二十七度的空气中,两只手的温度交融在一起,像两块互相取暖的炭。
      "我们走。"马克说,"回安全屋。制定计划。然后——"
      "然后?"艾德里安问。
      马克露出那种标志性的、明亮得让人想揍一拳的笑容。但这一次,笑容里带着某种从深渊底部淬炼出来的锋利。
      "然后,"他说,"我们去冬宫。会会这位'主人'。让他知道,美国来的探员虽然不懂艺术,但特别擅长砸烂玻璃展柜。"
      艾德里安看着马克。雪花落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像无数只正在融化的蝴蝶。
      然后,他点了点头。
      在他们身后,警员们开始用链锯切割冰柱。冰屑飞溅,在警灯下像钻石的粉末。而在冰柱的最深处,那本黑色笔记本静静地躺着,等待着被唤醒。
      仿佛它一直在等待。等待了二十年。等待着一个灰蓝色眼睛的侧写师,来揭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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