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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镜中人
迷宫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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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宫内部比想象中更加诡异。
艾德里安每走一步,身后的镜子就转动一度。路径在他身后闭合,像伤口愈合。前方的镜子则缓缓打开,露出新的通道。这不是随机的。这是某种算法——根据他的步态、体重、甚至呼吸频率实时调整的算法。
他在心中默数步数。七步左转。五步直行。三步右转。然后是一面巨大的、凸面镜。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
是艾琳娜·科尔。
他的母亲。三十五岁。穿着联邦调查局的制服。站在某个他认不出的房间里。她正在对镜头说话——不,不是镜头。是一面镜子。她在对着一面镜子说话。
"艾迪。"镜中的母亲说,"如果你看见这个,说明你已经走进了迷宫。这个迷宫是我设计的。不是为他。是为了困住他。但我失败了。他篡改了我的设计。把它从牢笼变成了——"
影像闪烁。母亲的脸扭曲了,变成另一个人的脸。
塞拉斯·温斯顿。
六十岁。儒雅。温和。浅灰色的眼睛像冬天的雾。
"变成了邀请函。"塞拉斯说,"艾琳娜想困住我。但她忘了,艺术家最擅长的就是重新诠释。她设计的每一面镜子,在我手里都变成了画布。而现在,艾德里安,让我给你看看你的搭档在镜子里的样子。"
画面切换。
马克。不是现实中的马克,而是某种被放大的、扭曲的镜像。马克站在迷宫的入口处,手里拿着枪,脸上写满了艾德里安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阳光,不是笑容,而是某种原始的、近乎野兽的恐惧。
"马克斯韦尔·布莱克。"塞拉斯的声音像丝绸摩擦,"你以为他是你的光?不。他和你一样,是深渊的产物。让我给你看看他的深渊。"
画面中的马克开始移动。不是走向迷宫,而是走向另一面镜子。那面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个场景。
海滩。黄昏。一个金发女孩在浪花中奔跑。她大约十二岁,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杰西卡!"画面中的马克喊道。
女孩回头,笑容灿烂。然后,一个浪头打来。不是普通的浪。是某种被精确计算过的、异常巨大的浪。女孩被卷入水中。画面中的马克冲进海里,但另一双手从背后拉住了他——一双手戴着白色手套的手。
"不!"画面中的马克尖叫。
"是的。"塞拉斯的声音低语,"一九九九年,迈阿密。杰西卡·布莱克不是意外溺水。是我的'招生办'在测试她哥哥的潜力。我们想看看,一个失去妹妹的少年,会成长为怎样的猎手。结果让我们满意。他成为了联邦调查局最优秀的外勤探员之一。热情。直觉。无畏。以及——"
画面中的马克跪倒在沙滩上,对着大海咆哮。
"以及深不见底的愤怒。"塞拉斯说,"艾德里安,你以为马克是你的锚?不。他是另一艘沉船。你们不是在互相拯救。你们是在互相拖拽。一起沉入深渊。"
艾德里安闭上眼睛。
"谎言。"他轻声说。
"什么?"塞拉斯的声音似乎没料到他会反驳。
"谎言。"艾德里安睁开眼睛,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冰冷的火焰,"马克确实带着愤怒。但他没有把愤怒变成毁灭。他把它变成了保护。他保护证人。保护搭档。保护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人。这不是深渊。这是——"
他走向那面显示马克的镜子,伸出手,触碰镜面。
"这是光。"艾德里安说,"即使是从深渊里透出来的光,也是光。"
镜面像水一样波动。画面破碎。塞拉斯的笑声在迷宫中回荡,像无数只蝙蝠在振翅。
"感人的宣言。"塞拉斯说,"但光需要燃料。你的燃料是什么,艾德里安?你母亲的记忆?你搭档的信任?还是——"
迷宫突然震动。一面镜子在艾德里安面前碎裂,露出后面的暗室。
暗室里放着一张小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艾德里安的血凝固了。
床上的人盖着白色的被单。被单下露出深棕色的卷发。和一只苍白的手。
手腕上,有一个月牙形的胎记。
不是艾德里安的胎记。是艾琳娜的。
艾德里安的母亲,手腕内侧有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的伤疤。那是他在童年时无数次握住的手。那是他在噩梦中无数次寻找的标记。
"不。"艾德里安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是的。"塞拉斯说,"她没有死。或者说,她没有完全死。我保存了她。像保存所有完美的作品一样。她在这里躺了二十年。心跳每分钟三十次。体温二十八度。大脑活动维持在最低水平。她不是活着。她不是死了。她是——"
"收藏品。"艾德里安接上。
"最完美的收藏品。"塞拉斯说,"而现在,艾德里安,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走向迷宫中心,救出夏洛特·埃文斯,然后永远不知道你母亲是否真的还能醒来。第二,留在这里,陪在你母亲身边,我会让夏洛特安全离开。作为交换——"
"作为交换什么?"
"作为交换,你成为我的学生。"塞拉斯说,"不是作为杀手。不是作为收藏家。而是作为策展人。你母亲未完成的工作,由你继承。你将成为下一个木偶师。你将理解人类灵魂中最隐秘的褶皱。你将——"
"我将拒绝。"艾德里安说。
他没有犹豫。他转身离开暗室,走向迷宫深处。身后,塞拉斯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种优雅的、掌控一切的外壳出现了一丝缝隙。
"你会后悔的!"塞拉斯喊道,"你母亲会死!真正的死!我会拔掉她的管子!我会——"
"你不会。"艾德里安没有回头,"因为她死了,你就失去了控制我的唯一筹码。你需要她活着。你需要她躺在这里,作为诱饵,作为钩子,作为让我永远回来的理由。所以,塞拉斯·温斯顿,你不是在收藏她。你是在依赖她。一个六十岁的老人,依赖一个沉睡的女人来维持他的权力。多么——"
艾德里安在迷宫的转角处停下,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虽然那里只有镜子,但他知道塞拉斯正在看着。
"多么可悲。"艾德里安说。
迷宫安静了。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塞拉斯笑了。那笑声像碎玻璃在金属上摩擦。
"你通过了。"他说,"第二关。你拒绝了母亲。你拒绝了继承。你选择了继续向前。但艾德里安,你知道吗?拒绝也是一种选择。而每一种选择,都有代价。"
迷宫的墙壁开始移动。速度比之前更快。通道在变窄。天花板在降低。
"夏洛特·埃文斯头顶的沙漏,"塞拉斯说,"还剩十九分钟。而你现在的位置,距离她还有——根据我的计算——二十三分钟的路程。除非你跑。除非你撞碎镜子。除非你——"
"除非我流血。"艾德里安接上。
他卷起袖子,露出苍白的手腕。然后,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把折叠刀——马克在早餐时塞给他的,"以防万一"——在手掌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滴在地面。
压力感应器检测到新的重量分布。迷宫的算法出现零点五秒的混乱——它无法判断这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无法重新计算路径。
艾德里安利用这零点五秒,冲向最近的一面镜子,用肩膀撞碎它。
玻璃碎片像暴雨一样飞溅。他的脸颊、手臂、肩膀被割出无数道伤口。但他没有停下。他穿过碎玻璃,冲进一条新的通道。然后撞碎另一面镜子。再一面。再一面。
他在用身体开路。
鲜血在身后拖出一道红色的轨迹,像一位疯狂的画家在白色的画布上挥洒。
"你疯了!"塞拉斯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你会死的!"
"每个人都会死。"艾德里安在碎玻璃中奔跑,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但不是每个人都会选怎么活!"
他撞碎了最后一面镜子。
迷宫中心。
夏洛特·埃文斯坐在椅子上,头顶的沙漏只剩最后一厘米。银色的水银悬在漏口,像一颗即将坠落的泪滴。
艾德里安扑向她,用流血的手抓住沙漏的支架,试图把它移开。
但支架是焊死的。
"需要密码。"夏洛特突然开口。她的嘴巴上的胶带已经松了——可能是挣扎,也可能是塞拉斯的设计,"六位数。他告诉我,只有你知道。"
"什么密码?"
"你的生日。"夏洛特说,"但不是你的收养日期。是你的真实出生日期。你在邪教现场被发现的那一天。一九九四年。芝加哥。十二月——"
"二十四日。"艾德里安说。
他输入:941224。
红灯。
"不对。"夏洛特的声音在颤抖,"还剩四分钟。艾德里安,想想!他修改了密码!不是你的出生日期!是——"
艾德里安看着沙漏。看着那滴悬而未落的水银。看着夏洛特恐惧的眼睛。
然后,他想起了母亲视频里的话。
"你母亲的最后一页写了一个名字。"亚瑟·布莱克伍德说过。
那个名字不是塞拉斯·温斯顿。
艾琳娜写的名字是——
艾德里安输入:000000。
红灯。
"艾德里安!"夏洛特尖叫。
艾德里安闭上眼睛。他在心中默唱那首歌。《死神与少女》。母亲哼唱的版本。德文。旋律。数字。
死神。少女。四拍。三拍。二拍。一拍。
他输入:4321。
绿灯。
沙漏的底部打开。银色的水银倾泻而下——但不是落在夏洛特身上。是落在艾德里安的手上。他用手掌接住了所有的水银,让滚烫的液体(它竟然是温热的,像某种活物的血液)流过指缝,滴落在地面。
夏洛特瞪大了眼睛:"你——"
"汞在室温下不会烫。"艾德里安说,声音因疼痛而扭曲,"这不是汞。是某种合金。加了发热剂。会灼伤皮肤,但不会致命。他在吓唬我们。他一直在吓唬我们。"
他用流血的手解开夏洛特的绑缚。她的手腕上全是淤青,但脉搏强劲。
"能走吗?"艾德里安问。
"能。"夏洛特站起来,然后看见艾德里安的手——掌心被灼烧得通红,鲜血和银色的液体混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你的手——"
"不重要。"艾德里安说,"走。"
他们走向迷宫出口。但出口已经消失了。镜子重新排列,形成一面巨大的、光滑的墙壁。
墙壁上写着一行字:
"第三关:镜中人。你看见的自己,是真的吗?"
艾德里安停下脚步。他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
是一个小男孩。八岁。深棕色卷发。灰蓝色眼睛。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里。地上是一滩血。一个女人躺在血泊中。男孩在哭。但他没有跑。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尸体。
"这是你。"塞拉斯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这是你封锁的记忆。艾琳娜·科尔不是被入侵者杀死的。是你。艾德里安。是你。你的体内有邪教的基因。你有暴力倾向。你在梦游中——"
"谎言。"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艾德里安回头。
马克站在那里。金发乱糟糟的,西装外套上全是灰尘和血迹。他的手里拿着枪,枪口还冒着烟——他刚才打碎了一面镜子,从另一条路杀了进来。
"马克——"
"别听他的。"马克走上前,站在艾德里安和镜子之间,"那不是你的记忆。那是植入的。塞拉斯·温斯顿擅长这个。他擅长制造虚假记忆。他擅长让你怀疑自己。但你知道什么是真的吗?"
他转过身,看着艾德里安。他的眼睛是绿色的,像夏天的湖水,此刻里面燃烧着某种坚定的火焰。
"我知道什么是真的。"马克说,"真的是,你刚才用一只手接住了滚烫的金属,为了救一个你甚至不太熟悉的同事。真的是,你在迷宫里走了二十分钟,拒绝了救你母亲的机会,为了遵守对一个搭档的承诺。真的是——"
他伸出手,握住艾德里安流血的手。那只手滚烫,颤抖,满是伤口。但马克握得很紧。
"真的是,"马克说,"你不是怪物。你是我见过的最像人的人。比我还像。比任何人都像。"
艾德里安看着马克。在迷宫惨白的灯光下,在无数面镜子的折射中,在塞拉斯低语的包围里,他看着这个金发男人。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
他向前一步,额头抵在马克的肩膀上。不是拥抱。只是抵住。像一位在暴风雨中终于找到墙壁的旅人。
"谢谢。"艾德里安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
马克没有说话。他只是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艾德里安的后背。
在他们身后,夏洛特·埃文斯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是理解。是那种在黑暗中待得太久的人,突然看见光时的、近乎疼痛的理解。
"我们得走了。"她说。
艾德里安直起身。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是清醒的。
"是的。"他说,"但走之前——"
他转向那面写着"镜中人"的镜子,举起拳头,用尽全力砸向镜面。
镜子碎裂。露出后面的控制室。一台电脑。一个麦克风。和一个正在闪烁的红点——监控摄像头。
艾德里安对着摄像头说:
"塞拉斯·温斯顿。你输了。不是因为我不害怕。是因为我选择和害怕一起生活。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设计。"
他拔下电脑的电源线。迷宫的灯全部熄灭。
在黑暗中,马克握紧了艾德里安的手。
"走。"马克说。
他们摸索着走出迷宫。身后,是碎玻璃和汞合金的腥甜气味。前方,是贝拉手电筒的光芒,像一座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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