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天下》旁听神

59、泽湘镇

　　越靠近沙漠边缘，商旅就越多，而景色也由遍地黄沙过度到半绿半黄的厥类植物。

　　曲莲柯陪唐叶赶了近两个月的路，看着唐叶腰间宛如灵蛇的黄色绳子，终是忍不住问道：“叶哥哥，你修为全失，怎么这黄色法宝还能听你使唤？”

　　“……这绳是灵器。”唐叶单手抚摸牵云索，神色怅然，“多年前，我还是个凡人的时候，曾遭大难，有舍身相救的朋友将这牵云索赠予我……”说到这里，唐叶自嘲一声，“不想几十年后的现在，唐某还是以接近凡人之躯，靠这牵云索避难……”

　　五十年，回到了原点！唐叶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唐叶哥哥，莲儿看得出来，你绝不会因贪图法宝而不顾性命，这次怎的这般莽撞？”想起古城废墟的事，曲莲柯的言语间不免有些埋怨。

　　唐叶听了只得苦笑。以曲莲柯这般清冷的性子都要忍不住指责唐叶的所为，想来唐叶在这事的处理上的确是欠妥。若同行的是个性格暴躁的人，指不定就要跳起脚来开骂了。

　　于是唐叶只得硬着头皮解释：“莲儿，那紫色的圆珠并非神人宝物，只是唐某一个朋友留给在下的信物。”抬头又看了看曲莲柯，“既是朋友的信物，无论如何，唐某是不会交予他人的，况且那紫冥珠对于修士的确也没有什么用处。”

　　“……那你怎么口口声声称要毁了神人宝物，激得北燕长老穷追猛打，又是何道理？”曲莲柯情绪有些激动，发问也咄咄逼人起来。

　　唐叶对曲莲柯突然的激动情绪有些茫然，却也硬着头皮答道：“……莲儿，那老家伙已经先入为主的认定了唐某手中之物是古神所留，而唐某先前是不愿交出，到了后来，却是万不能交了！”唐叶拉住曲莲柯，直视她的眼睛，继续说：

　　“若是让那老匹夫发现我等手中并非为神人宝物，别说我们耍了他，就以他的性子，会不会留我们全尸才是！”

　　曲莲柯怔住，默了半晌，才道：“……不知是哪位前辈这般好运，能被哥哥如此相待，宁可拼了命去，也不容他的信物受半点损伤。”曲莲柯无父无母，寄人篱下，能结交的知心好友为数不多，能以命相待的更是寥寥无几。

　　唐叶一顿，心下已了然，不由得轻笑道：“若是莲儿信我，唐某在此承诺，倘他日，莲儿但有所求，唐某必不推辞！”

　　曲莲柯一愣，偏过头看别处：“哥哥怎可做出这等承诺，就不怕……不怕我……”曲莲柯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想问的话却终未说出口。

　　“莲儿是个有分寸的人，唐某信你！”唐叶接话道。经此一行，她已然对这外表冷傲却极重信义的姑娘放下防备。

　　曲莲柯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毅然许诺道：“承蒙唐叶哥哥不弃，莲儿也在此发誓，他日哥哥若有所需，莲儿定当全力相助，不死不休！”说着这话的时候，曲莲柯的白衣乌发正和着微风飘飞。她的神色真诚而肃穆，仿佛心中的信仰就已胜过世间的一切。

　　唐叶看得一时愣住，胸口有些哽涩，竟是久久无话。

　　独乌低头轻鸣，而唐叶与曲莲柯两人对看许久，之后却是相视而笑。

　　感到心底的柔软越发扩大，唐叶不自觉的嘴角上翘。她抬头看向远处，蓝天、白云、黄沙、矮树，连在一起汇成一线；日头当空，耀星明亮；沙地上的商旅匆忙奔走。

　　风无声，沙轻语，绿洲水涟漪。

　　白日之后是黑夜，苍穹之上有星辰。

　　唐叶的脑中似乎悟出了些什么，又觉得似隔了层纱，只差一点却触摸不到。恍惚中，唐叶几乎要进入冥想，却突然一个激灵记起身处环境。她的眼神由迷离变得清明，最后竟是苏醒了过来。

　　“叶哥哥？”曲莲柯与唐叶之间越发信任，言语间更亲密起来，称呼上便去掉了一个姓氏。

　　唐叶摇摇头，对曲莲柯一笑，遂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镇道：“我们去找点吃的吧，干粮啃久了，嘴巴里没肉味！”

　　曲莲柯点头轻笑。

　　独乌兴奋的尖鸣一声，带着牵云索和唐叶往那镇子飞去。

　　若是此时能有一位炼心士宗门长辈在此，看见唐叶刚才的状况，定然大乎可惜。无意入冥，悟心读念，感天地万象——这样天大的晋级机会，就生生的被唐叶错过了，再次遇到却又不知是多久以后的事，毕竟机会可遇不可求。

　　不多时，唐叶与曲莲柯就在小镇外的一处僻静地落了下来。她将牵云索收入珏宁环中，想了想，又把身上的乌金盔甲脱了下来——灵力消失后，唐叶感觉做什么事都慢了许多，更不提感官、神念的退化。

　　此时的唐叶黑袍银发，体型纤长，仅仅体能和抗打击度比凡人强些——不过聊胜于无，好歹在凡人中能自保。

　　伸手招下独乌搁在肩头，唐叶与曲莲柯沿围墙绕到小镇正前方，那有五米来宽的拱门立于其上，门头为土石堆砌，上刻两个大字：泽湘。

　　这泽湘镇面积不大，却是商旅往来的必经之地，只一条主道，直通东、西两门。唐叶等人从西面拱门步入镇里，只见大道两旁商贾林立，前方人头攒动，有吆喝贩卖接待之声此起彼伏，竟是如同赶集般热闹非凡。

　　唐叶略微走在前面，伸手拨开拥挤的人群，曲莲柯缓步跟上。

　　正是午时，路上无阴凉，往来人群中有赤膊坦胸者走过，留下极重的汗味，混合着酒楼的酒香、饭馆的菜香、胭脂店的女人香，拧成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呛得唐叶只捂鼻子，独乌将头埋在翅膀下，曲莲柯则是直接摒气了。

　　泽湘镇的本地住户不多，却是家家开门做生意，其中以客栈和饭馆居多。唐叶四处望了望，选了个相对人少的饭馆进去，才刚坐下不久，店里就人满为患。

　　“做餐饮倒是不错，”唐叶眯着眼睛打量店面，“若是饿了，随时有吃的！”

　　“那要是辟谷了，店子不是白开了？”曲莲柯抿嘴轻笑。

　　唐叶摸摸头，两手一摊做出一副无赖样：“……莲儿先解决眼前这一顿，你叶哥哥我可没带钱！”

　　曲莲柯假装叹气，叫来店家，掏出一根拇指大的金色圆柱，道：“这个你看能买多少，就给我们上多少。”又看了看唐叶和独乌，再强调道：“……要多酒多肉！”

　　唐叶拍掌大笑：“这个甚合我心意！”

　　在泽里沙漠的一个多月，唐叶主要是分食曲莲柯的干粮填肚子，偶尔靠独乌打到的几只硬皮沙兽打打牙祭，嘴巴里正是寡淡至极。

　　听了曲莲柯的吩咐，那系着围兜的店伙计顿时眉开眼笑，报出极长的一串菜名来，光是酒就每个品种上了十来坛，什么迎客香啊，春景酿啊，青叶醇啊，都是些引起人遐想的名字。

　　几个小点心上了桌，唐叶取筷尝了尝，觉得味道虽是不错，却远没到提起人食欲的地步。待到主菜上来，只那一个香辣蜜烤驼肉便叫人食欲大开。

　　唐叶吃得赞不绝口，独乌更是亢奋得如同做标记一样在每块肉上啄几口。曲莲柯嫌油腻，静坐在一旁喝清茶。

　　各式菜肴陆续上桌，一个方桌摆不下，连着加了两个桌子，又把酒水茶撤到地上，这才勉强将菜摆完。唐叶吃了几口肉便放下碗，伸手提起酒坛痛饮——自圣火节后，唐叶的酒瘾就慢慢增长起来，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喝酒，自然是要喝个痛快的。

　　周围的食客发出阵阵吸气声，甚至有人惊讶道：

　　“天呐！那白头发的公子哥看起来年纪不大，喝起酒来倒不比跑货领路的老手差！”

　　接着便有人反驳：“现在的富家公子小姐都好这出，装出一副豪爽样出出风头，指不定那坛子里灌的是什么呢！”

　　“……怎么松邑流行的诗文风又转变了？” 有人惊呼，“现在改豪迈风了？！我这还没来得及回去炫耀见闻呢，怎么就……”

　　饭馆的凡人们各执一词，竟然就地争论起来，唐叶作为受人瞩目的焦点，却是充耳不闻。

　　唐叶这边喝得正欢，却有一人走上前来，一巴掌拍在唐叶肩头，大笑道：“这位大哥果真是豪迈之人！小弟今日一见甚是敬佩！不知是否有幸能与大哥对饮一番，以表在下的仰慕之情？”

　　唐叶抬起头，见那人体态微胖，长袍邋遢，有一张怎么看都比唐叶的年龄要大个几轮的脸，还顶着一头油腻的长发。不知道为什么，唐叶看见他的第一眼，便想起假扮花神使者的胖子奕玉来。

　　显然，眼前这人也是靠着一张嘴四处骗吃的主。

　　唐叶轻笑，反正见面即是朋友，便点头示意那人入座。在经受了那人极长的一段恭维后，饶是唐叶的脸皮再厚也还是红了脸。她正要想该如何应付，却听到一声娇喝：

　　“你这个死胖子！竟敢冒用本姑娘的名号坑蒙拐骗诈取钱财，看姑娘我今天不好好收拾你！”

　　众人眼前一花，只见一团红影飞扑进大堂，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似是踩着熔岩流火而来，几乎将狭小饭馆里的液体烧沸！

　　唐叶眼前的胖子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啊”字就已被踢飞！

　　只听桌椅板凳一阵阵“哗啦啦”响动，连带着碗碟酒坛“呯嗙嘭咚”的碎裂声，唐叶身边的三桌食物竟是垮了两桌。

　　而那想来混吃混喝又被踢飞的家伙，却是撞在墙角生死不知。

　　受这一事件的影响，整个饭馆大堂都安静下来。

　　“啊——杀人啦！神灵杀人啦！”最先反应过来的食客尖叫一声，手脚并用的爬出门去，其他的人更是惊慌失措，四处乱窜。

　　一时间大堂里吓哭了的，求救的，找人的乱成一锅粥，到了最后，凡是能通往外面的门、窗甚至狗洞，都堆满了嚎哭的人群。

　　唐叶尴尬的坐着，手里拎着半个破酒坛子，又看一眼满地的碎瓷渣子，一时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独乌哀鸣一声，听起来极为凄惨，但唐叶立刻有一种找到了知音的感觉。因为独乌分明在哭诉一句话：“呜呜呜……我的酒啊……我的肉啊……”

　　唐叶独乌这边内心悲凄，那红光中的人影却是丝毫没有破坏了别人用餐的愧疚感，只抬步朝那墙角的胖子走去。

　　直接被无视，唐叶倒没什么反应，独乌却是怒了。

　　只见独乌一副誓要为它错失的烤肉报仇雪恨的模样，羽毛一抖铺开两米来宽的翅膀，紫红色的妖气便猛地迸发出来，直指那红影，只待时机便要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