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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谨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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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高照的泽里沙漠上空,没有任何奇异天象,沙漠中心却有一片笼罩着沙雾的区域,其中肉眼可见土黄色的沙暴,如龙卷风一般直立旋转。从高空俯瞰,这沙粒组成的漩涡更像是一块粗糙的纱布被戳破了一个洞,不断吸收着生机并释放着死气。
这移动着的沙雾是顶阶修士的狩猎场。
沙雾的边缘悬浮着着装不一,形貌各异的修士。比起在古城废墟的剑拔弩张,这里的气氛显然更为和谐。
狩猎场随着猎物的移动而移动,而各修士则随着狩猎场的移动而移动。他们不敢离得太近,是怕被顶阶修士的怒火波及;也不敢离得太远,更怕那亲眼看到出世的神器白白给北燕族的智长老一人夺了去。
此时,唐叶正在沙雾之中疲于奔命。
陷入昏迷的曲莲柯已有转醒的迹象,唐叶将她负在背上,由独乌在前开道,认准一个方向便埋头向前冲,遇到实在无法冲破的障碍时,便更换方位。一边要应付各个方向可能会出现的沙锥、沙球甚至沙墙等物,一方面更要强忍北燕智时不时的在自己心神上来一下,再加上不停歇的耗费灵力,唐叶早已苦不堪言。
一条沙制的长鞭无声无息的从后方斜抽过来,唐叶只来得及转了个身将曲莲柯护住,便连两人带法宝一起被抽到沙丘上,生生砸出一个深坑!
“嘭——”
“叽咿!——”
独乌回头,尖鸣一声冲下来,单爪刨开黄沙,却半晌不见唐叶的身影。它眼看洞口即将要被滑落下来的沙子封死,更是急得黑色的曈孔泛红,低头也要钻进沙去,却听到唐叶虚弱却带着调笑的声音:
“别急着殉情……你主子我还没死……”
独乌激动得低鸣,却又听到曲莲柯无可奈何的叹到:
“……叶哥哥,你还真是……”
唐叶低声笑了起来,独乌忙退了几米跃到空中。
“轰——”
只见黄沙弥漫之中,一个沙丘爆裂开来,将灰蒙蒙的沙雾搅得更加浑浊,却有两人一兽共三个身影冲出来,拉出一条灰黑色的长线。
曲莲柯太过虚弱,依旧伏在唐叶的背上,单手掐了几个手印后,指着一个方位道:“……朝这个方向一直飞,越接近泽里沙漠的边缘,就越能……准确使用传送玉简到达最近的传送阵……那传送阵应该在牧荇州的边郊城镇……”
后面的话自不必多说,只要进了传送阵自然是逃之夭夭了!
唐叶点了点头,将曲莲柯往背上托了托,便认准方位催动脚下的丝影冲了出去。
想不到传送玉简有限制范围的弊病,唐叶不免有些担忧,眉头不知觉拧紧,心里只盼北燕智尚未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能有多点时间熬到目的地。
人都是奇怪的生物,只要有了希望,哪怕是濒死之人都会瞬间焕发生机。唐叶此时就是这样的状况,只要想到即将获得的自由,唐叶甚至连之前所受的重创都可以选择性遗忘。
两人一兽在飞遁,时而上冲时而左转,时而压低高度,但无论遁行的路途怎么曲折,大致的方向始终未曾改变。
似乎感觉到唐叶等人的异常,北燕智施法的动作开始越发凌厉,竟由开始的沙柱沙锥演变成一个个小型的沙旋,加上沙雾中心巨大的沙龙卷,这满是黄沙的狩猎场里,天上地下处处是陷阱,处处是危机——唐叶若有一个不小心被漩涡吸住,也许便再不能见到天光。
听到曲莲柯越发沉重的呼吸声,唐叶明知她已经在极限边缘,仍侧头说道: “莲儿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得再加快,那老家伙怕是已经玩得无趣,要下杀手了!”
曲莲柯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眼角的余光瞟到身后,无数的黄色沙浪一层一层地垒起,如同捕食野兽狰狞的爪牙,发出令人胆寒的咆哮声。曲莲柯搂着唐叶脖子的胳膊又紧了紧,忍不住颤抖起来。
唐叶强压着气血翻腾,再次加快了飞遁的速度。在这滔天沙浪中,唐叶感到自己是一叶孤舟,只凭着本能前行,尽可能的不被沙漩缠住。
快了快了……唐叶不停的对自己这样说,如同催眠般浑浑噩噩的向前。脚下忽有嘲杂声,混乱无比,似乎还夹着兽类的悲鸣,男人的哭泣声、咒骂声……唐叶忍不住仔细听清了,竟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不好了,是大沙暴!”有人惊恐的尖叫。
…………
“少主!少主你在哪儿啊!——”这是带着哭腔的少年。
…………
“还有流沙!这是天要亡我翔家啊……”老者的声音带着悲叹。
…………
这正是唐叶之前混进的灰纹驼队中商人的声音!其他几人唐叶或许不识,但捷沐老爹的声音唐叶怎会不记得?!
唐叶心口一窒,一个猛扎便冲了下去,独乌飞速过去阻拦也没有拦住!
越接近地面,唐叶越是慌乱不已,直到看见乱作一团的人群时,唐叶反而是松了口气——伤亡情况比唐叶想象得要好。
这块地区似乎是沙漠中的临时补给点,除了捷沐老爹他们还有至少两队人马在其中。地上毫无规划的建立着破败的凉亭和牲口的饲料槽,凡人们或聚或散,有人惶恐不安,有人闭目等死,更有甚者嘴里念念有词似在祈祷。
唐叶准备快速离去不想牵连到他人,不曾想,一排沙浪极快的追了上来,呈雪崩之势汹涌的扑落,排山倒海的声势让唐叶几乎产生耳鸣,而下面的部分凡人更是生生吓得肝胆俱裂、亡命当场!
人命在顶阶修士眼里竟不过儿戏?!
“北燕老匹夫!——”唐叶立时暴怒,抬手弹出两个陶罐来,正是前几日从昔家村讨到的喜酒,一直存在珏宁环中没舍得喝,却不料此时派上用场!
只见唐叶“砰”、“砰”两声拍碎了陶罐,琥珀色的酒液顿时炸裂开来,被冽氿决一引,荡出一层极薄的水幕,如肥皂泡一般透明又如北极光般光华流转!
唐叶双手大张,将水幕拉宽,而正是这极薄的水幕,竟然把雪崩之势的沙浪迎头兜住!
“独乌!”唐叶轻喝一声,独乌顿时会意,飞速地盘旋而上,直至水幕边缘,张口吐出极浓极紫的妖火。
酒火碰触间发出“蓬”的爆发声,瞬时烈焰熊熊,红光漫天!这笼罩了众人头顶的沙浪竟被燃烧一空,呈现出一大块无沙的空间来!
众人的身周的压力顿时减小了许多,而独乌的这一击却耗损极大,飞落下来时便有些萎靡不振,唐叶翻身飞旋过去伸手将之捞住,低头时众凡人已纷纷跪落在沙地上瑟瑟发抖。
“神灵呐……请宽恕我们……”捷沐老爹老泪纵横,“小老儿不知上神身份,无意得罪了上神才遭此横祸,请宽恕我们……”
“饶了我们吧……”凡人们纷纷匍匐磕头,沾满黄沙的头发和衣服几乎与这沙漠融为一体。
“捷沐老爹,您不必……”唐叶本想说让他们不要拘谨,想让捷沐老爹带头站起来,想说大家就和原先那样相处……
可是捷沐老爹竟然惶恐着后退,带着纳西末,翔映少主等人更深的跪伏在沙地之中,神色卑微得如同苟且偷生的蝼蚁。
而此时的唐叶亦是灰头土脸,乌金护甲已有些破损,只剩下银色齐肩的长发还闪耀着光泽,她已经疲惫到了极致,就连丝影也变得黯淡无光。面对凡人与修士间这无法逾越的思维鸿沟,唐叶无力解释,也无从解释。无可否认这场劫难的确是唐叶带来的,即便不是这沙暴的罪魁祸首,唐叶也间接给这些凡人留下了足以记住一生的惨痛经历。
看着这些不停跪拜的凡人,熟悉的或不熟悉的,唐叶除了愧疚外,竟生出几分烦躁来。
“傑傑傑傑傑傑……怜悯无用的凡人了?”北燕智阴笑的声音划破天幕,“来求老夫,看在那宝物的份上,说不定老夫可以大发慈悲,留他们性命……傑傑傑傑……”
北燕智不愧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只凭唐叶一个举动,便足以判断出对手的软肋在哪里。
曲莲柯轻声说道:“拿凡人的性命来要挟,这长老真不要脸!”
唐叶用手梳了梳独乌黯淡了的羽毛,点头道:“我们速速离开,他们才安全!”顶阶修士的实力太强横,唐叶拼尽全力于对方来说也不过毛毛雨而已。
以卵击石不如避而求变!
丝影的光华一收,由玉璧变回丝芒的原型,齐齐聚在唐叶与曲莲柯的脚下,将两人托起正要飞遁,却有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凡人中响起:
“见死不救,视凡人如草芥,阁下比之上面的那位大人物,又有什么不同?”
说话的是个唯一未跪的男人,穿着镶银边的白色斗篷,唐叶看过去的时候,他正好抬起头来,斗篷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唐叶只注意到他略浅的瞳孔和淡泊沉静的眼神,似乎任何事物被他那双眼睛这么一望,便全然变得透明。
那男人话语刚落,周围便是一丝丝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跪着爬过去挡在那男人身前,几乎拖着哭腔对唐叶磕头道:“谨先生是无心的,求上神不要降罪给谨先生!”又有不少人跟着附和道:“求神灵不要降罪谨先生!”
能让凡人有胆量在神灵的面前求情,显然这白斗篷的人在凡人中有很大威望。
唐叶看着这谨先生,暗地赞叹了他的傲骨,又觉得他的气魄与众不同,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末了,却是轻笑一声,道:“若是凡人不识在下的举动也就罢了,阁下却怎么也来凑热闹?”
见那人似笑非笑,唐叶又双手交叠举至眉前,在空中深深的鞠了一躬,“在下唐叶,眼下亡命徒一个,若能与阁下交个朋友,定是三生有幸!此次倘能逃得生天,他日必当有所回报……不知阁下名号是”
“……无名无号。”谨先生微抿了嘴,双手背在身后,“在下单一字谨,正要前往松邑。”
唐叶看着他眼底的沉静,又轻声道:“……那烦请谨先生帮忙照料这些凡人,可好?”
谨先生露齿一笑,应道:“在所不辞!”
他的笑容有一种让人安定的气息,让唐叶内心的焦躁竟消失了大半。意识到这点后,唐叶忙点头道谢,再次携了曲莲柯和独乌继续遁逃之路。转身时,唐叶眼角的余光瞟到地面,发现果然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圈住了凡人,将流沙和沙暴隔在防护圈之外。
不等曲莲柯开口,唐叶便解释道:“那人是个修士。”又说:“不要问我为什么发现的,我只能说是直觉。”
唐叶微皱了眉突然想起,似乎这个谨先生配有掩盖修为的法宝,就连北燕智也不曾发觉,这些他认为粗陋的凡人中混进了一个身手不弱的修士。
“喜欢在凡人间流连的修士……”唐叶自言自语,“这一点倒是和我一样。”
“……不知那个谨先生和北燕长老比起来谁强谁弱……”曲莲柯轻声道。
“应该不是那老东西的对手……他既然愿意站出来与我结交,若能击退北燕老匹夫的话他定然不会只救凡人。”唐叶下意识的回头望,然而沙雾遮挡中再望不见那人的身影。她有些怅然,又突然想起什么,便对曲莲柯轻笑起来:“何况……再连累他人,你唐叶哥哥这生怕只能在愧疚中渡过了。”
曲莲柯轻笑:“哥哥真是一个有趣的人,逃命的时候也很活泼。”
“哈,”唐叶飞快的跃过一个沙丘,“你可以评价我热爱生活。”
独乌从翅膀中抬起头来,极平淡的看了两人一眼,又钻回唐叶的怀中,这举动莫名戳中了两人的笑点,又引起一阵轻笑,而唐叶反倒因气息不稳而呛咳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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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两人再回忆起这段逃命史,曲莲柯依然能浅笑嫣然,唐叶却总能从她的笑容中读出悲凉的情绪来——当然,这都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