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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衣 我闺名一 ...

  •   我闺名一衣,免贵姓吕。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当年青娘子在合州边集捡到我时我是被一袭薄衣裹着,衣服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吕”字。于是青娘子大咧咧地给我起名吕一衣。
      据说当时是大雪深寒的天气,若不是青娘子一时兴起去赏雪——虽然我真的不知道她去青楼后门口是不是真的赏雪,尤其据说当时她穿的还是男装——我大概就不用考虑今天要怎么记下我这一生的故事了。
      我当时只有几个月大,没有断奶,青娘子还专门为我找来一个刚生下幼崽的母羊妖做乳母。喔,对了,青娘子姓叶,通夜,是伏夜默者一脉的圣主……前圣主。现在的伏夜圣主是阿姊,世人叫她夜七小姐,因为她在那一辈的夜家子弟里排第七,大概已经没多少人记得她闺名澜薇了吧。
      我的一生许多事都与阿姊有关。
      那时青娘子捡我回去是因为刚被她接到身边的阿姊夜夜发噩梦,她觉得我或许可以分散阿姊的注意力让阿姊从丧母的阴影里解脱。事实上,至从和我一起睡后阿姊确实很少发噩梦了,因为每次没来得及做梦就被我的哭声吵醒了——小孩子饿的快半夜也是要喝奶的,乳母喂的不及时也不能怪我是吧。不过就算是后来我再也不会半夜饿醒以至嚎啕大哭阿姊也再没发过噩梦了。所以我还是有点用的。
      我到了记事的年纪青娘子就让她的管帐先生教我商贾之道,那个管帐先生是个狸妖,当年写了一篇《夏城赋》造就了夏城丽人行的习俗,也算是一代文豪了,教我商贾之道是埋没了。
      真的,我不说谎,到现在我还是看不懂账本出门买个东西必然高价买了劣品,要不是阿姊年年接济早就活不下去了。
      可想而知,对商贾之道一窍不通的我当年是多被先生嫌弃,关禁闭罚不准吃饭实在是在正常不过的事了。说到这,又要提阿姊了,当年全靠阿姊半夜送吃的我才没落的个半夜饿死的下场。
      阿姊的好厨艺也是这么磨练出来的呢——我就不提阿姊第一次给我做的面了,把面条和冷水一起烧开这种事传出去大概马上要威名扫地吧。
      如今的阿姊一下厨叠石山上谁人不流着哈喇子蹲伙房门口?顺带还要和众多抢食的大打一场——享受了阿姊厨艺数十年的我似乎被他们视为了永远的敌人?
      后来随着我年岁渐大青娘子终于在阿姊的劝说下放弃了让我经营商道的打算转而希望我能嫁个好人家了。不过,在我找到那个好人家前闇渊的赏花会请帖先寄到了。
      青娘子带着阿姊北上,扬帆北溟海去了那个传说中永不见天日的地方,据说那个地方只有一种花唤作金无名,是天底下最美的花。金无名平时都只有光秃秃的枝干,枝干上一旦开始抽芽发叶那就是要开花了,但是金无名的脾气很糟糕,有时候连着几年开花有时候上千年都没有动静,全看心情,阿姊是这么说的。
      金无名开花时藏在树里的无名鸟卵也会随之孵化,这种鸟的羽毛是最纯正的黑色,尾翎上有一点红纹,无名鸟的鸟羽可以用来织布,闇渊的帝君若想要迎娶谁就会用这种布裁制嫁衣。所以每次无名鸟□□产卵后闇渊就会捕捉所有的无名鸟搜集它们的羽毛纺布存贮起来。
      我见过无名鸟鸟羽制成的嫁衣,是苍兰帝君为阿姊准备的。他在赏花会上对阿姊一见钟情,追求了阿姊四五年,伏夜不像云中天都讲究那么多,虽然阿姊是伏夜的继承人青娘子也还是同意了这场亲事。
      青娘子去世前说这是她这一生干的最蠢最后悔的事。
      但在一切发生之前阿姊还是穿上了那华美的嫁衣,还戴上了全套的苍兰帝君亲自炼制的黄金首饰,她为自己描妆然后坐上了闇渊千里迢迢派来的婚车,那时阿姊真的很美,虽然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我都回想不起阿姊那时候的样子。
      但我始终记得阿姊那时候是有多高兴又多幸福,她是真心爱着苍兰帝君。
      可惜,爱情总是输给了野心。
      阿姊的婚车走到北荒遇到早就等候在那的闇渊的接亲队伍后送婚的玄甲士就回返了,但是他们在回返途中被堵在了葫芦峡,最后冲破重围时那队玄甲士已只剩下百人不到。
      没等到他们回到叠石山闇渊和云中天都联手向伏夜宣战的消息就传来了。
      青娘子当晚就命令伏夜默者们赶往北荒,她带着叠石山驻守的玄甲士立刻北上,我很强硬地要求她带上我。
      那段日子很难熬,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本与伏夜交好的鬼族一直按兵不动,本应与闇渊毫无关系的妖族却已经开始针对默者,云中天都的术者们一直没有动作不知是有什么阴谋,而青娘子的身体状况却开始莫名其妙的变坏,她说她的时限到了,但阿姊一直没有消息。
      一直到我们抵达北荒,阿姊终于出现了。苍兰帝君为了瞒住她让闇渊最强大的军团来迎亲,他们接到送婚队伍后就以保护为名不动声色地封锁了阿姊所有的消息渠道。但是宣战后半个月阿姊还是知道了这件事,她在北荒和我们汇合时浑身浴血,连头发都被血污糊做一团,想来是经过了一场险恶的大战。
      和阿姊汇合的那晚青娘子去世了,统领伏夜多年后她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终极,却是在如此不合适的时候。
      阿姊阵前继承伏夜圣主的位子,以雷霆手段整治了当时士气低下的伏夜诸人,同时对闇渊和云中天都发出了战书,在战书末尾她对苍兰帝君道“他日再见,不死不休。”。
      与此同时,鬼族终于开始行动了,在他们的帮助下伏夜默者们终于摆脱妖族的骚扰得以北上。
      阿姊带着我们退回到合州与北上的默者汇合,而后一支属于永城南宫家的商队受阿姊的委托带着我回去了永城,那之后,我在南宫家寄住了五年,只能凭着一些断续的消息推测阿姊身处何方,战事又怎样了。
      我听说阿姊孤身闯入云中天都,剑指云中皇,云中少皇迎战被阿姊打成重伤,云中皇惊怒之下亲自带人追杀阿姊,好在有惊无险,她终是平安回到了伏夜营中。
      我听说玄甲士和云中天都的素羽天骑在北荒对阵了,云中少皇重伤未愈便披挂上阵却于此战中战死,云中皇大恸之下亲征了。
      我听说伏夜本已围困云中皇,却被突然出现的闇渊大军与云中皇一起里外合击,节节败退,而闇渊领兵的人便是苍兰帝君。
      我听说许多人死去,不乏熟悉的名字。
      直到第三年,战事已胶着多时,云中天都却突然宣布与闇渊的盟约作废,术者们顷刻间退离战场,竟是退出了这场战争。
      同时伏夜却得到了夷良民的支持,来自大乐野的巫觋之族雷氏以大乐巫王的名义号召了所有夷良民加入这场“术默之争”。
      两年后,伏夜胜了,阿姊于北溟海上与苍兰帝君决一死战,最终阿姊惨胜,没能够杀了苍兰帝君。
      我再也无法在南宫家待下去,即刻启程北上,当我赶到合州时伏夜刚刚和闇渊签订了条约:闇渊之人从此再不能踏出闇渊一步,但伏夜的人也再不能踏入闇渊。
      那时阿姊仍然重伤未愈,拟下这样的条约是怕逼的太过闇渊做困兽之斗,她已经不敢再拿手下人的命去赌了。
      幸而除此之外,闇渊也付出了别的代价,算是安抚了伏夜一方参战的各族。
      而云中天都自退出战场之后就龟缩一隅,听说云中皇也时限将到而继任者至今未定,云中天都内部暗潮汹涌,难怪他们当时要毁弃盟约了。
      闇渊的使者回转时,阿姊让他将苍兰帝君所送的婚衣首饰一起带回,那件婚衣当年阿姊脱下后不准任何人碰,到了现在那上面的血渍已是棕黑之色,再不复当年的华美。
      同去的伏夜使者带回了一个木匣,打开后是满满一匣金色花瓣。阿姊对着匣子沉默了许久,然后冷笑一声将那木匣连着花瓣一起烧了。
      我听说当年她和苍兰帝君是在金无名树下相遇,彼时阿姊身上落了满身金无名花瓣引出了年幼的龙神,苍兰帝君才注意到他。
      时至今日,龙神坚定地跟随在阿姊身边,那个曾对青娘子说心悦阿姊的男人却不知所踪。
      不过也要感谢他送了我龙神这样强大的守护兽呢。阿姊如是说。
      没过多久,阿姊就下令回叠石山,至此是与苍兰帝君生死不见。
      回到叠石山不久观潮之会的时间就到了,每年此时伏夜圣主就会邀请伏夜诸多家族和传承的首将在永城西楼共观苍叶河入海口的大潮。
      本来像我这样的凡人是没法去的,但是观潮之会前夜阿姊却告诉我明天和她的车驾一起去永城,那便是我人生中第二次去永城也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我换好自己最漂亮最好的衣裳,早早就去找阿姊。当我踏进阿姊的院子时只见院中那株苍云雪开了满枝的花,高大的树身都被弯垂下来的花枝遮住,侍女们正拿裹着白绢的花撑将垂地的枝条架起。
      阿姊站在廊下,红衣黑裳,黛蓝抹胸,正一手托起满垂的花枝俯首轻嗅,头上黄金珠翠轻击出细碎的声响。
      “今季的苍云雪开的特别好呢。”她这么说着,“听晓姑姑说这是叠石山有史以来开的最好的一次。”
      我呼吸一窒,眼中一片酸涩,苍云雪是青娘子最喜欢的花……
      “走吧。”阿姊却在此时抬头对我道,“不然就要晚了。”
      从叠石山到永城若是凡人就算是顺苍叶河而下也要小半个月才能到,但坐着莲火马兽拉的车驾只要短短半个时辰而已。
      永城观潮声势最大是在正午,最美却是月至中天之时,是故这观潮之会在观潮这天巳时开始一直持续到次日辰时才结束。
      我们虽早早到了永城,但是阿姊一副对观潮之会并不上心的样子拉着我先把永城最繁华的坊市逛了个遍,跟随的玄甲士一个个手里都堆满了东西,大部分都是阿姊为我买的。
      等阿姊终于尽兴踏入西楼时已近申时。
      一个烟灰色的人影站在楼前,我认出那是历代圣主的近侍——西慕影。从神治毓朝的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他都站在伏夜圣主的身后,忠诚温和毫无纯在感,正如他的名字。
      青娘子活着的时候不知为何不喜任何人近身,她的院子里没有一个下仆,就算是阿姊也不能踏进青娘子身周一臂之距,据说西慕影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获允贴身照顾青娘子的人,但在叠石山的庄子落成后他也被打发去了伏夜驻守,一年里只有一天会在叠石山像青娘子禀告伏夜城这一年的动向。
      此刻,这位实际上权利仅次于圣主的人以一种卑微恭顺地姿势站在西楼前,在他身后是按照某种次序站成两列的伏夜默者的各位掌权者。
      他们都在等候,等候阿姊。
      阿姊却在这时停下了脚步,步摇垂下的金流苏摆出微小的幅度:“一衣,去帮我折支花吧,我突然想起来观潮之会上濯酒用的花我还没准备呢。”
      我怔了怔,旋即想起观潮之会上有圣主以花濯酒的习俗。照这个习俗濯酒的花是要圣主亲自摘的,但青娘子每次大会时都会让阿姊代摘以示对阿姊的看重……
      最终,我摘了西楼花园里开的最好的那支花却没能亲自送到阿姊手上——西慕影在摆宴的那一层楼口拦住了我,温和又不可抗拒地拿走了那支花并把我安排到了另外一层,最高风景最好的一层。
      那一层只摆了一张长案,四周空荡荡只用朱漆大柱支起琉璃宝顶,青翠的竹帘都卷了起来,薄纱笼在两旁随风轻飘。
      西楼是永城最高的楼阁,这里是西楼最高的一层,换言之,这里是永城最高的地方,站在这,永城尽揽眼底。
      盛夏之际白昼长而暗夜短,我独自一人在这层斟饮良久才等到天幕染漆,月光垂城。
      而随着明月爬高永城从西北城楼开始逐渐暗了下来,那是因为灯火正盏盏熄灭,当东南城楼上的灯也熄灭时月正至中天。
      那一刻拥挤而来的浪潮里浮起一线极细微的银色,那一线银色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当第一重点染银辉的浪头涌到入海口时我目所能及的苍叶河河面已被这色泽浸透,恍若天河。
      甚至长河两岸都被染上梦幻般的银色。
      很久以前青娘子曾说过从苍梧到永城这一段的苍叶河河底生存着一种鱼,银鳞满身,只在涨潮这一天月亮升到最高处时才出现,它被叫做潮月鱼,被认为是海潮与月辉的化身。
      由潮月鱼,浪潮与月辉构成的绚烂景色则被称为辉月盛潮,是举世公认的唯一可以和藏月海地火相媲美的盛景。
      此刻,坐在这至高之处,俯瞰这世间少见的绝景,手边是舞阳的帝君也没有尝过的珍馐,身边的一应陈列全是国库中也难寻的异宝,还有……阿姊用我摘的花亲手濯过的酒。
      这真是一场不留遗憾的盛宴。
      也是不留遗憾的告别。
      凡人的一生不若秘者,短暂还充满别离,所以一场不留遗憾的告别是那样弥足珍贵呢。
      我和阿姊都是如此想着的啊。
      次日辰时未到我就已经登上了前往合州边集的马车,从此再也没有离开那块方寸之地。我和一个在边集售卖野兽皮毛的北荒蛮人生下一个女儿,她继承了她父亲纯正的蓝眸,但她的发色却是鸦羽般的黑色,纯正浓重的黑色。
      和阿姊一模一样。

      我闺名一衣,免贵姓吕,我的父母中有一方是北荒蛮人有一方是西陆人,因为我生的一副西陆人的柔和面孔却有暗淡的金发和浅色的眸子,青娘子曾推测说这很可能是我被遗弃的原因。我有一个阿姊,大概和我一样是混血,因为她发若漆染眸色却是纯正的蓝,青娘子曾说这是她决定捡我回来的原因之一。
      但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无论是在共同经历的过去还是独身一人的现在或是永远不再有我的未来。
      我的一生只是苍叶河里不足掌长的潮月鱼,即便再怎样思量,这故事也只能记到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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