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杜家郎 今日，一切 ...
-
“曦明元年，光严帝君设萱花卫，拱卫苍梧皇城，这便是萱花卫的由来，”男人的声音满含追忆，“萱花卫的卫士最开始全是王公贵族之家的子弟，直至含兰七年时的武状元被当时的英统帝君封为左萱花卫中郎将，萱花卫中的平民子弟才渐渐多起来。
“而到了先帝君合姻十四年，萱花卫渐弱，甚至接收地痞流氓入卫……武烈皇朝岌岌可危之像也是从那时开始的。及至今日，武烈终于要亡朝了，而萱花卫……”
男人突然停了下来，只闻绵长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干净清朗的声音颤抖着响起，“一定要去么？你答应过小爷的呢，都不算数了么？”
“……抱歉。”男人愧疚又痛苦地说，“上将军虽让我们保全自己，可萱花卫诸士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君上与上将军殉国而无动于衷……知火你，你这就走吧！便当从未遇到过我！”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直至天光渐暗已无法看清周围时才听少年轻笑道：“说什么呢！生同衿死同穴，我们不是约好了么？你去便是了，只是记得回来，小爷会一直在这等着你的。”
“知火……”
“不必说了，小爷说到做到！”
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门外萱花卫诸人俱在。
男人被少年推出门外，满脸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
少年扶着门框，容貌艳美却难掩苍白：“去吧，小爷在这等你。”
男人默默看着他，几度张嘴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最终只能狠狠一点头然后回身离开，右萱花卫大将军的黑色官服很快便消失在少年视野中。
那是杜知火和司原之的最后一次生离，亦是死别。
天亮了……
苍梧城的清晨从没这么静过，这座城一贯是繁华喧闹的，少见如此寂静的时候，街巷两边几乎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偶然有一扇窗推开条缝隙也很快便合上了。
攻入城内的白氏军队用长戟串着昨日被剿杀的“萱花狗贼”的头颅正游行示众，兵士们的盔甲上尚有斑斑血迹，可见昨夜苍梧城内是怎样血腥的光景。
而走在所有军士之前的是高亦阳，曾经是元安帝君最倚重的亲信，现在是白氏的一条狗。
只要有权有钱，做谁家的狗有什么差别呢。仍穿着一身武烈官服的青年微低下头，恶狠狠地想。谁给给他锦绣前程给他权势富贵，他就是谁的狗，谁让他主子不好过他就让谁不好过。
谁要像慕轻狂，司原之，高御史那些白痴一样为了虚无的国家大义舍生忘死，这世上唯有功名利禄是真的！他高亦阳可不像他那糊涂的爹，戚氏一族都舍了佛落太后向白帝投降了他一介翰林还死撑着干嘛。
是啦，以后他就有从龙之功，自是要平步青云官道大顺的。高亦阳想到大好的前途便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他昨夜协助剿杀了萱花卫，现在亲自带人去萱花卫的秘密据点取出萱花卫以前搜刮民脂民膏积累下来的金银财宝，只怕到时候封的官会比戚一道那老匹夫更大呢！
萱花卫的秘密据点就是西夜市最大的酒楼兼客栈，此刻自然是大门紧闭，四周商铺也都没有开门。
百夫长上前一脚踹开客栈大门。只见一楼大厅空荡荡的不见一张桌椅，一个少年垂头坐在大厅正中的地上，身边靠着一张弓和一个箭筒。
“萱花余孽！”百夫长第一反应便是要下令击杀，却被高亦阳低喝一声拦下。
“慌什么！那是回鸾峰杜家的弟子，你且仔细看看！”
闻言，百夫长才发现那少年所着确实不是萱花金绣服，而是一身白底月白镶边绣飞鸟的箭袖，正是孟鸟山脉回鸾峰杜家内堂弟子的服饰。
客栈大门被踹开时杜知火毫无反应，只垂头盯着自己的指尖，直到听到某个耳熟声音提及回鸾峰杜家才回了神。
“高……亦阳？”他皱起眉头，慢慢抬头看向门口，入目全是手持长戟的白氏叛军，顺长戟往上看去……
桃花美目蓦地瞪大，不敢置信地看着那熟悉的面容。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门外的高亦阳觉得全身发冷，不由自主地往军士后方退去。杜知火怎么在城内，明明白帝军临苍梧城下之前他就听说杜知火被杜家人抓回回鸾峰了啊！若，若是让他知道是自己带着白帝的人剿杀萱花卫那他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原之……你，你终究是……”杜知火费力地站起身，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被挂在长戟上的头颅，“小爷真笨，明知你是有去无回还，还……”
那百夫长在一旁看杜知火怔怔望着挂在队伍最前的头颅眼中恍若有泪光浮现，不由恶声恶气道：“哼！即便是杜家弟子，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萱花卫秘密据点那也说不得是与萱花狗贼有私！来啊，给我拿下！”
军士应声而动，纷纷抽出兵器围上前来，杜知火却只看着司原之被斩下的头颅出神，而后视线又落到那握着长戟的士兵身上。
“啊……真是多谢你了呢。”他突然对那兵士微笑起来，“多谢你送他回来，小爷等了他一晚，真的是等的心急如焚啊。”
身着箭袖的少年抬手拿起一旁的长弓，箭尖直指那兵士：“小爷……会好好感谢你的。”
“你要干什么？！”百夫长变了脸色，冲军士们厉声大吼，“还不快拿下，看着作甚！”
话音方落，只见寒芒一闪，那兵士应声而倒手中长戟失了依持立刻便向杜知火方向倒下。而众军士只觉眼前一花，杜知火便抱着司原之的人头飘然落在百夫长身后。
“你是他们的头吧？先下去给你这些弟兄们打点一二可好？”少年一手挽弓一手抱着恋人的头颅，脸上是微笑的样子眼里却殊无笑意，说话的同时挽弓的手随意一晃将百夫长的头颈套在了弓弦后再反手一绞便生生将百夫长粗壮的脖颈割断了大半，只剩下一层皮连着头颅。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军士们未及反应便见百夫长委顿在地，头颈间血液冲起一人高，近前的人莫不被溅了满头满脸，没来得及抹去血污便听少年笑着说了一句。
“莫怕，不会落下你们的……哈哈哈哈——”
眼前白影一闪，天地霎时翻了个倒，最后的余光中只见少年挽着弓冲进人群，血光乍起。
本寂静无声的西夜市骤起喧哗，愤怒的嘶吼，濒死的惨叫和少年疯狂的大笑混在一处，若万鬼齐哭，百妖哀嚎，声声直冲云霄。
鲜血肉屑，断肢残骸飞溅而出，遍地尸体间杜知火攻击着面前的白氏军队，每当有刀剑将落在怀中头颅上便以身抵挡，长弓已断，少年的攻势却愈加凌厉，每次扬袖抬手间都挥出无数暗器，军士还未近身便毙命倒下。
端的是人间地狱的惨象。
当最后一人倒下时，杜知火已是半身浴血，血渍染透重衣将那飞鸟服污的看不出一丝本色。
“哈哈哈……”杜知火犹自笑着，两手稍稍捧起怀中头颅，“原之你看，都死了，都是小爷杀的！”他突又露出不悦的样子来，“可是我的弓断了，你还记得么？我的弓，你送我的……就是，就是你丢了路引我帮你找回来那次——”
那是合姻十八年秋天的事，司原之从合州护卫一个马队千里迢迢来到苍梧，却进城没多久便被偷了路引，待好不容易找到那偷儿时就见曾在木州伙同山贼打劫马队却被他逼退的一个杜家弟子坐在那偷儿身上，手里拿的正是他的路引。
“原来你叫司原之啊，别误会，小爷可不是专程来帮你的，要不是这小杂种撞了小爷还不道歉小爷才懒得费工夫找他麻烦呢！”少年表情骄傲又轻蔑，桃花美目明亮锐利“竟然被这种小贼偷了路引，出去可别说和小爷打过架，掉份儿！”
“居然死在了这种杂碎手里，在下面可别说是小爷的男人，掉份儿！”
是夜，苍梧城内一线火龙蜿蜒，是刚刚入城的白帝亲卫队正向西夜市进发。
白帝亲卫队平日负责白帝安危，具是三军中一等一的高手，这次听闻西夜市有萱花余孽是杜家弟子，身手了得，白帝一来想借此立威二来也为保证苍梧彻底臣服便派出自己的亲卫队由那逃回来的武烈降官领着去捉拿余孽。
待到了西夜市，满地尸骸无人收拾，空气中一股难以挥散的血腥味，无不令亲卫队统领变了脸色。他一把揪住高亦阳的衣襟把人直拖到面前：“你就这么把他们丢在这里！懦夫！”
说罢，也不待高亦阳答话便将人一推，指挥手下绕着现场检查一圈很快便发现萱花余孽并未走远而是重新躲进了客栈内。
“搜，搜到了立地格杀！”统领狠狠挥手，“我要拿他血祭兄弟们！”
“得令！”
然而，搜遍了客栈上下也未见高亦阳描述的一身飞鸟服的少年，统领愤愤一砸栏杆：“该死！莫不是中了计了！”
直到此时，一直抖抖索索站在一边的高亦阳才敢上前：“杜家擅长暗杀之术，这掩盖行踪误导追踪对杜知火来说想必不是很难，但小的想他杀了我们百来兄弟绝不可能是毫发无伤的，一定，一定还没走远。”
统领冷冷地撇了高亦阳一眼，一甩披风大步走出客栈：“搜，搜遍整个西夜市也要抓住那贱种！”
高亦阳低着头站在原地，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眼里却满含怨毒。待他封了官职……哼！
统领跨出客栈大门后即刻召集待亲卫队以客栈为圆心搜遍这偌大的西夜市。高亦阳跑了一整天又不想再受气看人脸色便干脆在客栈大厅里找了个干净的地儿坐下——
“呵呵……”似深夜鬼哭般的笑声贴着高亦阳耳边响起，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他脖颈拎死人似的将他拎起来。
“高公子带着这么多人来是要杀小爷么？”发髻凌乱，蓬头垢面的少年声音若毒蛇吐信，透着说不出的阴冷恶毒：“怎么这就走了呢？不是还没抓到小爷么？
“啊！是了，高公子是不忍心看小爷被抓所以故意引这群叛党去别处是么？”
少年吃吃地笑起来，似癫似狂：“高公子的好心怕是要白费了呢——”
不知少年触动了哪里，客栈里突然响起“咔”的一声，好似机关开启。
这一刻，惊吓过度僵直了全身的高亦阳才反应过来，脑海中突然浮现的一个恐怖的想法让他下意识的挣扎起来，然而，才刚一动他便觉得双手腕上剧痛无比，未待他哀嚎出声两股亦传来一阵剧痛——杜知火硬生生折断了他手脚骨骼。
“机关开启还有一段时间，便让小爷看看你能爬多快吧。”杜知火轻轻松手，看着高亦阳重重跌在地上后蠕虫般拼命向外挪去，“不快一点的话，火就要烧起来了哦。”
这客栈看上去通体用不易燃烧的水木架成，其实木芯早就被挖空了填满凝固的鲛油，只要开启机关一个时辰内就能烧毁整个客栈。
杜知火盘腿坐下，一手抚上被牢牢绑在胸前的头颅，“原之，我们的墓室还挺大的，有整个西夜市陪葬杜家小爷还是第一个呢！”
有灼热的风从后吹来，客栈大厅的四壁已开始燃烧，火舌极快地蔓延上二楼，雕栏画栋很快就只是一团灰烬。
“原之，生同衿死同穴，小爷说到做到。”
曦明元年光严帝君设萱花卫，至元安元年武烈亡国，有五百六十三年，期间有百余位大统领，近两百位大将军，其中功劳显赫，流芳千古者不计其数，亦有贪赃枉法，欺男霸女之流。
今日，一切荣耀与羞耻具已成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杜家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