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秋夜晚风

1、春花

　　序：宇治一族的女子，从鸿鄢帝一支起，经光华君到大女公子的生母清藤，容貌均优美脱俗，姿势典雅高贵，甚为世人仰慕。史称宇治一族为“帝族”。

　　槿君是帝族之女。
　　槿君坐在窗前，见庭中树木繁盛花朵盛开，女郎花和各种植株颜色清丽，芳香浓郁，一时间悲从中来，不觉竟落下泪来。随身侍女采摘白荷花迟迟未回，因是槿君一人在此垂泪良久，方举袖擦干泪痕。窗外，忽有一男子的声音吟诗而入。 　　
　　槿君自幼体质娇弱，学完彩绘后便不再外出。由于其母盛颜管束甚严，家中侍女亦皆为稳重端庄之人，因而虽世人盛传右大臣家中三女公子姿容出众，其实都并未亲眼得见。饶是如此，仰慕之人的书信仍如雪片般飞来。不过这些闲凡人等的信件大多由槿君的母亲盛颜拆阅后吩咐烧掉，并不加以回复。槿君只隐约得之信中内容，她尚未过换装之年，清水似的心境不曾因为他人的仰慕而波动。
　　此时，槿君对不远处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感到十分吃惊，不觉退到帘幕后，方欲离去又为男子所吟诵的诗句所吸引。那男子的声音美妙无比，韵律节奏异常和谐，吟道：“青青荻上露，不能长久驻。偶随风消散，人生本无常。世事如秋露，风中易消逝。谁道命生短，仅只草上霜？当年伤悲因故侣，此日哀哭何斯人。旧袖今朝犹湿润，不幸又添热泪迹。”
　　男子吟罢，似觉不能尽兴，又反复吟诵其中“世事如秋露，风中易消逝。谁道命生短，仅只草上霜？”两句，音色中渐渐有哽咽之意出现。
　　槿君在听到“世事如秋露，风中易消逝”一句时，心中感动，不觉曼声迎合道：“尘世居人如朝露，岂将悬念寄山岚。春花盛期短，声价更增高。”吟罢，泪水不断滴下，仿佛勾起无限伤心，不得不握紧帘幕方不至于倒下。
　　男子的声音本已渐渐低落，似乎并未料到会有人应和，吟诵声稍稍断了一刻，而后只听得脚步声渐渐远去，那无名的男子已匆匆离去了。
　　槿君仿如做梦一样，怔怔立在雪白的帘幕后。待侍女将采摘的白荷花盛放在水榭里，清香扑面，她仍有恍如梦魇一般的感觉，不知与自己合诗的男子是否确有其人。槿君生性腼腆，觉得此事难以启齿开问，便默默放在心中时时想念而绝口不提了。
　　转眼到了巧花节，按习俗各族女子须在今日比赛自己最得意的绣品，以此纪念创立此节日的立田姬为崇明帝缝制飞仙服的故事。槿君也依照规定和族人呈上绣品送报评审。不过，槿君在神情恍惚间信手将那日听到的诗句也绣到了呈报的云衫上。母亲盛颜因时间仓促，无法替换只得将这件绣品送上，对她很是一顿训斥。槿君亦深感不安，近日来早早去到院中，或采花或弹琴或写诗，绝口不提当日午后之事。

　　寂寥的秋季，槿君的身体更加虚弱，她常常想到：世间女子啊，如同变幻无常的春花秋叶，倘若色彩与季节不合，调和渲染又不得法，便无法让人欣赏，只会白白地枯死。更有如自己隔绝在深深庭院中的花木，终生不能展现在世人眼前，哪里谈得上自由呢。即使身为宇治一族的女子，也并无特权。自幼便有的厌世倾向，也更加频繁地徘徊在槿君心中。
　　在年前举行完毕成年式后，槿君渐渐也开始拆阅外界的来信，偶尔也对得体的诗句给予回函。她的信函大多简短，字迹清秀，行文流畅。因为对答独特，格外赏心悦目，这些回函也慢慢流传到外面，成为世人艳羡效仿的模本。
　　　　
　　秋深后，槿君的病加重，渐渐竟至卧床难起。各家名医诊断后，均暗中叹息宇治一族女子的少年亡故。待盛颜前来探望的时候，仅在她的口鼻处还有微微的热量。随后，盛颜撤换了槿君身边的侍女，吩咐几个老迈姿容平庸的侍女服侍病人。右大臣得知三女公子病重的消息后也只是一笑，继续和兵部将属讨论征战新田一域的可行性。

　　槿君的病从秋季拖到了次年初春。春花开放的时候，举行了槿君的祭葬仪式。
　　春雨沐浴花树，水滴沾浸人衣服，历久犹有余香。宇治一族素有盛名的女公子芳年离世，多少人虽然与她的关系并不十分亲密，然而一想来便很悲伤，竟也纷纷泪如雨下。更不用说和她关系密切的人，被遗弃在这茫茫凡尘之中，更是悲痛欲绝了。众人追送女公子的棺木到水葬的绝壁，远远观望，待听到青木匣落水的沉闷声响后方抹泪一一散去。
　　　　
　　槿君的母亲盛颜在她辞世的第二年，便剃度为尼，隐居在修弥山某处。多年后，盛颜在谈及亡故的三女公子时曾说过：“舍身赴死，并非超脱，此罪孽更为深重。自然而死或许可到极乐净土，但舍身自杀则沉入地狱深层，何苦呢！若能俗得世间万事皆空才好啊。”
　　槿君当年的侍女多珍藏有女公子的字迹，其中以“君眼俯瞰九重天，我心厌叹世无常。泪流纵如流水，任妆身死随娇君。朝朝苦思念斯人，绵绵悲愁无绝期”一帖为绝笔，辗转反复后亦不知漂泊到何处，想来若是有缘人也必会珍惜那飘若惊鸿的遗迹吧。

　　槿君死后，右大臣官邸中渐渐有不寻常的迹象发生。多名侍女在白日午后，经过庭台花园时，常能听见有女子和男子合诗的声音出现，却不曾见过人影。那女子的声音像极了槿君女公子，而此地亦是她生前常去之处。
　　帝族在数十年的静寂时光与朝堂更替中容光渐渐消散，大臣官邸亦渐渐颓弃。只有那些在传说中仰慕昔日悠远风采的世人间或凭吊槿君的旧居。数年后，一位聆听者无意中将一幅年代久远的绣品带入庭院。槿君的声音略略一顿，便从此消失。事后得之，此幅绣品乃是槿君当年巧花节所绣之物。

　　世人传下的诗句如下：
　　“人世若草露，虽消不可惜。运命与君似，同行无先后。”
　　“旧恨添新愁，悲苦两无殊。凄凄衰秋至，总是肠断时。”
　　“萧萧秋色生不喜，凄凄塞草死后嫌。”
　　“含苞米放香已佳，料得采者心如花。”

　　悠远的传说因此断落，令人叹息。昔日释迦牟尼圆寂之后，其弟子阿难尊者身上灵光显现，有修为的法师皆疑心他乃释迦复活。如今我为表达怀旧之情，也只有打扰各位了。姑且当作玩笑聆听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