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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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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每一夜都梦见的,那月夜下倚在水榭凉亭阑干上的女子,斑驳银光的溪流淙淙闪烁,水里丝丝缕缕混合着暗红的血迹,从她手腕滴落,湮散在水流中,静如永恒的水墨画。
而他是知道她所受苦楚的。他远远地望着她,那个人纤弱的身体,单薄的衣衫,昏沉雪白的脸。风起,初霜里透着凉意,溪流周围薄薄浮起了雾气。这样秋寒的月夜,最是伤人骨髓。他只是远远看着,痴了一般,像看着她渐渐沉死的归宿。
这一场胜券在握的惩罚,到底没有赢家的。远方灯火辉煌,是他迎娶新妇的吉日。已成为新郎的男子却在这里,看着流血不止的女人,品饮十年陈的女儿红。酒色如血,入肠中。
一日日地下了毒,草乌头,沉淀在体内毁坏心肺的剧毒药草,每晚煎熬了足够的分量送去,她从来都安静服下,不曾问过一句。那女子,原是伺候药草的高手。她不曾问,送药的人便不曾提过。见她渐渐衰弱下去,他心里竟有异样的快慰——终究,还是属于我的;无论身心。
狭路相逢,她低头,想避开他;无名暴怒,如所受背叛的昔日。他站定了,带着三分笑意低声问候:“钰公主,可好?”她恭敬有礼,微张口却无法出声。是了,他禁止任何人与她言谈,三年来,她不曾与人说过话,想必早已无法开口了吧。她也愣住,为自己口不能言的目前,唇边浮起浅浅的苦笑,静静地退向来时的小径。寒露已过,她的衣着仍是单薄的绸衫。他记得的,她一直都不喜着绸衫的,每季分派给她的衣着,却悉为绸衣。
风起,斜飘的蒙蒙水汽自瀑吹拂而来,笼罩着她的归途,如梦似幻。他却见她的身影在水一样流淌的绸衫下轻轻地发抖。他要的,不正是这样的结果?为何,心也抽痛,茫然若失。
小小慕国,为求罢战送上了以美貌贤淑著称的长公主钰阴,极美的人,也只是荒凉洪流中无足轻重的贡品罢了。他却爱上了,这个一见钟情的女子。春秋的霸主,从不曾被人违逆过心意,他攻打慕国,一半也是为了逼出想要的女子。
红烛流泪,他揭开盖头,身体柔弱的女子垂头静默。他拥她入怀,感觉到她的颤抖和隐隐的抗拒,终究是无声地屈服了。
他恋上了她,却只得到曲意承欢的卑微。她不要他,从来都不要,只是,无法去拒绝身为一国皇族的责任。
于是,那一日,他看到她为钟情的男子展颜笑容。他在她眼前手刃了那少年。
“你若寻死我会挫骨扬灰。慕国也将成为你的陪葬。”他附在她耳边轻声道,看着她面色瞬时惨白。
数年的刻意冷落逼迫,终于到了这一天。她快死了,曾经单薄的身体现已骨瘦如柴,眼窝深陷,血色尽失。他知道,每十日血疾发作的痛苦,她将不必再受;他心头辗转深入的苦痛,也将止息。
他抱着她,看她在怀中咽下人世的最后一口气息,听着她缓慢的心跳渐渐微弱至不可觉察。
她蜷缩在他怀中,安静像久远以前的某日。那时,她在漆黑的夜晚将他误当作青梅竹马的情郎,偎依在他怀里吐气如兰,轻轻地吻上他的眉,柔软的唇带着诱惑人心的馨香,他感觉到她满溢的欣喜和顺从,仿佛生命都融化在春风一般沁人心脾的和风里,完整的拥有的富足。
“为什么这么久才回到我身边?我好想你。”怀中人低低地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泪水慢慢浸透他的胸襟,微凉的,恍然间不觉得但在今后的岁月里从记忆的水底时隐时现让他的心隐隐作痛却无法拔除的牵挂,对于已死者无能为力的追悔终其一生都不曾淡去。
而此时,女子微凉的手指抚上他的唇,“不要说话,只要抱着我就好,让我觉得像在故国一样。”她渐渐平静下来,慢慢进入甜蜜沉熟的睡眠。
那一日,她说:与君携手,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