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卿北梦》柳如蔓

39、第 39 章 照镜子时自

　　我再次咳出了血，虽然我按照王大夫的嘱咐每天吃两丸药却还是病倒了。王大夫终于告诉我，我的喘病在草原上是没有治愈的可能的。他说长春真人已经从大汉国出发，会直接在半路上见思慕。
　　巴音每日来看我，每每见到我费力的咳喘她总会背过身子抹着泪，回过头又会笑着跟我说阿克申怎么调皮捣蛋了，吉雅的情绪也逐渐恢复。乌日娜会和忽兰一起来看我，乌日娜很少在我面前哭，可看到脸色苍白的我时也还是红了眼圈。
　　又躺了一个月我才勉强可以下床，从未忧心过的王大夫十分严厉的警告我，不能再咳血了。我趁着还有体力急忙给念儿写信，告诉他我一切都好，让他好好跟紧格朗，万事小心。
　　我同样见到来问安的吉雅和诺敏，吉雅的悲伤沉在眼底，而诺敏仍是温柔的笑着。就在我见了这对姐妹花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巴音慌张的跑进我的房间，说乌日娜出事了。
　　在路上巴音告诉我，乌日娜之前曾花了很多力气和思慕在一起，那时思慕对她很好，细致到关心她的饮食起居，甚至有几次都说好了要去诺敏或是吉雅的斡儿朵却还是被乌日娜留在她那，这大概已经惹得她们有些不高兴。我卧病在床的这一个月里她们多次和乌日娜发生了口角，巴音怕我担心所以什么也没说过。最近太医查出乌日娜怀孕了，原本就打算这两天告诉我这个消息，不想昨晚她吃错了东西，今天一早就小产了。
　　我心里明白乌日娜的一番苦心，就在那次狩猎后不久金拓的国王完颜洪去世了，在新帝尚未坐稳王位之前，乌日娜必须保证思慕不会对金拓有任何想法。想到这一层我隐约感觉到这次思慕那么快就决定西征花刺一定和她脱不开关系，奈何人已经走了，她却落得这样的处境。
　　“吃错了什么东西？”我忍着喘攥紧了拳头。
　　巴音一边顺着我的后背一边蹙着眉道，“昨晚忽兰送了糕点过去，说是金拓国的特产。”
　　“还吃了什么？”
　　“她院子里的侍女说吃的都是平常的饭菜，她们也一起吃了的。”
　　“七八年了，她才怀上这一次。”我忽觉胸闷难耐。
　　“姐姐，我没经你允许已经请了王大夫过去。”
　　说话间到了乌日娜的斡儿朵，王大夫正在看她昨天吃过的糕点，见我来了便先扶着我坐下，侍女给我倒了茶水，我刚端起水杯他立刻警告的看了我一眼。我也是急了没注意到，连忙把水杯放下。
　　王大夫在我耳边低语了几句后我先去看乌日娜，乌日娜睁着双眼静静的躺在床上，我坐到床边握起她的手，她这才发现我来了急忙想起来。
　　我按住她，轻轻捋顺她的发，“是我不好，我要是不病也不会让你这样。”
　　她哭着摇头，“曼曼姐姐，是我太心急了，拼命想让大汗注意我，这样我才能……”
　　我拍着她的手背止住她后面的话，“昨晚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都细细说给我听。”
　　“昨晚就吃了些糕点，那是我们家乡的特产，我还给侍女也分了些。再就喝了一碗□□。半夜就开始肚子疼，太医来看了也说不清怎么回事，结果今早就……”
　　我安抚她好好休息，又让巴音扶着在她屋子里转了转，在她的桌子的一角看到些玫红色的粉末，我过去用手指粘了些闻了闻，一股浓香。始终跟在我身边的王大夫也闻了闻之后便微微点头。我又打开她的胭脂盒挨个看了一遍，没有那么鲜艳的玫红色。
　　我将她的侍女全部叫到院子里，王大夫跟在我身后从他们面前走过，路过其中一个时猛的闻到一股浓香。
　　我和王大夫对视了一眼，问道，“你用的胭脂呢？拿给我看看。”
　　那侍女急忙跑回她的屋子拿来给我，打开一看是鲜艳的玫红，我又道，“你负责做什么？”
　　“奴婢每次伺候公主布依拉的饮食起居，什么都做，天天随侍左右。”
　　“这盒胭脂哪来的？”
　　那侍女有些微微的发抖，却还是比较镇定的答道，“是我买的。”
　　我笑着坐到椅子上，对一直跟在身边的侍卫道，“绑起来，抽二十鞭子。”
　　那侍女吓得立时扑在地上，“大布依拉，别打我，我说我说。”我挥手将侍卫遣退到一旁，那侍女才颤颤巍巍的道，“这胭脂是别的斡儿朵的侍女送我的，我一直用着。后来公主布依拉说味道太冲，我就不敢再用了。”
　　“还是不说实话？”
　　她急忙摆手，“后，后来……她告诉我说只要我把胭脂掺在公主喝的水里，就，就给我二十个金裸子。所，所以……我只掺了一点，真的只有一点。”
　　“哪个侍女给你的？”
　　那侍女浑身发抖，“是……诺敏布依拉的侍女。”
　　巴音搀扶我站起身，我对身后的侍卫说道，“绑起来，抽四十鞭子，所有的侍女全部看着不许闭眼。”
　　两个侍卫立刻把那侍女按在地上，那侍女扯着嗓子喊，“我说的全是实话，句句属实，大布依拉饶命，饶命啊……”
　　“属实就可以害自己的主子了？打完之后带去诺敏的院子。”说完我和巴音上了马车，去往诺敏的斡儿朵。
　　巴音在路上拍着我的后背，“姐姐，还好有你在，不然我都不会这么细心，我还以为是糕点有问题。”
　　“糕点王大夫说没问题。巴音，就算我不在，你也要处处小心，不能让他们害你。”
　　巴音愣愣的看着我，“姐姐，你说什么呢？什么在不在的，再不许胡说。”说着就哽咽起来，一边死死挽住我的胳膊。
　　我垂着眼一边喘一边拍她的手，硬是忍住没有咳出声。
　　到了诺敏的斡儿朵，她迎出来时仍是一如往常的微笑，等我和巴音在她院里坐下，她才问道，“听说公主布依拉小产了。”
　　巴音看了我一眼，“刚刚的事，还没来得及通知你们，你这就知道了。”
　　“哦……”诺敏急忙摆手道，“我也是听我的侍女说的，他们之间消息传的快。”
　　“听哪个侍女说的？”我虚弱的问了一句。
　　她几不可见的晃了一下，随手指了一个侍女，我笑了笑，“把你院子里的侍女都喊出来吧。”
　　待他们全部站好后，我的侍卫也把打的皮开肉绽的公主的侍女拖进来丢在院里，周围的六个侍女吓的噤若寒蝉。
　　“给你胭脂的是哪个？说出来就免了剩下的四十鞭子，不然就继续打。”我疲倦的道。
　　乌日娜的侍女颤动的手指指向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子，而被指着的这个颇有些姿色的侍女忽然让我觉得眼熟，还在回忆着就见她扑到我脚下，“大布依拉，她污蔑我，不是我，我根本不认识她。”趴在地上的侍女已经开始骂她，说她是骗子。
　　侍卫把这漂亮的人儿从我脚下拉到一边，巴音缓缓把之前的事说了一遍，她听完已是无话可说，只是泪眼婆娑的看着诺敏，诺敏立刻训斥了她一顿。
　　我猛的想起在哪见过她，苦笑着阖上眼，“都出去，只留她一个。”
　　除了巴音所有人都退出去后，我垂眼问道，“你叫什么？”
　　“启萨。”
　　“大汗……曾经宠幸过你。”说着我微微抬起眼。
　　她愣了一下，“大布依拉，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当时你在帮他擦洗身子，后来我以为他没再碰你……想不到他还是把你带回来了。当时我为此曾和他大吵一架，如今你又做下这等事，你说……我还能留你么？”我前倾着身子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她脸色惨白的如同死人，开始拼命的给我磕头，“我错了大布依拉，我不该听诺敏主子的，她说只要我帮她这次就会让大汗再次宠幸我，就可以帮我做舒穆尔，大汗宠了我一次以后就再没看过我，我被他带回来做了侍女，本想着他再看到我可以认出我，哪知他……根本就不记得了……”她一边说一边磕头一边痛哭不止。
　　我仰起头看着天上的白云再次觉得可笑而荒唐，胸腔里的热流让我连呼吸都觉得痛苦。巴音还在细细盘问她胭脂从哪来，诺敏又是如何交代她的，她全部一一说了出来。
　　这样荒唐的事情，如果我不离开将是我下半辈子的生活，如果我还可以继续活着的话。
　　后面的事我交给巴音，诺敏在大汗回来之前不可以走出她的斡儿朵，她也不再是布依拉被降为舒穆尔，她的侍女全部撤走只留了一个烧火做饭的老婆子。
　　启萨被抽了四十鞭子和乌日娜的侍女一起关在堆柴的院子里，或许……她们最终会死在那里。
　　我忍着胸腔日渐剧烈的疼痛把发生的事情写信告诉思慕，十天后他回信说一切按我的处置即可，这类事不必再问他。他对诺敏不再关爱，没有问吉雅甚至没有问小产的乌日娜，只询问了我的身体，我继续回信给他说一切安好。接着我又给念儿写了三张纸的信，念儿之前的回信我每晚都看一遍，在信里他会告诉我他的所见所闻，或是格朗带兵多么厉害，或是他的父亲多么果断而英明，吉尔吉特大哥一直在照顾他，这让我感到安慰。
　　算算日子，他们走了已有两个月，我的身体没有任何好转，王大夫当着多吉的面恼怒的拍了桌子，“再不走，就算他们拿毒药害不死你，到了冬天喘病也会要了你的命！”
　　可如果走，就再不能收到念儿的信，就无法得知他又遇到了什么事，哪些让他高兴哪些让他难过，王大夫已经不愿再暗示的事就这么让我犹豫着，被我拖着。身体一天天的消瘦，多吉每日帮我穿上松松垮垮的汗后朝服，总是眼色晦暗的帮我将腰带束紧，有时候她会握起我的手腕测量着又细了多少。
　　照镜子时自己那深深凹陷的两颊总让我想起躺在病榻上的萨那，或许发生在她身上的命运不久就会降临在我头上。然而我却并不惧怕，除了放不下念儿，我甚至希望能早一日得到最后的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