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荼纪》空谷鸣蝉

8、语珠的告别，第一次碰触

　　十一月的天已经冷了，Z城临海，风也大。我比较怕冷，挑了件厚厚的外套穿上才敢下楼。楼下的电子门边，许久不见的语珠正坐在不远处的一张石凳上，整个人看着淡淡的，似乎少了许多生气，看到我的时候，抬头对我一笑。
　　“嗨，语珠！”我朝她走去。
　　她站起来：“走走吧。”
　　我本来想去超市，两个人就在就近的地方找了间茶座。
　　女服务员漂亮的双手给我们斟好茶，语珠喝了口茶就对她说：“我们自己来吧。”
　　大约沉默了五六分钟。
　　“我要走了，沐昭。”
　　“对不……”我话没说完就打住了，“语珠，你打算去哪里？”
　　“本来想去S市，”S市是齐星的老家，“现在我想回老家，在这之前，我先去S市一段时间。”
　　她老家在苏州，那是个好地方，我点头。气氛总是静静的，不由让我有点难受。
　　“不用觉得对不起，”语珠给我倒了茶，“我们都无法预料……在这之前，我本来是打定主意不会再原谅他了。我受不了背叛，沐昭，尽管我相信他是爱我的。”语珠说着停了一会儿才断续说道，“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们的感情已经没有你们看的那么光鲜，他看我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他自己……怎么说呢，现在他这样……”她转过头看我：“我忘不了他了。”
　　我的心一沉：“语珠……”
　　“放心吧。”
　　“什么时候走？”我一阵低落，我不应该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
　　“明天。”她看着我，“沐昭，我刚才说过，这不是你的错。”
　　我点点头。
　　“你太容易内疚了，沐昭。”她捧起茶却不喝，似乎是用来暖手，“这几个月，我只是不能忍受他突然不见了，永远不见了……”
　　她两只手握着杯子，一起放在乌黑的桌面上，显得非常白皙：“你个性看着太淡，偏偏其实很善良，人是很渺小的，担不起你给自己的那些责任，你这样活得太累。”
　　我别开视线，眼眶有点湿润。
　　我们在里面坐了两个多小时才告别。我想给她拦计程车，她说她自己开车来的，停在旁边的公园里，打算独自走过去。
　　她那辆福特是齐星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分手后就没有见她开过。我微微曲了曲手指又放开：“照顾好自己啊，语珠。”
　　她已经走开了几步，又扭头看我：“谢谢，沐昭，你也是。”
　　我看着她走远，没有继续去超市，而是慢慢地往回走。
　　我想语珠打算先去S市，必然是想到齐星的家乡走一走并且见见齐星的父母，我正想齐星的父母应该是不会怪她的，就听到有人似乎在叫我，我四处搜寻了下，看到是隔着小巷、住我对面的刘太太，忙答一声“刘太太”。
　　她几步走近，手里牵着她六岁的儿子小童笑着：“小沐啊，上街呐？”
　　我点头，她笑开了：“还没感谢你上次借我钱啊，等下个月孩子爸爸寄钱回来了，我立马叫小童拿来给你！”
　　“没事的，不用急。”那是小童入学的时候，她找我借的学费，想来已经过了大半年了。
　　“唉……我老公跟人家做生意，也是才起步，这不，连回家都走不开呐……”她拉了拉儿子，又看着我：“现在的幼儿园学费就是贵，我老公说资金一时周转不开，这个月就只能把小童接回来了，小童……”
　　刚才心里想别的事情，现在才发现孩子的两眼通红，好像刚刚哭过，他睁大眼睛看着我，有点惴惴地说道：“沐阿姨，我们家没钱了，老师让我妈妈接我回家……阿姨，我们家里停电了，好黑。”
　　我算是明白了。却怪不了大人，只能怜惜地看着他。
　　这时候，刘太太就开口说：“沐小姐，你心地好，看着能不能再借个把千块？唉呀！我下个月一拿到钱，一起还你！我说啊——”
　　“您需要借多少？”我怕她继续说下去，只好开口打断了她。
　　“啊？”她想了想，“就一两千吧。过完了这阵子……”
　　“我身上没那么多钱了，刘太太，我很抱歉。”
　　“啊？”她略提高了嗓门，“要不一千五？一千？”
　　我看了看母子两个单薄的衣服，叹了口气：“刘太太，我现在失业也没什么钱……你等着，我上去拿。”
　　我看她点头就转身要上楼，衣角却被拉住了。
　　小童的脸蛋红红的，眼里泪光闪闪，却露出了一丝兴奋：“沐阿姨，我能去你家玩吗？就一会儿！”
　　小童这是谗着我家的秋千了。正想答应，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想开口拒绝，却看到一张可怜兮兮的脸。
　　“小沐，那我就不上去了，让小童在你那玩一会儿。”我看她眼睛正瞟着不远处经常和她打麻将的牌友，便朝她点头。
　　小孩子忘性大，一看到秋千，“啊”的一声小小的身影奔了过去。
　　我眼睛在露台四下乱瞅一通，也没见到大神，不由松了口气，拿了杯子准备给小童倒果汁。等进了厨房，才发现原来大神在这……此时他站在水槽边，由于弯着腰，黑色的长发铺散在大理石台面上，他一手扶在台子边缘，一手按着净水器，脸正对着净水器的出水口——用嘴接水喝！
　　我看着他闭着眼，漆黑的睫毛弯弯的两排看着有说不清的美好，微微张开的嘴唇，浅浅的红，溢出的水形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沿着唇边慢慢地流进他的领口……
　　没有畏惧，没有多余的想法。我一时看呆了，直到他突然睁开眼睛，才猛然回神，露出了几分不自在来。我不敢再看那双乌黑的眼，“怎么不用杯子喝？”说着便做了一个我自己也绝对想不到的动作：我向前走了几步，随手拿起旁边的杯子，从水壶里倒了杯水，递到他面前……直到我发现自己和他的距离、看到他近在眼前的脸，我才开始感到害怕，但并不强烈，而我的指尖正好碰到他站起身来微微抬起的手……
　　这是我第一次碰到他身体的部位，指尖传来的温度并不是我想象的那种阴冷，而是清清凉凉，比正常人的体温略低一些，除此以外，还有些异样，手指边缘就像是被某种器物轻轻刮过……我疑惑着看去——
　　天！指甲好长！
　　恍惚那么几秒钟后，我反射性地后退了几步，杯子里的水酒了一些出来，我忙把杯子放在台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眼睛却忍不住去观察他的举动。
　　我暗暗猜想他并不屑于我这个正常人的举动，他却慢慢地伸出手并将杯子拿在手中……我看着他专注的模样，把杯子靠近嘴边，看了我一眼，又闭着眼把清水送进嘴里——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知不觉间，我的情绪跟着他的举动，仿佛他会不会喝那杯水成了一件极为慎重的事儿。
　　这当口，一串响亮的笑声从露台那边传来，我才记起还有一个小朋友呐！不过几分钟的事情，我却觉得似乎经历了挺长一段时间。我打开冰箱拿出一大瓶梨汁，又从柜子里拿了玻璃杯，正要往杯里倒果汁，冷不防身边的大神开口了：
　　“水是……”
　　我抬头看他，才发现他手里的杯子是我惯用的那个，浅浅的绿色，上面有草叶的花纹，鲜活喜人，就这样拿在他的手中，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低头无声地笑了，一边倒果汁，一边回答他：“嗯，是蜂蜜水，甜的。”
　　这时候发现自己和他是并排站着的，而且只隔着两步不到的距离。我端着果汁，忍不住又问：“合你的味口吗？”眼睛却没有看他。
　　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小童的声音却窜了进来：“沐阿姨，我口渴了。”
　　情急之下，我站到了大神的前面，好像这样可以挡住他。小童正站在门口，一双清沏的眼睛看向我的身后，我正担心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小童却对着我身后的方向天真一笑，又看我：“沐阿姨，这位姐姐也是你的客人吗？”
　　我的第一反应是，大神到底是哥哥，还是姐姐？第二个反应是小童为什么叫我阿姨，却叫身后那位姐姐？不过说真的，孩子的反应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蹲下身把果汁递给他：“对哦。小童渴了吗？给，梨汁。”
　　“是冰镇的吗？”
　　“是的。”我微笑。
　　小童高兴地接过去，咕噜噜地喝了一大口。我握着他的小肩膀想带他去客厅，他的眼睛又往大神那边瞟，孩子把嘴巴凑近我的耳边，轻轻地发出惊叹：“阿姨，姐姐的头发好长好长啊！好黑好黑呢！”
　　我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他轻轻一挣几步蹦到我身后去，却不知为什么在大神几步前站住了，眼睛专注地看着那个静静站立的身影，用慎重的口气问道：
　　“姐姐，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发吗？”
　　很快，孩子就把眼睛转向了我，显然，他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
　　我只好接过他的果汁，牵起他的手走出去，一边安慰他：“小童，姐姐在想事情，我们不要打扰他，沐阿姨陪你玩秋千好不好？”
　　小童心情又转好，一边走一边不舍地扭头说道：“姐姐，等你事情想完了，我们再一起玩！”
　　我看了大神一眼，把小童带到露台，给他推秋千，又教他种花，直到天色暗了下来，才看到刘太太从巷子的一个小门里出来。我抱起秋千上已经玩累了的孩子，把他送到楼下，连同一千块钱一起交给他的母亲。
　　小童偎进母亲的怀里，迷迷糊糊的声音似醒非醒：“妈妈，姐姐的头发好长好长哦……”
　　“哪个姐姐？”
　　“在阿姨家里哦……我都没有摸到……”
　　“姐姐好好看哦，穿裙子也好看……”
　　“什么好好看……小屁孩！”我似乎听到刘太太发出一声局促的笑声。
　　哦，她也许把大神身上的流云广袖想成了一条女人的石榴裙了。
　　“妈妈，我们家晚上还会黑黑的吗？”
　　“啊？不会哦，妈妈已经修好啦……”
　　母子的交谈声慢慢地消失在街角。
　　我买了几包烟闷闷地上楼，掏出钥匙打开门，仅管心情不佳，我还是先察看了一下四周，这个开门巡视的动作已发展成我最近的习惯性动作——我需要先定位一下大神的位置，以便不会因为突然在哪里撞见他而吓出一身汗来。
　　我没有看到他，也许是在书房看书。说起来，我有一大屋子的书，其中有许多是古文，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喜好。书的种类很多，历史、诗词、小说、兵法、民间习俗、茶道、佛经等等非常繁多杂乱。我当初动了买房的念头，书太多就是一个重要的原因，租的房子空间太小，房租也贵，也没有现在这么个漂亮的露台。
　　我闷闷地走进厨房煮了点粥，吃了一碗就没了胃口，胡乱收拾了一把就闷闷地坐到露台上吹风。
　　在这个城市里，我最重要的朋友在今天跟我告别，而且不知道何时再见。
　　我喜欢一个人的生活，需要自己独立的空间。接纳语珠，我花了很长的时间。但要让她离开，我却需要更多更多的勇气。
　　仅管百般不愿承认，我知道自己会变得更寂寞……

　　香烟短暂地让我的郁闷缓解了一些，我抬头看着夜晚的天空，冷清而明亮，明亮而冷清。脚下一用力，秋千便摇晃起来，我又使了几次力气，便越荡越高，风从脸庞快速吹过，这种感觉让我稍微寻着一些快意。
　　我喜欢这种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恣意玩乐。可是虽然看不到，我却清楚家里如今不止我一个了。
　　我越发烦闷起来。
　　我突然想起了第一次他出现的情景，对了，他叫芳图。我想起他坐在围墙一角上阴森森的模样，在那个没有月光的晚上，显得如此的诡异……与谐调，对，似乎并不突兀。古城的建筑衬着他那个“鬼模样”有种出奇谐调的美感。我又想到了他喝蜂蜜水的时候仔仔细细的样子，竟觉得有些单纯可爱。我不得不承认自从那次之后，我的脑海里经常会浮现出他对着净水机喝水的样子、拿着我的杯子喝蜂蜜水的样子……
　　不！
　　我掏出烟点上，猛吸了几口，夜风把烟雾吹得凌乱不堪，偶尔钻进眼睛叫我甚觉恼怒。
　　我抬手揉了揉被熏到的眼睛，不经意间看到方才想的人正坐在对面。
　　我倍感意外的是，他此时正用袖子抚着嘴轻轻地咳。
　　“怎么了？不舒服吗？”大神也会生病吗？
　　他放下袖子看着我。
　　“真的没事吗？”
　　他依旧静默着。我别过头去，也不愿开口，只一口一口的吸烟。
　　“咳……”
　　我回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上袅袅升起的一丝白烟，恍然。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轻轻点头。
　　“你怕烟味呵。”我朝他抱歉一笑，把烟灭了，“要喝水吗？”
　　我看他点头，就说：“你等我一下。”
　　餐桌上放着我的浅绿色水杯，我就从柜子里拿出了另一个杯子，这是我之前去百汇买的两个杯子，是一套的，当时有点小心思，想着以后可以给身边的人用。现在却对那个想法有点不屑。这是个米色的杯子，上面也画着一些花草，我将它洗净，倒了蜂蜜水。
　　这次我递给他的时候，他只一顿就接过去了，我看着他喝了一口就随口问道：
　　“好喝吗？”
　　他竟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专注的样子看得入了迷，直到他喝完了，我才叫他：“一起吗？”
　　他抬头看着我，似乎有点诧异。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这样看着我，或者是总是这样看着别人，他似乎懵懂，我指着身边的位子：“一起玩吗？”
　　他放下杯子，依旧静静的。
　　他总是如此宁静，仿佛不存在般——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让我烦燥的心也渐渐平息下来……
　　我没有等到答案，闭上眼睛感受凉凉的夜风。
　　当我睁开眼的时候，见到的便是一头漆黑的长发！
　　我浑身条件反射地僵了一下，神出鬼没是他的特长——我忙安抚自己放松下来。
　　闻着身边传来的淡淡的清香，我鼓起勇气抬起头看他。
　　他身量比我高出许多，此刻看到的那双眼眸，在明亮的月光下竟如一泓清泉般无垢、纯净，睫毛因俯视而带出的阴影更显得那双眼睛如遥远夜空中神秘的宝石，令人想伸手摘下好珍藏呵护……
　　这双曾经最令我恐惧的眼睛，竟美过世间的任何景致！
　　我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他的脸，四目相对，心跳立时有些不受控制，说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沉迷于眼前的美色……
　　无意识地伸出手，捉住一缕滑到我身上的黑发，指尖的感觉清凉柔软……
　　他依旧静静地看着我，不见任何悲喜。然而，我感到自己的手被握住，轻轻的，而我的手，正握着他的那缕黑发……
　　我保持微微仰视他的姿势，不敢去看被他握住的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注意到他一向苍白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红晕……
　　秋千缓缓地摇，过了许久，我看着他的眼睛，渐渐地不知为何落下泪来，嘴里喃喃唤他：“芳图……”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神秘莫测的他，我甚至无从知道他的性别，可是那种对未知的天生敬畏，以及潜意识里认为的强大力量，让我在渐渐接受他的同时，也产生了一种模糊的安全感。
　　在这个落寞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