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杳如年》鹿漆漆

2、光阴啊光阴 东南风吹开

　　东南风吹开了一片又一片的花，吹掉了一片又一片的叶，一不留神就吹过了一个十年。
　　小溪边，紫衣少女双手一挥，紫色丝绫噗的一声投入水中，少女有些微圆的脸蛋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藕臂一提，拽出两条墨尾小鲫鱼。
　　河畔刚闻到丝香气，就见游丝端着满满一碗鱼汤撞开了门。他揉揉眉心，琢磨着这次是不是要藏到地底下。这丫头不知到信了哪里的传言，坚信鱼汤是大补中的大补，隔三差五就烧汤然后看着他喝下去。他真想把她臭骂一顿，但看着当时小小的她白嫩的胳膊上遍布的伤痕，只怕是为了摘汤里的一朵灵芝，他牙心一软牙一咬，闭着气仰着脖子灌了下去，胃里一片翻腾。
　　那是他二十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愿意接触鱼腥。
　　河畔收回思绪，瞟了一眼桌上的鱼汤。
　　她晶亮的眸子闪了闪，旋即露出坚定的神色，掏出袖子里的丝绫。怕她又去祸害溪中那些鱼儿，河畔又一咬牙喝了下去，遗憾的错过了游丝狡黠的微笑。
　　夜中，河畔盘坐在床上，脸色惨白，自身的气息习惯性地紊乱。

　　初夏，阳光微微有些灼热，游丝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刷的一下点燃了整座竹楼。
　　游丝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她问师傅，竹楼没有楼梯怎么上去呢，师傅说你有银子会允许别人随便摸吗。
　　火光漫天，噼啪的火星跳到游丝攥紧的手里。
　　“自谋生路。”褐黄的纸条被手心儿里的汗水浸的发白。
　　她真是打心坎儿里不信！
　　最后一缕青烟袅袅飘散，游丝握紧了小拳头，河畔你大爷的还不出来？
　　那一天捕鱼人们空手而归，鱼汤熏红了她的眼睛。

　　青芒镇很小，十字形的街道贯穿了整座镇子，镇上33户人家，27家镖局。
　　游丝想不管做什么，有银子赚总是好的。
　　哪知第一次押镖就出了岔子，幸好那贼人有些良心将她一并掳了去，否则就是把她还真没脸再回去了。
　　游丝被人扛在肩上，感觉那人似是轻功极好，于是微微有些释然，方才歪歪头晕了过去。

　　哒哒的脚步声像雨点儿一样连绵不绝，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特有的香气，游丝张开眼，发觉自己正靠在一个角落里，扶着墙根儿勉强能站起来。
　　“喂，你快点儿！别想着偷懒！”高亢的女声迎面呵来。
　　游丝愣了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就你！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过来！”
　　游丝在两道凌厉的目光下一步一颤地小跑过去。
　　“发什么愣，端着！”游丝看着红黄白绿的菜色，吞了吞口水。
　　“还不快跟上！可别误了吉时！”魔音又起。
　　游丝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处在厨房里，前面一排紫衣姑娘每端着盘子正往门口走，感情这位大婶把自己当成了小丫鬟，游丝灵机一动，连忙跟在末尾。
　　待走出去游丝总算明白了吉时的含义。精巧的回廊两侧挂满了红绸，每根漆柱上都贴着喜字，回廊顶上每隔十几步便镶着一颗葡萄大的月光石，这随便一颗也够她吃两三年的了，暗叹主人家奢靡的同时游丝心里暗暗一惊，她刚想飞身藏到廊檐上，却被一股更加强横的内力压了回来，难道前面的丫鬟们也个个身怀武功不成？不过想起自己的轻功她还是颇有些得意的。
　　哪知脚还没离地便叫人从身后点了穴，她张嘴想叫，突然觉得嘴里一凉，一颗赤色丹药快速飞进了她的嘴巴。
　　“听话。”干涩的声音像踩在腐朽的枯木上，游丝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一只轮廓很深的大手从背后伸过来，拇指轻巧地顶开一只小瓷瓶，细白的粉末很快就融的无影无踪。
　　黑衣人也跟着迅速消失了。
　　此时游丝心里已经不那么平静，平白谋人性命她是做不出来的，可说到自己的命她也是十二万分地宝贝着。
　　黛眉蹙了又蹙，末了终于被她想到个法子。
　　离喜堂越来越近，游丝的心也提到了嗓子尖尖，再迈一步就跨过门槛了，游丝提起气，银牙一咬做好了人倒菜洒的准备，那人要怪就怪天意吧。她轻轻叹了口气，视线无意般从地面抬了起来，可这一抬，竟再也没法放下。
　　宽敞的喜堂里零落的坐着三两桌宾客，只有飘摇的红烛透着几分诡异的喜气。然而吸引游丝的却是站在堂中的人。
　　泼墨的长发随意挽成一个髻，一双桃花眼却不显得妖媚，两片薄唇更添了些许文弱的感觉，月白色的袍子在红与黑的交错里散发着柔和的光，仿佛是刚刚落下人间的谪仙，身旁穿着喜服的女子虽说娇艳，却不及他半分光华。
　　游丝感觉自己像一只木偶，正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堂中之人。
　　婢子们围成一圈，托举着手中的盘子，将一红一白两位新人绕在中央。
　　谪仙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两根白玉筷子，突然转过身看见游丝并未俯下的脸，微微一愣，旋即伸向她的盘子夹起一片樱桃。
　　游丝显然还处在呆滞的状态，待她刚要惊叫，却见那双手将樱桃喂入了女子口中。
　　那女子始终淡淡的表情上晕开了两片潮红。
　　游丝看着那女子，满心的可惜。
　　游丝突然转过头，看见席一片华丽的粉色，华丽的粉色上镶着工艺精湛的紫色玉兰花，领口上面是一跟白嫩的脖颈，一张绘着桃花的扇面遮住了那人大半张脸。
　　一声惊呼居然也给这个诡异的典礼带来了一丝生气。
　　游丝觉得肩上一沉，猛然发现是刚才还好端端的新娘，心里默默感叹了流年不利，当即飞身一跃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游丝琢磨着自己大概跑出了危险范围，拍拍袖子掏出从厨房顺来的豌豆糕，不知是饿了太久还是豌豆糕做的太好吃，她砸吧砸吧嘴，发出一声意犹未尽的叹息。
　　暮色里十分配合地回应了一声欲求不满的叹息。
　　游丝颤了两颤勉强站稳，一个粉嫩的影子飘到她面前，同时还用袖襟擦着嘴角豌豆糕留下的渣子。
　　“早知道这么好吃就多带几块出来了，你说是不是？”
　　“……”
　　“害的我都没有吃饱”
　　“……”
　　“啊，我想到了，我们可以回去拿！”
　　“…你”游丝看着眼前兀自懊恼的人儿，一时语塞。
　　“这么说你也同意喽。”那人突然贴近，卷翘浓密的睫毛快要刮在她脸上。
　　游丝看着他亮晶晶的一双眸子，怎么都狠不下心。
　　“呃…好吧”紧了紧混乱中滚到自己怀中的鲛珠，游丝觉得豌豆糕是真的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