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业火尽雪，浮生惜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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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喜欢父皇赐给我的【洛辰殿】，准确来说，是极其讨厌的。
即便，它使我的名字有机会出现在当朝重臣们投靠的备选名单上。
【洛辰殿】后面有一座不大不小的花园，里面种满了盛放的牡丹，艳丽华贵至极。
艳到，我再也没踏进花园一步。
苍天可鉴，七岁前，我是非常喜欢这座花园的。
九年之前，【洛辰殿】还不叫这个名字，叫【愔宫】。【愔宫】，是愔妃住的地方。
愔妃，就是我的母妃。
母妃她，不是当朝某位重臣的娇女，也不是其他国度的联姻公主，而是父皇从宫外带回来的。没人知道她来自哪个国度，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的那头金发，晃了人的眼，晃了人的心。
「章台路，还见褪粉梅梢，试花桃树。」
「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归来旧处。」
「同时歌舞，惟有旧家秋娘，声价如故。」
「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知谁伴，名园露饮，东城闲步？」
「官柳低金缕，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①
这是母妃在宫宴上唱的一首《瑞龙吟》。当时，举座四惊。
国师微笑而言：「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②
一顾倾城，再顾倾国。
父皇听了国师的话，微微一笑，说了一句话。接着，后宫就多了一位神秘的愔妃。
父皇说：
「你还是跳那首《韶华光》最美。」
前面那些，都是我从母妃的贴身侍女那听来的。这些事虽多多少少参杂了些夸张的崇拜情绪，但都是真的。可当我六岁时，宫中却谣言四起。
有人说，我的母妃原本是一位青楼女子，凭着一支谁都没有见过的《韶华光》迷住了父皇。我心中愤慨。因为母妃虽不知来历，不知族姓，但那种气质，不是久居上位的人是不可能拥有的。
我跑去打了那个散播谣言的小太监一顿。出了气。唯一有些可惜的是，右肩膀不小心挨了他一拳，多了一块淤青。可是后来再想把场子找回来时，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小太监了，有些遗憾。
我倚在母妃怀中道出这事时，母妃宠溺的捏了捏我的鼻尖：
「小伊，你这心思，就是罗伊惯出来的。」
听了这话，我第一次对母妃产生了不满的情绪。
罗伊是我的弟弟，孪生弟弟。虽只比我小了几分钟，可毕竟还是我的弟弟。弟弟惯哥哥，这是什么道理？
但是听母妃提到罗伊，我还是很高兴的。
我和罗伊虽是双生子，可外貌差别还是很大。罗伊长得偏向父皇，结实的身板，深邃的黑瞳以及又长又直的乌发。我长得就比较偏向母妃。湛蓝的眸子与母妃一模一样，只是发色与她略有不同——相较于她那头灿丽的金色卷发，我的直发却泛着温柔的亚麻色。我一直很羡慕罗伊那蜜色的肌肤。跟他站在一起，我继承母妃的娇小个子与白皙的肤色就会被衬托得淋漓尽致。
「洛伊，你穿女装一定好看极了。」
以致于罗伊这么变相的嘲笑我。
但很奇怪。明明是孪生兄弟，母妃对我呵护备至，却对罗伊不屑一顾。这或多或少的让我对他产生了名为愧疚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罗伊与母妃并不像吧。
母妃的音容消逝是在我们七岁生日那天。
那日父皇突然莫名其妙的帮我们办了庆生宴。这是在皇子皇女中少有的殊荣。
也是在那天的宴会上，我舞出了《韶华光》。
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非要我学这首听都没听过、也毫不出名的舞蹈，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只教我而不教罗伊，但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学了。今天，我想在父皇以及宫中其他妃子、皇子皇女面前跳出来，让他们看看，母妃会的《韶华光》是有多么美。
我披着松垮的舞服站在大殿中央。环顾一周，我看见了宫女太监眼中的赞叹，其他妃子眼中的焦虑，兄弟姐妹们眼中的羡慕与嫉恨，罗伊眼中的恍惚，父皇眼中的复杂——和母妃眼中释然的笑意。
我一愣。
母妃的脸上慢慢绽开了笑容。张扬的，自豪的笑容，映衬着被华光照射的流光溢彩的金色卷发，风华绝代。
我也笑。繁杂华美的舞服，衬着披散而下的亚麻色长发，倾国倾城。
——母妃她，是很少笑的啊。
我抬头去看坐在高处的父皇。他面色沉凝，死死的盯着母妃，眸中的暗色沉重的近乎滴出水来。
我再去看母妃。
她还是张扬的，无声的笑着。接着，她站起来，对着父皇遥遥拜下：
「臣妾身体不适，请问可否先行撤下。」
她并没有用疑问句。
不可置疑的强硬语气瞬间冲淡了我的喜悦。与此同时，一种窒息感毫无征兆的在心中蔓延开来。
——好像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要失去了。
父皇盯着母妃，久久不语。
殿中顿时落针可闻。
我定在原地，紧张的低着头，不敢去看父皇。我心中不解。母妃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不喜过于吵闹的地方，今天能来宴席无非是我的缘故。父皇明明也知晓的一清二楚，为何不说话？我想开口询问，手却被某人一抓——
熟悉的气味包裹着我。我的手反捏了那人一下，微微侧头看着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的罗伊。他见我望向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也就乖乖闭了嘴。
反正从小到大，我听他话都听习惯了。
在殿中的静谧达到一个顶点的时候，父皇开了口。
「你……去吧。」
当护卫来报时，我正倚在罗伊身上吃葡萄。
耳中一片轰鸣。
父皇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句什么，殿中的人纷纷站起来，脸上泛着惊慌，接连离去。父皇又对着我们说了一句，罗伊点点头，拉着我往外跑。
我踉跄着跟上罗伊。我无助的抬头看向他的侧脸，眼前却是一片模糊。脚下突然一个狠跘，我狼狈的倒在地上。接着，罗伊将我打横抱起，继续奔跑。
明明，明明是孪生子，我们却差这么多啊，罗伊。
看着他原本沉着，现在却显得冷酷的眼睛，我微微苦笑。
原来这这种痛苦的时候，我能做的，只有牢牢的抱紧他的脖子。
啧，这个哥哥当得真是不称职。
我疯狂的胡思乱想，但耳边还是反反复复的响起侍卫那句带着颤音的话：
「愔宫走水，来势太猛，怕是无一人生还。」
我当晚跟罗伊睡在皇后的寝宫。皇后和妃子们轮流来安慰了一番，夜已深，连宫女也撤下了灯烛去歇息。夜不是那么的寂静，远方的喧嚣声离我是那么的远，却好似又近在耳边。我被罗伊抱在怀里，不停的打着颤，借着远方冲天的火光，我看见了罗伊脸上的冷峻。
——啊，多么无情。
我抱住罗伊，无声的哭了。
第二日清晨，我们被带到了【愔宫】。
那个侍卫说对了，确实是无一人生还。没有人能在烧得只剩几根柱子时还能活下来。
我不知道我哀号的声音有多大，不知道我泪流了有多久，不知道我当时的样子是有多疯狂——
「活像只受伤的小兽。」
这是后来罗伊在床上揽着虚弱的我，略带嘲讽的形容。
我当时的脑海一片空白。唯一的记忆只有罗伊暴怒的脸和重重的一耳光。
「纪洛伊，看看你那样子。你还配做我哥么。」
我记不清我有没有继续流泪。因为感觉鲜明的只有疼痛——
脸颊上的，和心上那把钝刀折磨般的一下、一下割开巨大伤口时的疼痛。
——宛如潮水一般将我淹没。
血色四涌。
罗伊，你能不能，别离开我？
毕竟我，只剩你了啊。
其实我能深切的感受到罗伊那晚的悲伤。他是那么的强大，把悲伤掩饰的天衣无缝。在火光的照耀下，用他结实的臂膀牢牢的保护我，温暖我，让我心安。
你在用冷漠，假装自己的不悲伤。
但是罗伊，我们是孪生子呀。
你给我一个眼神，我就能看到你心中全部的世界。风起云涌，是那么的哀伤，那么的浓烈——把我包裹，窒息，吞噬。
没关系的，我们是孪生子呀。
所以你的悲伤，就由我来接收吧。
于是，我带着他那一份执拗到汹涌的悲哀，化作泪，全流了出来。
罗伊，看呐。哭出来，不就好了么？
和母妃相对的，父皇很讨厌我。准确来说，除了弥生和弥珋外，所有的子女，他都不大喜欢。
当时并不明白，可现在想来，大概就是所谓的子凭母贵吧。
但父皇对母妃毕竟还是有情的。他命令人将【愔宫】重新翻修了一遍，亲自提名为【洛辰殿】，将我安置了进去，还派遣了一群宫女太监来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没有把我交给其他妃子代为抚养，我想，我是应该感谢他的。
但是，他把罗伊送走了。
我不知道罗伊去了哪里。是的，根本一无所知。不知道怎么回事，宫中的人都对【纪罗伊】这个名字绝口不提，仿佛这个人重来都没有存在过。但我明白，他离我很远很远。
因为连心中那缕灵犀，都变得若即若离。
「罗伊，你在哪里？」
多少个夜晚，我站在我们小时候常常午睡的大树下，用指尖感受着树皮上越加粗糙的纹路，默默的问。
「罗伊，我想你了。」
当时，谁都不知道这一别就是多年。知道十六岁的成人礼前夕，我在再次见到了长大后的罗伊。
阳光依旧，微风依旧，白云依旧。只是——
已然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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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取自周彦邦的《瑞龙吟》，有删减。
②取自《汉书外戚传孝武李夫人列传》，作者李延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业火尽雪，浮生惜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