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红和李富贵》许湘和

2、李富贵

　　李富贵是个哑巴，这他早就接受了，毕竟哑了20年，天天被人叫哑巴，不接受也接受了。他原本也不姓李，至于姓什么他也不知道，因为他娘是个窑姐儿，陪过的客人估计百家姓都占满了。那女人也是命苦，本来攒够了赎身钱，再生个孩子就可以远走他乡嫁人了，反正尚有几分姿色，还不怕没人要，可是这孩子生下来竟是个哑巴。
　　一个美貌妇人，带着一个孩子尚能嫁人，但是这孩子要是哑巴，可就另当别论了。
　　孩子转眼间长到五岁，富贵娘也没法嫁人，只能重操旧业。要是把孩子扔了吧，舍不得，但是带着嫁人呢，又真嫁不出去。女人的青春就那么几年，等这段时间过了，嫁人就难上加难了，富贵娘真真是犯了难。
　　富贵当时还小，娘长什么样子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娘是一个爱穿红袄子的漂亮女人，眼睛特别亮，一笑好像眼睛里有一汪水一样。他记得跟娘相处的最后的一天，娘早早的起了床，头天并没有跟陌生的男人睡觉，而是抱着自己睡的，这让小富贵很是开心。她亲自给富贵做了饭，一个热腾腾的馒头、香喷喷的肉酱跟小菜，富贵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娃娃了，感觉睡觉都能笑出声来，这简直就像做梦一样啊。然而这美梦还没结束，娘拿出来了一套新衣服，段子面儿的小袄子，溜光水滑的，给自己穿上了，正正好好的。小富贵在镜子前面看啊看啊，感觉自己真好看，心里面美滋滋的。伸着小短手呀呀的叫，娘也笑了，笑的特别开心，跟平时的笑不一样，平时娘亲都是对着那些陌生的男人，那些男人虽然对娘好，但是娘不开心，总是在半夜里望着窗外偷偷的流泪。但是娘现在是开心的，小富贵知道。小富贵也很开心，他想告诉娘，自己长大以后要保护娘，让她能够天天这样开心的笑。可是话一到嘴边就成了呀呀的乱叫。要是在这美梦里，自己能够说话，那该多好啊，小富贵想。
　　剩下的事情富贵不大记不得了，他忘了娘是不是后来哭了，可能哭了，也可能顾忌颜面没有哭，每次他想到这里都会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久而久之，印象就更模糊了。娘把他送给了曾经的相好李老板。李老板虽然好色，但是却是一个好人，怜惜他们母子，于是富贵跟了李老板姓李，做了李家的长工，虽说是长工，但无论是得的银钱还是在府中的地位都要比一般长工高一些，虽然也有些爱欺负人的小流氓爱叫他哑巴，指使他干这干那，富贵性子好，也没在意过，并不跟他们一般见识，日子也算过的顺风顺水，至少不愁吃穿。
　　不过人哪有事事顺心的呢，说书的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大清朝，说灭就灭了，很快，北洋军阀上台了，一时间人心惶惶，民不聊生。李老爷本来是县官手底下干活吃饭的师爷，这大清朝一完蛋，李师爷也就跟着完蛋了，坐吃山空啊，很快，并无一技之长全凭捐官当上师爷的李老爷就沦落到请不起长工的地步了，李老爷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更难顾得上小富贵了。李富贵没办法，这回真的成了没人管的孤儿了。
　　别看李富贵不会说话，但是李富贵可并不傻，反而奸着呢。在外面干活竟也没饿死，时不时给人家搬搬货物，打打杂，做点体力活，虽然又脏又累，却也是能过活。这样的世道，没什么比一个“活”字更让人满意的了。
　　跌跌撞撞的，李富贵长到20岁，这期间让人打过，让人劫过，也遇到过好心人，比如他虽然没钱却认得字，都亏了学堂的赵先生，看他可怜，而为人仁义，懂礼貌，破例让他时不时在学堂听讲。李富贵也是知恩图报的人，逢年过节，就算自己再没钱，也买上一些吃食送去赵先生家以表谢意。这李富贵做人是做的挺好的，但是长得啥样呢？虽然整天干脏活累活，也吃不太饱，却也没长成小个子，反而长得高大结实。面向方面则是遗传了他娘的长相，圆眼大瞳仁双眼皮儿，鼻梁挺高，鹅蛋脸，不过还好嘴唇厚实，要不真男生女相倒是不大好了。
　　萧府收人的时候李富贵正在买馒头吃。他吃米饭极少，因为他记得小时候娘总给自己买馒头吃，所以他经常吃馒头，然后想象成这是娘给他买的。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他刚咬了一口，就看赵先生匆匆忙忙的赶来，他是斯文人，李富贵从来见他没这样满头大汗的样子，“富贵儿，萧府收人呢，你去看看，那家人对下人还挺不错的。”富贵愣了愣，下地仔细刷了刷碗，给赵先生倒了一碗热水，“可是先生，我不会说话，人家能要我吗？”富贵写到。“没事，那个管事的我认识，你就稍微给他点钱就行了。我刚刚让我夫人给他熬了一小块猪油送了过去，估计能给你留个名额。”赵先生说着，接过来喝了一口热水。
　　富贵看着赵先生，他想着那一块猪油。赵先生家里并没有那么富裕，这一块猪油，是从妻子孩子嘴里省下来的。这些年来，赵先生夫妇没少帮助他。他看着赵先生手里的那只碗，那是一只破了一个口子的碗，里面装着新烧的热水，他想，如果这碗是一个鎏金的玉碗，这里头装的是上好的女儿红该多好，然而别说金碗，就连劣质的酒对他来说都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他想起了他苦命的娘，他没法在娘在身边的时候报答她，李富贵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湿，他看着赵先生，默默地在他手上写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八个字。
　　这样李富贵就进了萧府，成了萧府的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