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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我小心翼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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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我俩的恋情不被发现,可是天下原来并没有永远的秘密。十五岁的时候,父王母后为我择了驸马,是那年的新科状元,同时也是右丞相府的大公子。那仿似一道惊雷,让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并不能就这样与霜尔彼永远地在一起。我毫不犹疑地向父王母后坦白了自己和霜尔彼的爱情。与父王唱反调并不稀奇,可我也知道这一次和以前的分歧不可相提并论,可我的坚决也是前所未有的。父王母后最终无可奈何地向我妥协了,可是却附带了条件。父王母后认为霜尔彼地位低下身份卑贱,不足以匹配塔雅国尊贵的公主殿下,所以父王将霜尔彼丢进了西北部边陲的前锋军,让他凭自己的实力去赚取军功。
我心慌不已,苦苦哀求霜尔彼不要离我而去。霜尔彼轻轻抚摸我的发丝:“我也不希望自己用如此卑微的身份呆在阿曼的身边。阿曼不用担心,我这些年来苦练武艺,勤学各家慧言良策,即便上了惨烈的战场,也能施吾之长。再说,我还有你,时时刻刻,我必谨记顾全自身周全,我一定会好好地回来见你的。”
我紧紧揪住他胸前的衣衫,却再也说不出挽留的话语。
我割破了手指,在纯白的布条上染上了九朵曼珠沙华。在他离开王城的时候,我亲手将那方布条系在了他长刀的刀柄上:“我会等着你,一直一直等下去,等到你回来的那一天。”
可是八个月后,那方布条被作为他的遗物送到了王城。塔雅国始吉王十九年,西北叛军作乱,边境凉城和桃城两城被破,守边军溃败,死伤六成,史称凉桃之战。霜尔彼当时已是六品守关城护,城既然已破,自然已经死在叛军刀下。我根本不相信霜尔彼已经死在了那片荒凉的地方。他从来便是信守承诺的人,他说会活着回来见我,就一定会活着回来见我。
可是后来的我,倒宁可他真的死在了凉桃之战中。
七月,叛乱军之势愈发嚣张。于是父王带着小弟御驾亲征。听说父王当年带着众兄弟南征北战十几年一统天下,现如今岂容区区边陲乱军在他面前放肆。父王的征战岁月在塔雅国便像是传说一般的存在。父王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息迅速聚集了大批能人志士,而父王知人善用,曼氏军在长期的力压豪强之后终成最后的赢家,一统南北二十一州。当年父王的部下中最负盛名的当数兵马大将军聂功成。他的名声不仅来自于他助父王开国的累累功勋,也不仅来自于他与名满襄津的舞姬樟淮之间的倾世之恋,还来自于始吉王三年的聂王之乱。始吉王三年,聂王在封地襄津意欲犯上作乱,后败露,满门尽皆被斩。
命运的齿轮开始无情地碾压曼氏王朝的风光盛华。这年冬天,小弟扶灵而归。
父王战死沙场,亲征失利,曼氏失去了整片西北版图。王城一下子乱了。母后悲痛欲绝,在守灵的第七日,支走了灵堂的所有守备,三尺白绫追随父王而去。母后情深义重,为父王殉葬,实乃大节大义,受万人景仰,百世流芳。西北依然战祸不断,朝堂上下人心惶惶。我下令严惩了几个提议讲和的朝臣,迅疾地将小弟推上了王位。然而自从小弟战败归来便变得胆怯懦弱,他牢牢扯住我的衣摆,一遍一遍地向我哭诉那日的情景:
“王姐,寡人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支箭,它……笔直地插|进父王的胸口,我想冲过去,寡人拼命……拼命地冲过去,可是……好多人……好多马的蹄子……好多好多,我找不到父王,分不清哪里是父王的手,哪里是父王的身子,寡人没用,寡人无能,寡人该死……”
父王显赫一生,却死于叛军千蹄万踏之下,尸骨无存。
“王姐,寡人看到了,我亲眼看到了,不会错的,是彼哥哥,他就站在那个山崖上,他也亲眼看到了那支箭朝父王飞过去,他就那样看着,就站在那里,一直看着,看着……”
父王死后,我知道了霜尔彼没有死,知道了他成了叛军的新首领。我这个曼氏王朝长公主也成了天下人口中的笑话。我一心一意等着的如意郎君背叛了我,背叛了曼氏王朝。
“王姐,寡人当时害怕极了,护着我往回逃的人一个一个被杀掉,寡人就想,我这样死掉也好,那样我就去地下陪父王,父王就不会孤单了……”
我斥责他的懦弱,不允许他逃避,责骂他怎么不想想故国王城里孤苦无依的王姐,不想想父王当年南征北战打下来的塔雅国,不想想他是曼家最后的男儿。可是,之后我却只能拥着他痛哭流涕,他不过是一个九岁的孩子,我怎么就如此狠心责备他呢?曼氏血脉单薄,父王征战之初,家中老幼皆遭奸人所害,天下安定之后,母后也是经年无所出,待得第三年才得了我,自是宝贝万分,时隔七载方又有了小弟。他自小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突逢剧变,怎堪负荷?
叛军乘着幼王登位民心不稳之际大肆进攻,曼氏又失两城,我紧急提拔武者,重新整顿全国兵力,叛军和中央军进入相持阶段,双方各有胜负。
二世元年五月,小弟身染恶疾,我日夜衣不解带地陪侍左右,然而三十五日后,小弟对我说了句“王姐,对不起,寡人好想父王和母后”之后便咽了气。二世殒命,曼氏如今只留我一人血脉,我以女儿之身登上大统。
我成了高高在上的王者,每日隔着珠帘俯视殿下卑谨谦恭的朝臣。
三年守孝期满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了,诸朝臣便开始着急我的终身大事。
“陛下,如今王室血脉单薄,只留陛下一脉。王室枝繁叶茂才是天下之福,陛下应早日纳王夫,为曼氏开枝散叶,固天下之本啊。”
我看着大殿高高的穹顶呆滞半饷,声音平静地回道:“爱卿所言甚是,寡人自当尽早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邬家是前朝降将,世代为武。邬老将军早年跟随父王征战,忠心耿耿,一直以来为曼氏立下汗马功劳,现如今抵抗叛军,我也要多多仰仗他。我临幸邬家,给予邬家莫大的荣耀。席上宾主尽欢,邬老将军夫妇连同其五子伴驾。邬老将军大的三个儿子都已有了妻室,小儿子也已有了婚约,只是碍于他四哥还未成亲,所以才不急着让女方过门。我的目光看向四子邬孤浔,他一言不发,只专心地吃着身前的饭菜。他侧对着我坐着,衣饰发冠都颇为考究,面目清秀,仪态雅致。他左手执箸,右手只随意地放在桌上。我的目光朝他的右手看去,不出意料地只看到了两个指头。邬孤浔发觉我正看着他残缺的右手,默默地将右手藏到了桌下。
我看向邬老将军,笑言:“听闻邬老将军家中有一处林子很是奇妙,不知寡人是否有幸能得一见?”
邬老将军自然满口应允,令众人伴随我移驾后园。这时邬孤浔突然说自己身子不适,想要先行退下。君王临幸,他竟然要求半途离去,还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邬家上下皆诚惶诚恐为其请罪,我展颜一笑,准他退下,也不论他什么罪名。
之后我几次再访邬家时,车架随行都颇为简便,身着便服,以友之名拜会邬孤浔。其实我这么做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我不想我未来的王夫在与我成亲前对我全无了解,同时这也是我熟悉和了解他的机会。邬孤浔原是武将,性子中保有着武者的直率和坦诚,不过五年前断了三指,从此无法再握刀。他虽寡言少语,与我倒是聊得起来,不管是天下大势,还是日常琐屑。他还告诉我他儿时向往的生活:仗剑江湖,快意恩仇。我笑言:“孤浔兄向往无拘无束,寡人若是将你困于王城禁宫,岂不是罪孽深重?”
邬孤浔惊异地盯了我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去,半饷,语气不稳地问道:“陛下此言何意?”
“寡人若允诺给你最大限度的自由,你可愿意与寡人一道为曼氏延续血脉?”
邬孤浔颇为踌躇:“为何是我?孤浔何德何能……”
我只问道:“你不愿意?”
邬孤浔连声否认:“不,不是,孤浔对陛下恋慕之情可表日月……”邬孤浔在看到我略带笑意的表情后猛地刹住了话头。
我也许无法对邬孤浔产生如对霜尔彼那样的爱意,但邬孤浔是我亲自选的,我知道我一定会对他很好的。
然而叛军的求和信打乱了我的步调。信中说道霜尔彼愿意携全军连带其所有城池一道归顺曼氏,条件是我娶他做王夫。这封求和信震惊朝野,朝中大臣有坚决反对的,也有赞成求和的。我在扶园呆了一天两夜,之后同意了叛军的求和。
这天下已经乱得够久了。
我曾一直想不通霜尔彼为什么要背叛我,便派了暗卫去调查,不久之后暗卫呈上了民间颇有名气的行游画师经卡的一幅画。画中画的是他早年游历襄津时目睹的舞姬樟淮的绰约风姿。霜尔,双耳,耳双,是为聂,罪臣聂功成之幺子名为聂匕。我向史丞相询问当年的聂王之乱的事情,丞相遥望着北边静默良久,叹息着说道:“功高盖主,怎逃得过卸磨杀驴。”
事实的真相原来如此简单。不过是父王灭了他聂家满门,他便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灭我曼氏全族。这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之后叛军的送亲为名进军为实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不过短短数月,叛军便攻破曼都。而我终于以最惨烈的方式等到了霜尔彼。
双脚渐渐失去了力量,我瘫倒在霜尔彼的怀中。喉咙里泛起浓烈的腥甜味道,可是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他说。我微笑地看着霜尔彼,说道:“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我等了你好久,幸好你回来了。你信守了承诺,你没有骗我。”
霜尔彼俯视怀中的我,眉眼间带着为难和痛苦:“你不恨我吗?”
“不恨的,你是我唯一爱恋的人,我不恨你。”
霜尔彼将我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你父王抄了我家,我抢了你的江山,我们两个……扯平了,好不好?”
身上的力气也一点点地剥离,喉口的腥甜漫到了口中,鲜红的血顺着霜尔彼胸前的铠甲表面蜿蜒而下。我竭力张开口,吐出一声:“好。”指尖渐渐冰冷,我抓着他衣衫的手最终松开,眼前浮起白芒,意识像风中的枯叶渐渐不受控制。
霜尔彼还在喃喃地说着什么,虽然声音嘶哑,可语调却很是欢快。透明的水珠一滴滴从上面掉到我的脸上。
是下雨了吗?
是下雨了吧……
【后记】
曼氏王朝二十四年,三世汀灵王曼杞岸四年八月,聂军破曼都禁宫。曼氏朝廷皆南逃茗江,于冶州拥汀灵王表侄曼晥为四世,称秉观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