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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终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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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不肯吃饭?”
姜玉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目光躲过那张脸看向的是别的地方。
床上的人忽然疯了一样冲下来。三天滴水未沾的身体竟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冲到姜玉面前拉住他的手将脸凑到他面前。
“你不愿意看我了是不是,你嫌我丑了是不是。”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一顿,然后黯然道,“你还从没见过我的样子呢,你只是嫌弃我不再像姜蝉了,对不对?”
她眼里的失望绝望让人心惊,仿佛这个女子下一刻就可以死在他面前。
“只要你活着,朕还可以让你继续成为皇后。”姜玉难得地软下口气。他不希望这个女人死,因为这个女人身上背负的是姜蝉的名字,尽管面目不再像,起码名字还在。
“是因为姜蝉?”
姜玉皱着眉不说话。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你要朕怎么对你?你以为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你杀了蝉儿,朕本该将你碎尸万段,可是在天下人面前你是皇后,你是蝉儿,朕不能让蝉儿蒙羞!”姜玉猛地甩开皇后的手,将她一把推倒在地上。
冰冷的地面出碰上柔软的身体,那种格外的疼痛如全身骨头尽碎。
“我呆在你身边十二年。十二年,那么多岁月,我本以为起码会有一点点爱情。可你除了日复一日的对姜蝉的缅怀什么都没留给我。你甚至连我的名字也不知道!”
姜玉似乎有些触动,但除了紧皱的眉头愈发褶皱,其他什么都没发生。
“我叫月真,你还记得我吗?”
她像个怀春的少女,期待着心爱的少年记得自己的名字。
姜玉想了想,似乎没生命印象。
她失望地低下头,又仿佛早就在意料之中。
“我最初进宫是姜蝉的贴身侍女,不过我想你已经不记得。”
姜玉似乎对她说的话很没有兴趣,便道:“你安心静养,朕还有要事处理。”
说罢变背过身往门口走去。
“你还记得佫晗吗?”
佫晗?
姜玉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
“就是那个为你从异族偷回金蛊,最后被反噬而死的佫晗,你还记得她吗?”月真问。
“我最初进宫是为了她。我与她曾是最好的朋友,我们一同生活在异族,虽然每日练功辛苦,但是生活很容易快乐。但是有一天,她从外面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她告诉我她爱上一个男人,一个汉族男人。当时的我不能明白这种感情,只觉得奇怪,一个人怎么能为另一个人完全变了样?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爱是什么意思。她为那个男人出生入死,潜入后宫,还为了那个男人甘愿得罪养育她长大的师父,从异族里偷回金蛊,成为整个异族的追捕对象。”
“在她回来异族的那一天我曾经见过她一面。那个时候的她已经和原来很不一样。她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心里却想着另一个人,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的好,那个人数不清的温柔。我告诉她她这么做会死,但她说她不在乎。”
“我第一次那么震撼,有一个人会为了另一个人奋不顾身。以前练功的时候,师傅告诉我们只要肯用功,只要肯坚定,一定能得偿所愿。我以为佫晗那么尽心尽力,那么不顾一切,到最后总会有好结局。但直到她死的那一天我才明白,人世间的事和练功是不一样的。不是有努力就能得到多少。相反的,有的时候越是奋不顾身越容易粉身碎骨。你曾答应要娶她的,可最后你的皇后成了别人。你为姜蝉奋不顾身,用尽温柔,就好像生活中从来没有出现佫晗这个人!所以,我决心进皇宫,我要为佫晗讨回公道。”
姜玉听她这么说,每说一句就好像在回忆从前。那个活泼可爱,聪明伶俐,敢爱敢恨的女孩儿几乎就能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他面前。可是当月真说到佫晗死的时候,心口仍旧如当初亲眼看她背过身去那样疼痛。
不是每一份爱都能一辈子,而这个女人给了他一辈子。
“你既要为她讨回公道为何不杀了我却要害死蝉儿?!”
月真看着姜玉,心里是无限对自己的谴责与怨恨。她吃力地爬到姜玉跟前拉住他的衣摆,低低的抽泣差点掩盖掉接下来的回答:
“因为我爱上了你。”
这一生有很多人对他说过爱这个字,最后她们都死了。
想到这些姜玉还是会心痛,但是再不像年少时那样不能控制。他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这名女子,她身上原本披着蝉儿的皮,但现在一切都毁了。
“你会爱我吗?只要一点点都好。”
地上的女子卑微的乞求着虚无缥缈的愿望,眼里的渴求却真实得可怕。然而就是这种可怕害死了蝉儿。
姜玉蹲下身抬起她的下颚:“你说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让朕饶过你?”
月真的瞳孔一下子缩小,因为姜玉的话让她心惊。
“朕说过朕不会杀你,相反的,朕还会让你继续做你的皇后。但是,你休想从朕身上得到一点爱。这个世上,除了蝉儿,谁也不配得到朕的爱。”
“不!你不能这样!”
月真凄厉的叫声响彻整个蔺华宫。姜玉却只是无情地将她踢开。
我被困在丛槿殿已经两个月,我也有两个月没有见到我的悦儿。听画陵说我的悦儿已经有了一个名字,叫姜晨。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姜晨姜晨,冉冉升起如旭日灿烂。愿他的生命里能始终有阳光。
姜玉自从上次走后再也没有来过丛槿殿。他既恨我又怎么会来见我?于是被困在这一方天地里的我终日只守着雕梁画栋,数着我的悦儿现在是第几天。
日子原本就该这样过去,但是姜采的到来打破了这里的寂静。
又过了一年,他的身姿拔高许多,面目也也渐渐有了姜玉与姜蝉更多的影子。我几乎能在他身上看到日后迷倒众生的影子。
“儿臣见过昭仪娘娘。”
尽管屋子只有我一个人,他仍是恭恭敬敬地行礼请安。这像他的作风。
我勉力支起无力的身体扶起他。他却已能反扶住我,皱着眉:“娘娘的身体怎么还不见好?”
被他扶到椅子上,我总算能舒一口气。
“这些病哪里是那么容易好的?”
我微笑望向他:“殿下怎么来了?”
他眯着眼笑,说:“儿臣前来传达父皇意旨。”
说罢拍拍手,外头走进来一个端着一碗汁液的太监。
“这是何意?”
姜采给那个太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往后退开几步。
“父皇命儿臣为昭仪娘娘送上补药。”
让自己的儿子来给一个失宠的妃子送补药?我心中冷笑:
“是毒药罢。”
姜采将药碗端过递与我手上。
“父皇说希望娘娘养好身子,这样弟弟也能安心成长。”
言下之意便是让我用命换悦儿好好长大。我怎么会想不到姜玉有多狠心呢?他的温柔只是狠毒这把刀上最亮眼几滴毒液,包裹得他的心机如海水一样深沉。
我接过汤药,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的命哪里值得皇上那么费心?”
姜采按住我的手:“儿臣有话想对娘娘说。”
我停下动作看着他。
“娘娘走后便将前尘往事忘尽罢,免得来世辛苦。儿臣会遵守诺言,好好照顾弟弟长大成人。”
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点头。接着就将手里的药碗一饮而尽。
瓷碗落地响成瓷片清脆爆裂的声音。
我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可他不在。我看了一眼身边的姜采,他是他的儿子,这么看来他们两个真像。
“你说他爱过我吗?”
我的眼神已经渐渐失真,全然看不清姜采的面目。
“你只是不该毁了他最爱的东西。”
他低低的叹息从我耳边飞走,缱绻成一段青烟,残忍而真切地融进丛槿殿美丽的房顶。
多年后,当我回忆起这些往事,心中澎湃依旧,但不再有疼痛。时间总是治愈伤痛的灵药,疼过再疼一次也不会再有当时的剧烈。我站在梨树下,花儿正开的热烈。一阵风吹过便有无数花瓣依约投进我肩膀,像漫天的尘埃遮住人双眼。
语默搂住我肩膀在耳边道:“天凉,快进屋里去罢。”
姜采的假死药让我逃出皇宫,却也给我留下一身病痛。但我很感激,不是每个人的生命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而我那么碰巧地有了。
只愿来日烟花细雨我能时时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