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玄玄玄

14、再见

　　于是论会战队全员有份（主要精神上付出支持）的动员大会……额不，是鼓励谈话，直接造成了行动力远超语言能力的轮回队长枪王大大第二天上午就只身赶到了暗恋对象所在的H市，接下来是轮回众人不知道的情报，这时候他们的队长已经到达了嘉世俱乐部附近。
　　——前辈，有空么？
　　——嗯，今天的训练还没开始，什么事？
　　——能出来一下吗？
　　——出来？出哪儿来？
　　——嘉世

　　“小周你这是来H市观光来了？”
　　叶修接到消息差点连嘴里的烟都惊掉，然后第一时间从俱乐部赶了出来——当然出来之前他还伸手把烟拿起来塞进了裤兜——在他给对方指的小巷子里找到了依旧全副武装的周泽楷。
　　原本隐没在昏暗光线里的轮回队长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好像整个人都发起光来，一边微笑一边摇头，“来找你。”
　　“找我？”叶修诧异，接着却露出了极度欠抽（评价出自黄少天）的表情，“你不会学着黄少天那家伙来找我PK吧？”
　　周泽楷再度摇头。
　　“那……啥事情？”期待对方直接说清楚那基本是没戏的，叶修于是干脆从善如流地问。
　　周泽楷在原地憋了半天，同时也把之前拿下来的墨镜口罩帽子狠狠攥在手里蹂躏了半天，最后终于鼓足勇气顶着压力说出了上次比赛之后被对方直接打断没能说得出口的话，“嘉世，出了问题。”
　　叶修怔忪了一下，但情绪没有泄露太多，反是嘴角一勾，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大老远跑来就说这个？”
　　“前辈……”
　　“小周，这和你没有关系。”这次，他说得毫不客气。
　　周泽楷整个人都因为这句话僵住，脸也一下子憋得通红，担心、想帮忙、不希望你一个人面对逆境和恶意，这些心情全都堆叠在喉咙口，竟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哪怕只是言语倾诉，他想，只要对方愿意说，自己就会很开心。
　　可叶秋不是那样的人，他其实明白，看似柔软的外壳之中还有一层包裹着灵魂的坚硬，叶秋是个看上去和随性，实际上格外有主见的人。
　　执着、努力、睿智、强悍，站在荣耀顶端几乎无所不能的这个人简直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吸引力。这个人就像一个发光体，追逐着那份强大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围绕上去，原本他也为自己是其中之一而感到庆幸与骄傲，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慢慢发觉自己认识到的都只有关于荣耀的叶秋。那么荣耀以外的部分呢？
　　铺天盖地的懊恼顿时席卷了周泽楷，探寻这部分的资格，偏偏自己也并没有。

　　年轻的轮回队长并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这眉头紧皱、彷徨无措的模样，就是叶修也禁不住看得有些心软，再加上他真的是在为自己担忧，叶修还不至于不懂。
　　这段时间他收到过很多信息，毫无例外都是旁敲侧击他在嘉世的状况，可没有一个人像周泽楷这样，直接就找上门来，一张口也没有半点含蓄。
　　有问题，问题大了去了。但他也一直都明白，总会解决掉的。
　　就像在荣耀对抗里指挥作战时一样，可能的局面，叶修一向早先就会做好打算，也从来不必向人解释自己的意图。
　　如果只需要他一个人就能解决，这样的事情根本称不上是困难。
　　面前这个一直以来总是收着锋芒不善表达的小子，这次的冲动和唐突确实有些令人生气。
　　但他其实也并不是没有丝毫感动。
　　怎么说呢，自以为是，却很可爱。
　　叶修在心里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自己这算什么？践行当年调侃沐盛时的那句话吗？
　　“你看，如果想留下来玩几天，哥那儿还是能住……”

　　话语的末尾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按了静音，叶修瞪着眼睛，一向洞察力与反应力俱佳的斗神竟难以置信到忘了立马作出反应。

　　“前辈，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因为荣耀，也不止于荣耀。
　　因为花掉了一路拼命积攒的勇气，这一句告白，是周泽楷紧紧闭着眼睛在对方耳边说出来的，没有任何铺陈，也没有动人的华丽辞藻，但这就是他能说得出口的全部。
　　不想留下遗憾，想向你传达，我喜欢你。

　　沉默许久，一直等到紧紧抱住自己的那具身体慢慢从紧张的僵硬中放松下来，叶修才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上臂。
　　周泽楷顿了顿，有些恋恋不舍地把人放开，却又坚定地对上了叶修的目光。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踏出这一步，他也绝不会扭捏退缩。
　　好好地面对，将自己全部的认真和诚意都展现出来。
　　就如赛场上那样，勇往直前。

　　就是这样充满真诚的凝视，让叶修把几乎已经到嘴边的敷衍和转移重点的话全部吞了回去。“回去吧。”
　　他没有回避视线，而是望着面前人的眼睛说。而后在周泽楷再度开口之前，缓慢却郑重地对他摇了摇头。
　　“对不起，但我不能答应。”

　　***
　　“怎么了？”见叶修没多久就去而复返，后面也没有跟着什么人的样子，刚刚也从他屏幕上看到那段对话的苏沐橙心里充满了疑惑。
　　“没事，继续训练吧。”叶修拉开椅子，语气和神情都没有什么不对，仿佛只是出去上了个厕所或是抽了根烟，压根没有其他战队的队长突然跑来找他这件事。
　　苏沐橙摆弄了几下软件，却始终心不在焉，再偷偷看旁边，没想到那人的屏幕上居然也是半点动静都没有，叶修自己居然也在发呆。
　　“诶……”她轻轻用手肘撞了撞对方，小小声问：“小周人呢？”
　　“应该回去了吧。”叶修头也不转地答。
　　“出什么事情了？”
　　苏沐橙隐隐感到有些不安，上赛季以来嘉世的整个氛围突变她早有所觉，可叶修从来都是自己有打算的人，她想如果他觉得到了时候那就一定会告诉自己，反正自己怎么样都会跟着他的，所以不谈就不谈吧，她一向相信叶修，所有的事情都用不着自己来担心。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这次，真的可以吗？
　　“我……”
　　她这边还在考虑着应该怎么说才好，叶修却先一步伸手过来揉了揉她的头顶，“小孩子就别考虑些有的没的了，不是说过没问题的吗？”
　　“唔……”苏沐橙感到眼眶有些发酸，但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啊，她连忙用手狠狠揉了揉眼睛，告诫自己赶紧打起精神来，“我相信你，不会有问题的。”
　　叶修收回手，安静地看着苏沐橙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训练、操作屏幕上的枪炮师一个接着一个娴熟地过掉那些关卡，思绪终还是有些飘离了。

　　好多年前，他曾站在一个岔道口上，迟疑着该不该踏出那一步。
　　是那个永远乐观开朗的少年站在他身后，笑着伸手推他的肩膀。
　　「这游戏好玩吧？」
　　「你这家伙可真是喜欢荣耀啊，打算一辈子跟荣耀女神过吗？」
　　「真那么喜欢的话，把它当做理想和事业，怎么样？」
　　「只要这份心情不改变，我就仍然是我。」
　　「在我们之间分出胜负之前，不许输啊！」

　　最近这几年来他已经很少会主动去回忆那些时光。
　　荣耀的世界像是一个圆，绕过一圈走到原点，还是可以继续走下去，永不停息。
　　在失去那个曾坚信着会一路相伴的人之后，他曾经茫然过，也曾经盲目过，但终于还是没有改变这种喜欢。
　　只要能继续玩荣耀，自己的世界就不会有什么问题。至少现在，他还没有改变这一切的想法。
　　那些变了质的人和事，猜忌、排挤、质疑甚至无理的谩骂，他一直都不在乎。
　　荣耀依旧很有趣，真心喜欢这个游戏的人也依然很多。
　　他不会为别人的选择而动摇，所以他也不希望有谁为了自己而必须做出改变。
　　苏沐橙是，周泽楷亦然。
　　他不想改变他们。
　　不，他害怕他们因为和自己的联系而被改变。
　　热爱荣耀，是一件很纯粹的事。
　　他不会放弃。

　　所以，这次就让他们先等着自己吧。
　　回到原点，再出发！

　　***
　　秋末初冬，空气中已经不知不觉带上了些许冷冽的味道。
　　训练室的窗玻璃在愈发猛烈的风势下晃动着发出声响，周泽楷在一个关于追逐的梦境里醒来，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滴透明的液体，随着睁开眼的动作抖落了下来。
　　他把脸埋在臂弯里狠狠蹭了蹭，用最粗暴的方式让自己迅速清醒，然后才直起身。
　　轮回这边都是年轻人，午休时间累了通常是直接趴在桌上随便眯一会儿，此刻他转头看过去，有的依然在休息，有的则开着电脑在浏览网页，赛季前半段大家的精神还算放松，以自己的节奏调试着状态。
　　周泽楷把头转回来望着前方发了一会儿呆，刚刚梦中的几个片段在脑海里闪过，又慢慢被驱散掉。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他默默想到。
　　训练室朝东的墙面上贴着最近一个月的赛程，两周之后，对嘉世。
　　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

　　前辈，我不会输！

　　此刻，一封未读邮件正静静躺在他的邮箱里。
　　邮件的内容很短，只有短短一行字。

　　——保持初心，加油，小周。

　　三天之后，嘉世俱乐部召开记者招待会，正式宣布叶秋退役。